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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齊物論〉第一段的心譬喻概念

第一節 對「天籟」的傳統理解

大部分學者認同,<齊物論>是《莊子》的重要篇章,而「天籟」又是解讀該 篇的關鍵字匯之一。,若不理解「天籟」的基本內涵,就不能準確地解讀<齊物 論>,更難以有效地理解《莊子》,所以歷付著名注莊者無不在此作出重要注解或 進行哲學詮釋,甚至以此為莊子建構哲學系統。歷付注解對天籟的理解則集中在 子綦的回答「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這句話上,

因此,第一段的討論主要分為兩個問題意識,一為古人及當付學者對這句話的理 解,包括郭象、陳鼓應先生、嚴靈峰、王叔岷先生等人,另一則為影響讀者理解 這句話的更基本問題-學者對這句話的斷句。

歷付注家對「天籟」基本內涵的把握,來自郭象的注解。郭象在本段中對「天 籟」的注解共三條,如下:

郭象注94:『籟,簫也。夫簫管參差,宮商異律,故有長短高下萬殊之聲。

聲雖萬殊,而所稟之度一也。然則優劣無所錯其間矣。況之風物,異音同是,而 咸自取焉,則天地之籟見矣。』

又注95:『此天籟也。夫天籟者,豈復另有一物哉?即眾竅比竹之屬,接乎 有生之類,會而共成一天耳。無既無矣,則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為生。

94 此注解在「女聞地籟而不聞天籟夫」一句後面。

95 此注解在「夫天籟者,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一句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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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則生生者誰哉?塊然而自生耳。自生耳,非我生耳。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 生我,則我自然矣。自己而然,則謂之天然。天然耳,非為也,故以天言之。所 以名其自然也,豈蒼蒼之謂哉!而或者謂天籟役物使從己也。夫天且不能自有,

況能有物哉!故天者,萬物之總名也。莫適為天,誰主役物物乎?故物各自生而 無所從出焉,此天道也。』

又注96:『物皆自得之耳,誰主怒之使然哉!此重明天籟也。』

從引文可看出三個問題:第一,郭象注解「天籟」並不是從《莊子》文意整 體出發去注解「天籟」,而是以自己的「獨化」之說來詮釋「天籟」97。他認為

「天籟」為眾竅(地籟)和比竹(人籟)所以形成的原因98;一切聲音總合起來,

都是「天籟」99。在郭象那裡,「天籟」被理解為萬物之自然而然(天然)的聲 響或音律。第二,郭象的注解認為「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 者其誰邪?」整句話就是在回答並解釋「天籟到底是什麼」,這樣的想法大多學 者也會認同。我認為他們認同的理由很簡單也很直觀,即根據文本脈絡。這句話 的前面是子游對人籟地籟的回答-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接著繼續 問天籟是什麼-敢問天籟。所以順著對化的脈絡或思路下來,子綦應該立刻就這 個提問有所回答,所以郭象他們的理解似乎不能說是錯誤的。雖然這樣的理解可 能沒錯,並且也能說得通,但姑且不論這是否真是莊子文本的原意,但我認為還 有其他種對文本脈絡理解的可能。簡單說,認為子綦的回答到哪裡、報括哪些段 落的文本,都會造成對天籟的不同理解。第三,郭象為了在注解中能使自己的見 解得以發揮,郭象把原文「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一句斷為兩段,分別注解,這也影響了他對天籟的理解,這樣的分法抹殺了其他 種理解的可能。歷付注家大多受郭象注解的影響,從「自然」的角度注解「天籟」,

96 此注在「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一句後面。

97 由「無既無矣,則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為生。然則生生者誰哉?塊然而自生耳。自 生耳,非我生耳。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則我自然矣。」一句可看出其獨化論的主張。

98 聲雖萬殊,而所稟之度一也。然則優劣無所錯其間矣。況之風物,異音同是,而咸自取焉,

則天地之籟見矣。

99 夫天籟者,豈復另有一物哉?即眾竅比竹之屬,接乎有生之類,會而共成一天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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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見解與郭象注大同小異,並且斷句的方法也一樣。

除了認為子游子綦的對話只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 者其誰邪?」就結束外,更有些學者如王叔岷、嚴靈峰、陳鼓應先生都以為這句 話之前應加上「天籟者」三字,加強以此句作為是「天籟」的說明之根據。但這 作法也仍有不盡如人意之處。他們所根據的是《世說新語‧文學篇》中劉孝標100 的一則小注,說:『莊子曰:天籟者,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郭子玄注曰:

無既無矣,則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為生。然則生生者誰哉?塊然而自生 耳,(自生耳)101,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則(我)自然而 已(=矣)。(自己而然),(則)謂之天然。天然(耳),非為也,故以天言之。所以名其 自然故也。』102本注與上面所引《郭象注莊》的原注大致相同,但在文字上有差 別。「自生耳」、「既」、「能」、「亦」、「能」、「我」、「自己而然」、「耳「、「故」等 字詞在劉孝標注中無。這種差別說明劉孝標注《世說新語》時,有兩種情況:第 一,他是引郭象注的大意;第二,劉是直接引郭象注,但所據本子與集釋本或其 源頭本子不同。如劉孝標是直接引郭象注,雖不能排除郭象注莊時所據本子中就 有「天籟者」三字的可能,但也不能排除郭象注莊後,在郭象注流傳過程中,其 他人受郭象注的影響,而在「吹萬不同」上添加「天籟者」三字的可能;如劉孝 標是意引郭象注,則不能排除劉孝標也和大多數注家一樣受到郭象注的深刻影響,

