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漂流後的撥離與重建
第四節 美學的身體-妳不需要和自己過不去
成長需要的是時間,成熟需要的是經歷15
哲學思考的柏拉圖學派把「回憶」當成心靈運動、認識自己、關懷自身、認識真
15 年少時代(Boyhood)。導演Richard Stuart Linklater,Universal Studios,2014。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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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集返回到自身本質的總匯據點和關鍵。16心靈運動中的我不斷在揭露、爭執、打架、
和解、欣賞。不斷過問自己:「我是誰」;也不停提醒自己:「不要這麼執著想知道『我 是誰』!」我渴望從中擺脫權力的禁錮,達到最高境界:自由,也就是傅柯所關懷的技 藝:關注自身。
我認為揭露自己的弱點,不是個挺好的主意,除非心臟夠強。橫逆之中跨向度的 涵蓋大量敏感與挑釁,這當中的內心是柔弱的,也是剛強;篤定的告訴自己一聲:「妳 準備好了嗎,我們要出發囉!」接著穿越痛苦的核心正視自己的脆弱,煎熬與情緒上的 不舒服像生病一樣難堪。我是一個不太能輕易放過自己的人,凡是遇到過不去的想法、
被瞧不起、因障礙遭受歧視,就會陷入膠著,憤恨地用自己滿腔的正義感,伸張正義尋 找出口。面對過去的自己,覺得有點可愛也有點無奈。一句:「成功的路是孤獨的,當 你覺得是對的,就要勇敢的往前走」的座右銘就這麼滋長出來,以督促我持著頑強的氣 勢渡過所有「特異獨行」的時候。這些獨自一個人的時候,有時被視為難搞、不合群。
何必呢?在不經意下照見自己對於生命的認真:近看是不堪,遠看卻美得讓人驚豔。
「生活經驗裡,遭遇大大小小的困難,目前度過最辛苦的坎是甚麼?」我曾被記 者這麼詢問,「總是學不會和缺陷共處吧!」要在正常人/身心障礙者,之間取得平衡,
找到自我,是一輩子都在訓練的人生課題。我從小就是一個安靜的人,進入小學開始意 識到他人的存在,開始意識到我跟別人的「不一樣」,這個不同讓我自卑,也讓我被邊 緣化。面對這些一幕一幕的失落或成敗,如何將之轉換為正向態度,轉化出自我技術之 生存美學,我嘗試整理出以下三點:面對社會、面對球場、面對自我之三個部分。
一、聽覺障礙運動員在宿命、離散、矛盾下的生存美學
一度很排斥將自己視為「有障礙」的人,曾經憤世忌俗憑甚麼同學要學我講話,
要罵我是啞吧,就僅僅因為我是個聽力不好,外觀特殊的人?明明身為同質性的體育人,
何以如此不堪的言語擊落他人的心靈?那是立即而且直接的,毫不掩飾,活生生赤裸裸 的身體經驗,格外強烈且印象深刻,如同含羞草般被捉弄,殊不知何時能見它再次展開
16 高宣揚,《傅柯的生存美學》(臺北:五南),頁 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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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胸迎接世界。那陣子,面對陌生人我始終不願承認自己是個聽覺障礙者,深怕再次面 臨被視為「異類」的馴服。
經過一段心理衝撞,言語的混戰後傷痕累累,很本能地意識出若直接衝擊張牙舞 爪的負面訊息,對抗所有你認為不公平的事物,終將被傷痕所埋沒。原先的我渴望聽見 所有聲音,悄悄話、電話聲、遠的喇叭聲、近的蟬鳴、大人的抱怨、同儕的耳語任何符 號我都不想放過,用力地想看透。高度敏感的我發現,吸收得越多沒有太多助益,那不 全然是對自己有意義的養分,有如霍爾的移動城堡一般笨重,細細的四肢載滿各種無用 的東西又帶來災難,情緒浮動,沒有安全感、對周遭的人事物充滿戒心。
我轉向以文字、視覺和獨處,關上助聽器以隔絕外在的聲音,很大一部份的療癒 來自於「寂靜」,它讓我看得更清楚。每當助聽器電池沒電,卻是我最安心觀照自己的 時候,我看著校園裡學生奔跑嘻笑、看著路上人車紛擾、看著球場裡白色羽毛球滿天飛,
我以視覺駕馭著情境,忽略外在的聲音,聆聽近距離自己的想法,它是寂靜的,也是極 境,是一個需要刻意營造,才會有的理想空間。日常裡我減少依賴聽覺,除非必要再開 啟它。這種想聽就 ON、不想聽就來 OFF 的奇異魔法,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天賦。當理想 自我與現實自我的層級關係被打破時,這兩者的關係便由發現轉化為創造,反而能從具 體的身體、日常生活的現實條件中出發,結合自我技術重調整自我與他人的關係並在現 實生活中不斷轉化。17我不斷在修復自己的過程中,調整和人、和事物的心態,記取每 次的教訓,下一次再遇到的時候,從記憶裡的資料夾中找到合宜的解決方法,深吸口氣、
