展演的身體－打出差異

一、三度觀戰的美青夫人與戰敗的女孩

2009 年臺灣首度舉辦聽障奧運，懵懂的 14 歲便以初生之犢不 畏虎之姿挑戰主場。在女單 16 強賽，面對上屆金牌立陶宛女 單選手克莉絲汀娜，因體型、實力相差懸殊，兩盤均以 15:21、

直落 2 遭淘汰；第一夫人周美青第 3 次來看她比賽，對范榮玉 奮戰不懈的精神，起立鼓掌致敬。³

聽障奧運是聽障運動賽事的最高殿堂，象徵著即使是聾人也有參與運動及共同競爭 的權利。2009 年，臺灣打著「無聲的力量」口號，為各國的聽障選手留下一道美麗的印 記。這年，我以全場年紀最小的資格，也是中華隊最幼齒的選手參加，一下就成為眾所 矚目的焦點，採訪、電視節目、廣告拍攝都找上門來，就連從林森北路選手村，做接駁

1 擷取自曾貴麟《人間動物園》〈節日－為那些特例所命名〉，（聯合文學，2019），頁 60。

2 借用林文蘭〈打出差異－原住民棒球夢的現實與虛幻〉之題目標語。

3 〈范榮玉奮戰周美青起立〉，《聯合晚報》，2009-09-12，A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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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去比賽場，也能被媒體包圍，第一次體會到被鎂光燈照耀的虛榮感。比賽前三天讓選 手進行公式練習，各國選手皆在不同時間被分配不同場地進行訓練，身為中華隊第一女 單，內心亢奮、信心滿滿，不斷打量其他選手的實力，因為我就是來為臺灣拿金牌的。

2005 年第一次出國比賽，遠征印度新德里，連英文賽程都看不懂就懵懵懂懂拿到了女子 雙打第三名，初次感受印度複雜的文化風情和奇妙的異國美食，也帶著悄悄發芽的奧運 夢回來。

賽場位於南京東路體育館 7 樓，兩座電梯門上都鍍上了大型人像海報打廣告，每 每站在電梯口，就看著纖細的自己拿著球拍擊球的樣子，隨著電梯門開開關關，極其尷 尬。國際賽事經驗缺乏，對於國外選手的資訊也不足，憑著賽前兩天適應場地的練習機 會對其他選手稍作觀察。因此對手是誰、實力如何，也都等到比賽現場才揭曉。前三天 的賽事是團體賽，中華隊第一女單除了肩負單打之外，必要時也得兼點擔當起混雙的責 任。中華隊團體賽成軍的第一場國際賽，便以地主國身分踏出第一步，陣容裡有不惑之 年的羽壇老國手、40 歲的學校教職員、2、30 來歲的上班族，和我這個年僅 14 歲的瘦 弱國中生，年紀最大與最小相差 38 歲的混雙組合，成為各國話題。

印象極深的團體四強戰，迎戰勁敵世界排名第一的俄羅斯隊伍，雙方列隊時臺灣選 手展現友好姿態面露微笑和對方握手，反觀俄羅斯選手不苟言笑以一種居高臨下之姿望 著我們，散發滿滿的自豪感。依照排點順序女子單打優先上場，身高比我矮一截的俄羅 斯選手 Olga 一把金色高馬尾旋成包頭狀，俐落冷峻的模樣讓人敬畏，一開局即展現強 悍的戰鬥民族球風，虎視眈眈盯著我，跳殺、喊聲，連邊線球也都不放過每個向主審爭 議的機會。觀眾台上的加油聲不曾間歇，滿滿的加油棒與紅布條飄揚著。這位年紀大我 9 歲的俄羅斯小辣椒韌性極佳、馬達一般的跑動能力，不放過每顆球，又跌又撲的與我 多拍拉鋸，第三局後半更是難分軒輊。但經驗不足的我最後被她強勢的速度拖著走，無 法掌握節奏而落敗，對方在勝利那一刻激動嘶吼，跪在地上崩潰痛哭，其隊友紛紛擁上 來為她歡呼。我落寞走下球場，黑面教練拍拍我的肩：「調整好，下一場再來」。看似弱 不禁風的我在場中不俗的表現讓俄羅斯隊伍捏了一把冷汗。幾位身形為魁武的黑衣人向 我走來，中間圍繞著樸素的女性當時的總統夫人周美青女士，她握了握我的手，攬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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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肩膀，有力道的捏了一下：「已經很棒了」，我沒有戴助聽器，而未聽清楚她後續說了 甚麼。

凡是有出賽，訓練我的黑面教練就會默默出現在看台上，嚴肅的面孔使我神經緊繃，

如同在學校訓練一樣不敢大意。「不要讓她看任何新聞、報紙。」這是黑面教練特別交 代母親的要事，時至聽奧賽事結束後，母親才向我透露，「教練怕你看了太多資訊，情 緒起伏太大，沒辦法專心比賽。」夫人觀戰的隔天，我成了各大媒體的新關注對象，進 出都有媒體緊跟不放。

賽程陸陸續續的進行，這幾天當中夫人也默默地來為我加油。個人賽女單賽事我先 是在小組賽內敗給保加利亞的選手 Baramova，以分組第二僥倖晉級，這位選手後來成 為該屆的女子單打金牌。16 強對戰立陶宛立志衛冕金牌的選手，接連不斷的團體賽與個 人賽，讓我體力不堪負荷，出現喉嚨痛、想吐、拉肚子的症狀，結束賽程就前往醫院吊 點滴，再返回選手村。加上兩腳膝蓋原本就有舊傷，天天用白貼綑綁包紮後的模樣讓母 親擔心不已。我抱著病與傷下場，也因體型、實力相差懸殊，兩局 15：21，遭淘汰兩局 就遭到出局。

