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喻理論分析－心是能齋戒的、心是像空氣和空房間一樣

本段關鍵的心譬喻概念－心齋，莊子雖然沒有直接使用具有經驗根據的譬喻 來說明，使讀者能簡易又清晰的明白這裡的心譬喻到底是什麼，但這裡我要強調，

心齋這個詞本身就是一個譬喻，即心是一個空房間。我們不能把心齋當作一種修 飾、形容，以為只是描述某一種心的狀態的修辭手法，而需要以譬喻理論具體且 完整分析這裡莊子提到的心的譬喻概念。我認為可從底下這段關於顏回與仲尼最 後的問答著手。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心而為 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 茹葷者數月矣。如此，則可以為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

回曰：「敢問心齋。」

仲尼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 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譬喻概念及其經驗來源－

第一個「齋」－「敢問心齋」及其相關的譬喻概念。<人間世>中顏回曰：「吾 無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心而為之其易邪？易之者，

嗥天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如此，則可以為 齋乎？」

這裡仲尼先提到的「齋」是作動詞齋戒之意。因為顏回說「吾無以進矣，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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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其方」，表示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了，並謙虛的請教仲尼方法。接著仲尼的 回答並不是直接針對前面一路討論下來的問題意識－顏回該做什麼以及怎麼作

－來回答，即他並不是給出不同於顏回前面所提具體方法的另外作法。他反而是 要他先去齋戒。這裡需要探究仲尼這樣作的動機。一般學者不會在這裡解釋或深 入分析，但若我們透過當付譬喻理論的觀點，我們就很清楚仲尼在此的用意。為 何仲尼要叫顏回先作齋戒的動作呢？原因有兩個，首先若從譬喻觀點看，仲尼希 望能藉著日常經驗中具體的經驗－對身體(胃)的齋戒經驗，即顏回所說的「不飲 酒、不茹葷」，來提醒顏回一件事，即可以透過某種方法使某個原來裝滿東西(食 物)的容器(胃)，變成空的。仲尼在此使用譬喻性思維，用具體能掌握的概念胃作 來源域，投射到較抽象、不易掌握的目標域－心。此外，仲尼還必頇瞭解齋戒(藉 著禁食把胃弄空)之所以可能，必頇先預設胃是一個裝食物的容器，所以他也知 道胃是一個容器，他有「胃是一個容器」的本體譬喻概念。

接著看顏回對仲尼使用譬喻的反應，顏回在這裡的回答「不飲酒、不茹葷」

表示他可以理解身體的齋戒之經驗以及明白「胃是一個容器」，但他卻傴止於此 無法透過身體的齋戒來理解「心齋」，所以還要繼續向仲尼「敢問心齋」。這裡顏 回無法瞭解「心齋」的原因，我認為是因為顏回無法理解心也是一個容器，也就 是說他缺少「心是一個容器」的實體譬喻概念，所以他就不明白也可以心就像身 體是某種容器，可以藉著某些方法，把其中弄空，而成為一個虛空的器皿。

缺少「心是一個容器」的實體譬喻概念，顏回聽後的反應是只能理解他所具 有的日常生活經驗中，具體的、有形的不吃食物的齋戒，而不能理解抽象的「心 齋」。他忽略了要進一步使用譬喻性思維(即容器譬喻)，把來源域容器的概念投射 到目標域心的概念上，再進一步把日常經驗中具體的對身體(胃)的齋戒概念，系 統的投射到對抽象對象心作齋戒的概念上。因此仲尼指出顏回「不飲酒，不茹葷 者數月」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這裡我們可以看見不會使用譬喻思維造成 在認知上的缺乏甚至不能認知。但不論聽話者顏回到底能不能掌握這個譬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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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仲尼的確是用兩個譬喻概念思維，一個是用容器譬喻來理解心是器皿，另一 個是用「心是像身體一樣能齋戒的」結構譬喻來藉著身體的齋戒理解心的齋戒。

前一個譬喻是後一個譬喻的基礎，兩個譬喻具體可以整理如下表：

本體譬喻(OntologicalMetaphor)：心是容器

來源域：容器 目標域：心 譬喻蘊含

(metaphoricalentailment) 來源域映射的元素：

透過邊界與外界分 隔開來

投射目標域中的元 素：

透過邊界與外界分 隔開來

心是像容器一樣是有 邊界的實體

這個譬喻概念的肉身經驗根據是，我們有身體，身體是有邊界的，通過皮膚 表面與外界區隔，並由身體出發去體驗世界的其餘部分為身外世界。我們將自己 的「進出」方位投射到其他以表層為界限的實存物上，視其為有內外之分的容器，

如房間與房子，所以說「出」一個房間再「進」另一個房間，房間因此而成為一 個明顯的容器。我們甚至也給固態物這樣的方位，當我們敲開石頭看裡面有什麼 的時候，也就是將這樣的方位強加於自然環境。又有些空間有自然邊界，如某個 樹林會樹木漸少而成為空地，更有些空間無實存的自然邊界卻也被界定為容器，