面對它。這些再三的練習及挫敗,並不會完全的療癒好自己,身為悲觀主義裡的樂觀主 義者,我從未絕望過。
二、聽覺障礙運動員在球場的生存美學
幼稚園開始,母親為了讓我在聲音聽取上有不同刺激,陪著我進音樂教室學好幾 年的鋼琴,甚至買了一台真正的琴讓我練習。儘管不少次提出我不喜歡彈鋼琴,依舊是
17 李玉齡,〈00 與 11 的對話-輪椅運動舞蹈的完美轉化世界〉(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體育研究所碩 士論文,2004),頁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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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不要半途而廢」的態度鼓勵我繼續學下去,三年級加入校隊比較忙碌後,仍然一周 一次請鋼琴老師來家教。我在學音樂上無法像體育一樣學出成就感,在家練琴時常被人 在廚房燒菜的母親隔牆大喊提醒:「音不對啦!都沒有聽出自己彈錯音嗎?那個音就是 錯的,每次都錯同一個地方餒奇怪」。「沒有啊這是降 E 大調」我起初試著爭辯,卻還是 被敏銳的母親一再發現錯誤:「老師彈起來就不是這樣的音,妳還是彈錯了!」連這位 只陪我上過初階樂理的母親都能聽出我的琴音障礙,讓我很是無奈又覺得好笑「我怎麼 有辦法音癡到分不出自己哪裡彈錯」。
僅僅在音樂悟不出成就感外,接觸運動之後,我十分厭惡被人貼上「因為你…所 以你不能…」的標籤,這想必對自己有一定程度的肯定,才有有這樣的好勝心吧!很努 力不懈以求得認可,拼了命讓自己看起來很正常甚至「裝正常」,在痛苦的背後,砥礪 自己要勇敢。經過團體生活、學長姐制度、競技運動社會化之後,不僅讓自己得到身與 心的提升,同時增進社會適應,影響對自己的看法。不論任何人的言語及目光注視,都 時時刻刻牽動著身心障礙者的自我概念。普遍的失能運動員在參與運動中受限,並不完 全來自障礙本身,而是社會並未提供適當的設備與環境,抑或是負面的運動經驗,使得 失能運動員必須面對外在與內心的難題,才有辦法享受運動的樂趣。同樣的課題一再面 對,看盡形形色色的面容,從無助低著頭的任人宰割嘲笑,慢慢練習能夠抬起頭與人直 視,到現在能夠調皮地回視,讓好奇心作祟盯著我看的孩子心虛的將眼神別開。
場上的我享受緊張與壓力,面對不能輸的壓力,牙一咬面對它,能否安然度過就 看當時的情況以及身體能耐,關上助聽器時更能專心在球與對手的心流中,聽不見擊球 聲、教練的指導、更缺少安全感,但能從中感受強烈的自我對話,「堅持」、「頂住」、
「注意下壓球」、「維持前六拍」等對話不絕於耳,狀況好時享受它、狀況不好時進行 微調、注意身體感受,不輕易展現失落。
躋身於非聽障的羽球領域,不被賦權時我退居後方,觀察大家的行為及氣氛,邊 模仿邊創造,做好自己的本分,並在必要時刻表現;面對學姊學妹間的位階關係,我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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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示出善意並拿捏著分寸不示弱,仍舊保有自己的一席空間,儘管很多時候冒出想要放 棄的念頭,還是那句父母的箴言鼓舞著我:不要半途而廢。
三、聽覺障礙運動員自我的生存美學
游移於不同身分之間,我越來越能理解自己的特殊,也勇於認清人人都有不為人 知的一面,也期待人人都能看見我不為人知的那一面。每當不想面對自己的時候,我幻 想自己是動物園裡的動物,待在柵欄裡面看著外面,或是離群索居的找尋遠方成群的溫 暖。我是獨自對抗霸凌的黑羊;是面對霸凌心有不甘亟欲報復心的白羊;是寫著作文療 傷的小熊;是既懦弱又不敢反抗的鴕鳥弟弟;是備受保護卻迷失自己想找回自己的狸貓。
我幻化成動物的模樣,合理化我接受馴養後的宿命,繼續著像動物園裡的動物註定被人 觀看的一生,但靈魂裡是個自得其樂的動物。回到現實的書寫,我是個不知道年老後沒 有人幫忙推輪椅的「她」;是想找回「偷走的自己」的自己;是如同變色龍一般的因時 制宜、因地制宜的偽裝者;是混亂不堪而且焦慮不安的少女;是閉俗的美美;是本研究 作者:小耳朵女孩。
正是如此的不一樣,我穿越茫茫人海而有發揮的空間。我以自己獨特的樣貌夾縫 中求生存,以選手的身分大學畢業還能有機會到各國征戰,並且還有好多屆聽障奧運等 著我;以講師的身分四處演講;以小耳症姊姊的角色影響身心障礙孩子愛上運動;隱身 於不同身分下,我花更多的心思身為自己,愛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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