二、保加利亞復仇記

2013 年夏天，高中畢業。遠赴保加利亞參加聽障奧運，搭機出發前三天，中華代表 隊穿上整齊團服，在體育署進行授旗典禮，早已被設定為奪金選手的我，成為代表上台 接獲總統頒發加菜金的不二人選。總統打趣地說：「又是妳呀！要加油哦！」從小學、

國中、高中的市長獎，在到聽障奧運加菜金儀式，面孔已被總統記住了。

這場重要賽事，並不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賽前一場訓練裡，為救一顆球跨太大步，

在收回腳步瞬間造成右大腿後側拉傷。接著幾天的跨步、下蹲，甚至連走路都隱隱作痛，

以我身為一天到晚各個部位輪流受傷的選手，實在很怕被再被黑面教練罵，所以不敢吭 聲的默默忍痛練下去，訓練結束後再偷偷裝冰塊帶回家冰敷，可選手的心思哪逃得過教 練的法眼呢。有些球離身體較近，能夠克服；比較遠的，只能會為了保護自己而放掉不 去救。傷勢未好轉，每一顆前場位置的球都得咬著牙跨大步伐劈下去救，又帶著不敢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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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腳步的怕痛恐懼，綁手綁腳的練，黑面教練從動作、步伐還有表情推測我的身體出了 異樣：「怎麼沒堅持，放掉了呢？腳又痛啦？」我點頭默認。

聽奧賽事的倒數兩周，當下暫停訓練，去復健科報到，打針、吃藥、復健三管齊下，

除了讓大腿得到休息，傷患部位之外的訓練也沒停歇，上半身的重量訓練、核心肌群皆 照表操課，無法跑動的訓練，就站在原地請隊友餵球讓我進行輕技術訓練，重複著基本 球路，維持球感與球場的空間。每天睡前在透過意象訓練，冥想自己在球場比賽的畫面。

想像自己腳步流暢、呼吸頻率穩定、以最短的時間點判斷來球並積極啟動、球感的控制 極佳，球球都以準確的落點得分，接著獲勝。意象訓練是黑面教練特別聘請心理學老師 來高中母隊教授給我們的。意象的過程很有趣，最起初執行的時候會因為無法集中精神，

開始打瞌睡，不小心沉沉的睡到天亮。執行幾個月後，腦海裡畫面漸漸清晰，能意象出 球場的空間、腳踩上球場的感覺，多拍來回不輕易讓球掉落的情境、意象著大口喘氣的 模樣，調整呼吸的步調等等。偶爾帶入自己觀看日本選手奧原希望⁴的經驗，把自己想 像成身材嬌小，但跑動能力強，打球比口香糖還「黏」⁵的奧原希望選手，在腦海裡進 行一場球賽。

印象裡，每逢大賽必出狀況，諸如：賽前一天扭到腳、比賽當天落枕、忘記帶球鞋、

生理期來報到、出車禍、比到一半隱形眼睛飛走等等，數不清的狀況都讓自己和教練提 心吊膽。因此我也會在意象訓練中，自行想像這些突發狀況來應對。除了生理上的醫療 修復，心理技術的自我意象，沒有信仰的我第一次隨從啟蒙恩師太陽教練南下高雄蚵子 寮通安宮，尋求神明庇佑，求得平安符安心。

慶幸抵達保加利亞首都－索菲亞 Sofia 仍有幾天時間適應環境，並配有一天短暫兩 小時的訓練場地。聽障羽球的比賽，規定指定不能配戴助聽器，讓所有選手公平的在無 聲的狀況下競爭。平日訓練時，黑面教練都會要求我拿下助聽器或是關掉，靠著視覺「觀 察」，觀察對方的動作、表情、瞬間出手的時機點，下意識的啟動、邁開步伐救球。少 了聽覺的輔助，視覺變得更重要，但也相對吃力，白色的羽毛球會受燈光、環境的因素，

4 日本現役女子羽球單打選手，世界排名第 3，身材嬌小僅 156 公分。

5 打球很黏：羽球非技術性用語，形容選手在受迫、被動時刻依然頑強抵抗，不輕易讓球落地，使對方難 以攻破的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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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視覺上有各種挑戰，球場正上方的水銀燈、白燈管、探照燈都會因為過亮張不開眼睛，

或者將白色的羽毛球吃掉；也會因四周牆壁的顏色、廣告看板若呈現白色或花色複雜，

影響觀看，長時間專注於看著球，精神也消耗得快；不同品牌的羽毛球有不同的速度，

時而因應空調順逆風的不穩定，自前後左右甚至天花板冷氣孔向下吹下來的風，產生出 來的順風球宜進攻、逆風球宜防守的習性，都是選手在不同場地、最短時間內要應變與 領會的。

當球員的前 10 年，我非常依賴教練，凡是比賽時球場後方的教練椅是空著，沒有 穩定軍心的基石、沒有戰術的供給來源、沒有將我脫出雙方激戰泥淖的將領，基本上整 場球就完蛋了。訓練的時候，我經常偷偷往教練的方向望去，一方面希望得到關注，一

當球員的前 10 年，我非常依賴教練，凡是比賽時球場後方的教練椅是空著，沒有 穩定軍心的基石、沒有戰術的供給來源、沒有將我脫出雙方激戰泥淖的將領，基本上整 場球就完蛋了。訓練的時候，我經常偷偷往教練的方向望去，一方面希望得到關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