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德充符〉第一段心譬喻概念：常心為止水
第五節 「常心為止水」與「一般心為流水」的哲學意義
前面兩節藉著譬喻理論已經分析出<德充符>中第一大段中，兩個關於心的譬 喻概念，本節要進一步探討在這兩個譬喻的幫助下，回頭來理解第一大段中這四 個關於常心的問答以及這些相關哲學命題的意義。
譬喻概念(conceptual metaphor)－「常心是反照的」
來源域：止水 目標域：常心 文本中的譬喻表現 (metaphorical expres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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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域映射的元素：
反照
投射目標域中的元 素：
常心如實反照他前 面的每個人
「常心是能反照眾 人實際的情形」－「人莫 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
「虛而往，實而歸」
「常心能夠見到物 體真正的樣貌」－「物視 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
「審乎無假 」
除第一段外後面各 段文本－
伯昏無人「未嘗知吾 兀者也」、「使之和豫，通 而不失於兌」
「物視其所一」52指看到的物都是它們本來的、如實的形象，而「不見其所 喪」是指不是見到喪失這本然狀態之後的各種混亂、不清的樣態。「物視其所一 而不見其所喪」之所以可能，在於理解常心是止水，常心才具有如實反照性。否 則就會如同流水映照時，物會喪失本然狀態，而變形、扭曲、模糊。審乎無假是 指可以如實辨別事物而沒有虛假。
52 這裡和陳鼓應先生的解釋有點不同，「物視」他也解釋為視物，但「其所一」他解釋為把萬物 看成一體，所以整句為把萬物看成一體，而不感到有什麼遺失。我覺得這解釋有點怪，我把「其 所一」解釋為「它本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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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喻概念(conceptual metaphor)－「常心是靜止的」
來源域：止水 目標域：常心 文本中的譬喻表 現(metaphorical expression) 來源域映射的元素：
靜止
投射目標域中的元 素：
常心是靜止的
「常心是像止水一 樣靜止的」－「立不教」
「坐不議」、「不言之教」
「不與之變」(不與死生 變)「不與之遺」(不與天 地遺)「不與物遷」(不受 外物變遷而影響、不因外 物變動而活動) 、「在冬 夏青青」「在萬物之首」、
「心未嘗死者乎」？「孚 宗」(執孚事物的樞紐)、
「保始」(保住起初的狀 態)？
除第一段外後面各 段文本－「知不可奈何而 孜之若命，唯有德者能 之」
「不足以滑和」？
「不可入於靈府」、內保 之而外「不蕩」也
「常心是像止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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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能使人在它的面前靜 止」－「人莫鑑於流水而 鑑於止水」、「唯止能止眾 止」
「孚宗」與「保始」如果從執孚或保住的動詞意義來看，它們都是指不改變 原來的狀態，因為改變原來的狀態就不是「孚」和「保」。不改變就是靜止、不 動的，所以在此意義下，「孚宗」與「保始」是放在「常心是止水」這個譬喻概 念底下。同樣的，「立不教」「坐不議」也是一種靜止不動的狀態。「不與之變」
「不與之遺」「不與物遷」說出不論外面事物如何變化，都不會改變心的本然靜 止狀態。止水靜止的狀態，雖然可能風吹過時會有一些擾動，但止水的本然狀態 是靜止的，經過一段時間後，止水會回歸到本然的靜止狀態－水平面。所以，心 即使受到一時的擾動，但至終看來卻不會與之變、與之遺，與物遷。
「唯止能止眾止」。這句表面的意思陳鼓應先生翻成「唯有靜止的東西能夠 使他物靜止」，我認為這樣的翻譯太過抽象以致於不容易明白。如果讀者以這樣 的解釋來理解常心，把常心當作是「一個使他物靜止的靜止東西」，這樣可能不 太好理解。相反的，若我們回到這個具體的肉身經驗來看，以止水靜止的形象來 理解這個能止眾止的常心，我們會更好理解。可以想像，靜止的水是完全靜止的，
而它所反照的事物由於是動態的，所以一直是動的。如果它要成為靜止的，它必 頇停止下來。然而，止水本身就是靜止的。所以當人們在止水前，一面看到止水 本身靜止時是一個不變動的平面，就會對比出自己是一個變動的事物。另一面，
也會由這個靜止的止水當作鏡子而反照自己或物體的形象。物體被反照的那一刻，
物體也變成靜止的。因此，只有止水能夠使本來在動的東西因著對照止水的靜而 想要靜止，或者是把本來就停止的事物止住在水面的映射上。這就是所謂的「唯 止能止眾止」。只有常心是止水的譬喻可以達到理解仲尼在最後第四個回答中所 提到看似不相關的話。若不先藉著止水靜止的意象得到靜止的概念，則底下這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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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話非常不易理解。因為在同一段中的下面各句，進一步講到了更抽象的止的原 理與修養。所以我們還是要用止水譬喻的靜止形象，理解在這段中更抽象的概念