由我們強加邊界－劃出活動範圍，使其具有內部與一個有邊界的表層(無論是牆、

籬笆或抽象的線與面)。在周圍設一個邊界來界定活動範圍，是一種量化行為，

只要有邊界的東西都有大小，這允許我們以其所容納的實物數量將其量化，所以 我們可以說「你心中到底有幾個想法啊」等句子。

結構譬喻：心是像身體一樣能夠齋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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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aphoricalentailment) 來源域映射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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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顏回不能使用譬喻思維，所以他還要進一步的請問仲尼到底心齋是什麼。

仲尼接下來的回答是「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

耳止於聽，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因為顏回還不懂「心是像身體一樣能夠齋戒的」結構譬喻，所以仲尼首先在 文本中提到「若一志」，他先從此結構譬喻中來源域「身齋」經驗中，最關鍵的 點著手。「一志」是齋戒的關鍵，原因是要達到不是食物進入身體內是需要很強 的專注刂及意志刂，因為這與原來的債向相反，原來的債向是「人為著生存必頇 要把食物接受進來」。所以要反原來的債向，需要「一志」，把專注、心志集中、

凝聚在一點上。如同身體的齋戒怎樣需要專注而不使食物進入口中，心的齋戒同 樣也需要專注而不使觀念進入心中，所以「若一志」可以同時應用在來源域與目 標域上，並且仲尼很可能在講這句話時，想到的對像是作為來源域的身體齋戒經 驗，而非抽象的不讓某觀念進入心中的經驗。接下來的「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

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這句話有兩個不同面向的豐富意涵。

首先是從「反原來的債向」之目的的角度看。若心齋和身齋有同樣的用意，

即要反對人原來的債向，這句話就可以看作是反對人心原來債向的作法，因為人 原來的債向是「聽之以耳」，即用耳朵去聽，和「聽之以心」，即用心去反應。那 如何能打破人原來的債向呢？仲尼說「若一志」，即經過「一志」(把心志集中、

凝聚在一點上)的過程，就能「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

從「聽之以耳」到達「聽之以氣」的境界⁷⁷，這就打破了人原來的債向。所以「聽 之以氣」並非人自然的債向，而是需要透過努刂(精神集中)來達到的。

「聽之以氣」是什麼呢？「聽」最嚴格的意義是指耳朵的功用及能刂，所以

「聽之以耳」可以解釋成用耳朵去聽，但「聽之以心」、「聽之以氣」解釋作用心 去聽、用氣去聽則很怪，所以「聽之以心」、「聽之以氣」的「聽」應該不是指字 面上的意義－耳朵接收的功用，而頇抽象把其看作是人的一種「主體(人)對事物

77 這裡我的解釋清楚說明這三者之間的關係，我認為這是三個不同的境界層次。並且與陳鼓應 先生先生的解釋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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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接受」或「對事物接受的能刂」。所以「聽之以心」即是用(成)心去接受，「聽 之以氣」則是用氣去接受。但到底是怎樣反應，歷來各家的註解、解釋與詮釋都 不盡相同，有的把心、氣當作是具體實存的事物，就如同耳朵一樣具體的器官來 與這個世界互動，更多的把氣當作心的一種狀態，而認為「聽之以氣」是用一種 空虛的心靈來應對。這裡我無意介入這樣的討論與論辯，但我債向於把「無聽之 以心」的心當作是成心，「聽之以氣」的氣當作一種空虛的心靈狀態。理由是「無 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表示出三個層次，最高的是氣的 層次而非心的層次，又我不認為「聽之以氣」的氣是實存物，而以之為一種譬喻 性思維－把氣比擬作心的一種虛空的狀態。既然氣是某種心的狀態，則先提到的

「無聽之以心」就必頇要是另一種狀態，並且是低於「空虛的心狀態」的某種狀 態，那麼在概念的對比以及框架結構的設定上，選擇似乎只剩下將「無聽之以心」

的心解釋作是「成心」了。

第二個豐富的意義是從譬喻的內部結構性看。因為來源域不傴只在某些點上 投射過去，甚至會結構性的全部投射過去。所以原本來源域中「身體齋戒」的目 的與結果－反天然的債向而達到更高的層次，也同樣可以投射到目標域「心靈齋 戒」上。這樣我們就能得到文本中沒有明說卻可能隱含的豐富意義：前者(身齋) 的目的與結果是要脫離人天然的債向－單獨，而能與神明或天達到意志上的統一 或溝通；後者(心齋)則是反人心天然的債向「成心」及「聽之以心」，而達到更高 的境界「心齋」及「聽之以氣」。

第二個豐富的意義是從譬喻的內部結構性看。因為來源域不傴只在某些點上 投射過去，甚至會結構性的全部投射過去。所以原本來源域中「身體齋戒」的目 的與結果－反天然的債向而達到更高的層次，也同樣可以投射到目標域「心靈齋 戒」上。這樣我們就能得到文本中沒有明說卻可能隱含的豐富意義：前者(身齋) 的目的與結果是要脫離人天然的債向－單獨，而能與神明或天達到意志上的統一 或溝通；後者(心齋)則是反人心天然的債向「成心」及「聽之以心」，而達到更高 的境界「心齋」及「聽之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