所以在為《世說》作注時,以此句為說明「天籟」而誤加「天籟者」三字的可能。

所以,依據這一個並不確定的單獨證據來增補原文並不可取。

嚴靈峰、陳鼓應先生二先生對原文的增補依據的是王叔岷先生的意見,但王 先生說:『《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吹萬不同」上有「天籟者」三字;文意較 明』103,這表示他並未肯定的說根據這個則《莊子》原文中一定有此三字。所以

100 『劉孝標(462 年—521 年),名峻,字孝標,以字行。平原郡人。以註釋劉義慶等編撰的《世 說新語》而著聞於世,而其文章亦擅美當時,是南朝梁學者、文學家。曾參加翻譯佛經,又注《世 說新語》。《梁書》、《南史》皆有傳。』引自網路維基百科,「劉孝標」一詞條。

101 括號中字詞為郭象原注中有的,而劉孝標注中所沒有的。

102 見(劉宋)劉義慶撰;(梁)劉孝標注《世說新語 三卷》:298,台北市:藝文,1959。

103 見陳鼓應先生註譯《莊子今註今譯》:44,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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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王先生的意見而增益原文,似乎過於武斷,並且「文意較明」一語,也正好 印證了他本人也受郭象的影響,而以此句為說明「天籟」的重點句。這似乎是一 個詮釋上的循環論證,因為他證明有這三個字的理由是,文意會更清楚,但所謂 的「文意更清楚」其實是指著使「郭象傳統的理解」更清楚,而後者正是需要去 證明的。所以要依據王先生的說法而增補原文,似乎是沒有理由的。此外,嚴靈 峰先生說:『「夫天籟者」及下文乃子綦應子游上句之問「敢問天籟」之答語』104。 但是若子綦已經明白子遊所問,何必要在答句中重提一次,這似乎是多餘的。另 外,加上此三字,語氣也會略有不順暢的感覺。若文本中已有「天籟者」三字,

則此句文意明確,郭象又何必於此一短句上做一長注,並兩次申明這就是「天籟」。 郭象的作法正說出莊子原文中未必有此三字。此外,增此三字的作法,我認為是 要讓人加強以為「天籟」乃是就「地籟」說的,即天籟並沒有實際的指涉,它不 是地籟以外的另一種東西。所以看見這些傳統的解釋多是加強郭象的詮釋,加強 郭象注解的正確性,再用郭象的理解來加強自己的詮釋或理解。由上可見,各注 家以「地籟」來解釋「天籟」很可能是錯誤的,並且文本的根據可能也是有問題 的。除了批評傳統觀點,在下一段也要提出文本解讀另外的可能性。

第二節 文本內容與結構分析

<齊物論>第一章的文本是一段對話,一開始是情景設定,首先描述南郭子綦 隱机而坐,並展現出一特殊的外在形貌狀態:「隱机而坐,仰天而噓,答焉似喪 其耦」。「似」這字為關鍵,因為接著子遊的發問,也是由此一「似」字而來。子 游通過視覺對子綦外在形貌的觀察,見其「形若槁木」,進而推知「今之隱机者,

非昔之隱机者也!」但子游真正關心的還不是「形若槁木」的外在形貌,而是「心 如死灰」的心理狀態,所以他提問「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104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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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透過子綦形如槁木的樣貌表現,子游真正想問的是「心也可能如死灰嗎?」, 以及「心如何能達到死灰?」,這裡他是譬喻思維,認為「心就像是死灰一樣沒 有功用、反應的」。

接著南郭子綦回答說:「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一面這是對子游「今之隱机 者,非昔之隱机者也」的判斷做出肯定回答,另一面是對其弟子「心固可使如死 灰乎﹖」之發問有所贊同,肯定子游能不停留在外在的樣貌反而深入進到對心的 探討。接著就就回答說「今者吾喪我」,這就是子綦解釋自己何以能達到「心如 死灰」狀態-「吾喪我」之後,才能表達出心如死灰的狀態。

所以,從文本脈絡看,子游最後一個問題是「心固可使如死灰乎﹖」,而子 綦(扣除誇讚的話)直接的回答則是「今者吾喪我」。問的是心的問題,回答的卻不 是心,而是「我」106。可見這個「我」和「心」之間的關係。心本來應該要有作 用的,但「心如死灰」說出心已經失去作用了,意味著心所有的活動喪失,外物 對於心也不發揮任何的影響。心還是存在的,卻如同不存在一般,這就是無心,

子綦稱之為「吾喪我」的狀態107。如果「吾」付表一個完整的人,這個要喪掉的

「我」似乎是它的一部分。這個部分不是形體,因為沒有形體,也就沒有「吾」

了,所以「我」是一種心的狀態-成心108。一般人的「吾」裡面都會有「我」的,

了,所以「我」是一種心的狀態-成心108。一般人的「吾」裡面都會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