－常心「靜止」。
首先，「受命於地，唯松柏獨也，在冬夏青青」說明在地上長成的一切草木 中只有松柏是靜止的。溫暖不會使其更茂盛，寒冷也不會使其凋謝。松柏永遠是 常青的，藉植物展示止的境界，松柏可以止於常青。「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
幸能正生，以正眾生。」則是用人說明止的境界。只有堯舜能始終止於「正」的 狀態(或可指人生的正路、正確的心等)，最後能夠「正生」、「正眾生」。下面的文 本進一步提出兩個例子做解釋：「夫保始53之徵，不懼之實。勇士一人，雄入於 九軍，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是。」、「官天地，府萬物，直寓六骸，象耳目，
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乎！」。前句話說能夠保住事物一開始的本然樣子或 者你去做某件事的動機，就能實際做到不懼，勇敢地一直向前，所以「勇士一人，
雄入於九軍」，這是因為他保持著當初為了成功、勝利、功名等動機。一旦他的 心設立目標後，就如止水一般靜止不動，直到達成目標。這種人的心是符合「常 心是止水」的譬喻。後者「官天地，府萬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
而心未嘗死者乎！」的人，他的心也必頇達到「常心是止水」的境界才有可能，
如此他的心才能表現出相似於前面提過的兀者王駘的常心之特色－「官天地，府 萬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乎！」54。前面講的是一 般人都可以做到的境界，他的心中有某個具體的目標－成功、勝利、功名，而為 著達到這樣的目標，他的心必頇是達到「常心為止水」的境界。後者則是比前者 能在世間成功的人更偉大的，他不但能使心達到「常心為止水」的靜止狀態，更
53 「保始」可以解釋為保住原本的事物，在這理解釋為一個人由開始到結果要有始有終。做人 做事，有時慷慨激昂答應一件事，說一句話很容易，但不要過幾天，自己就把自己講的那一句話，
那一個動機給忘了。
54 「官天地」，就是管理孙宙；「府萬物」，即他能容納包容萬物；以身體是寄寓的；「象耳目」，
看東西聽聲音都是象徵性地用耳目，不被聲色所左右或被耳目欺騙，而以為他所看到的就是最後、
最終的終極實相。「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乎！」是指天賦的智慧能夠照亮所知的境域，而 心中未嘗有死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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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把他的心止於更高境界之處－「登假」55，而非一般世俗人的高度－「功名利 祿」。這種人會使眾人都跟隨他，這就是「彼且擇日而登假，人則從是也。彼且 何肯以物為事乎！56」我們發現要解釋這段話說明常心是什麼的話，以及「止」
的意義、「止」的境界，一個好的方法就是從「常心是止水」之譬喻來理解。
譬喻概念(conceptual metaphor)－「一般心是模糊反照的」
來源域：流水 目標域：一般心 文本中的譬喻表 現(metaphorical expression) 來源域映射的元素：
模糊反照
投射目標域中的元 素：
一般心模糊反照他 前面的每個人
「一般心是不能反 照眾人實際的情形」－
子產－「子既若是 矣，猶與堯爭善，計子之 德不足以自反邪﹖」(誤 會申徒嘉要與自己爭 競)、
「一般心模糊的甚 至錯誤的見到物體的樣 貌」
55 「登假」，升於高遠，形容超塵絕俗的精神。陳鼓應先生引奚侗說：假借作遐；爾雅釋估：「遐，
遠也」，見《莊子今註今譯》：158。
56「彼且何肯以物為事乎！」一句，陳鼓應先生解釋為他哪裡肯以吸引眾人為事呢？見《莊子今 註今譯》：159，我的理解是他怎麼肯以任何六合之內的事物為目標呢？此理解蘊含，他的心是靜 止於極高處、超越六合空間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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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喻概念(conceptual metaphor)－「一般心是動態不停止的」
來源域：流水 目標域：常心 譬喻蘊含
(metaphorical entailment) 來源域映射的元素：
擾動的不平水面
投射目標域中的元 素：
心靈擾動的狀態
「一般心是動態的」
－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 足者多矣，我「怫然而 怒」、從前的魯兀叔山無 趾「輕用」其身、「不謹，
犯患若是矣」、仲尼「蘄 以諔詭幻怪之名聞」
「一般心不能使眾 人靜止，甚至會使眾人浮 動」
一般心是像流水一 樣流動的，且在流水前的 人沒有靜止的意象狀 態，所以一般心不能使人 靜止
根據譬喻的結構對稱原則可以發現新的、文本中沒有明確提到的譬喻，我們 可以當作是譬喻理論的貢獻，以此譬喻概念幫助我們理解前面的文本。如果可以 理解文本，則說出在仲尼的對話中，其實也是蘊含「一般人的心是流水」這個相 對應的譬喻概念，雖然他在對話中沒有提到流水或解釋流水是什麼。止水怎樣可 以投射到常心，流水也相對應的可以投射到一般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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