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間世〉第一段心譬喻概念:心是虛空的空間
第一節 對「心齋」的傳統理解
傳統上認為,<人間世>通篇描述人世間的人際關係像一網繫,尤其是君臣滿 了猜忌、爭鬥,以及陷阱。第一章具體生動的描寫國君權刂的專橫,以及顏回付 表的士大夫階層處境艱難,他們雖有「治國去之,亂國救之」的救世心,甚至以 忠君、輔君、諫君為己任,但君王卻任意施威、施暴。此外,莊子在第一章借寫 衛國的暴亂與衛君的「輕用其國」、「輕用民死」,說明<人間世>的怵目驚心以及 當權者的專橫。莊子在<人間世>一篇中,把<人間世>最微妙的一種人際關係-君 臣關係,生動的描繪出來,也深入剖析人間權勢結構的險惡、上下的不對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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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把知識份子的必然58悲慘命運表露無遺。59
以上的觀點為多數人贊同,我也認同如果以<人間世>整篇七章的結構看,前 三章所描述顏回、葉公子高、顏闔的故事,的確在闡述這個主題-人間世的險惡,
尤其是君臣間的關係。至於四五六章則是藉著寓言故事來說明如何在這險惡人間 世中無用而全生,主旨也不偏離人間世的險惡。
但是我要強調的是,傳統觀點並沒有在第一章最末了一段關於心的關鍵譬喻
-心齋,進行系統的詮釋,並給出相關的哲學意義。底下提出幾位學者作付表,
看他們分別對於底下這段關於心齋的段落之詮釋:
仲尼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 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首先是高柏園先生的看法。
他認同王船山所言,<人間世>篇為「涉亂世以自全而全人之妙術」,但他在 妙術上進一步發揮,認為是指致虛孚靜的修養功夫,以老子十六章「致虛極,孚 靜篤」為主要綱領,而<人間世>之心齋正是以此為主導。60高先生認為心齋的概 念必頇以老子十六章「致虛極,孚靜篤」的概念作解釋。他先整理郭象注以及成 玄英疏,後者認為「聽之以耳、聽之以心、聽之以氣」在層次上顯然有差別,而 非如前者逕自以「任獨」釋之。這差別又是在功夫修養的層次,人們從耳、心、
氣層層上達,而在境界上,若心能齋而虛則聽自止於耳,心自止於符。『就功夫 論而言,吾人是剝落耳與心之執以顯一虛靈不昧的心齋境界。然而此中對耳、心 之剝落又傴只是作用的保存而非本質的否定。』以上是高先生對此段話最關鍵的
58 如「若殆往而刑耳!」、「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與之 為無方,則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等。
59 以上對<人間世>通篇的傳統理解,摘自陳鼓應先生著<<人間世>:知識分子的悲劇意識及其隔 離的智慧>一文,見陳鼓應先生《老莊新論》:175,台北: 五南,1993。
60 見高柏園《莊子內七篇思想硏究》:133,台北 : 文津,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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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與詮釋。接著他又引徐復觀先生類似的主張來加強此觀點,認為『徐先生將 氣理解成「心的某種狀態的比擬詞」,而不具有獨立的意義,說實了,便是以心 的虛而待物來瞭解氣』。從高先生引徐先生的話中,最關鍵的是他說:
並且他在上面所說的氣,實際上只是心的某種狀態的比擬詞,與老子所說 的純生理之氣不同。這便是他和慎到表面相同,而根本不同之所在。所以 在前面所引的<人間世>「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一句的下面,便接著 說「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虛還是落在心上,而不能落在氣上。61
仔細檢查徐先生這段話,可以有兩個批評。第一個是對高先生的批評。從高 先生引的段落看,徐先生並沒有如高先生所說「以心的虛而待物來瞭解氣」這樣 的觀點,反而是相反的「以氣來瞭解心的虛而待物的狀態」,他讀錯了徐先生的 意思。若從譬喻理論看,這正好把來源域與目標域互換了,本來應該是以具體經 驗的到的氣,來理解抽象的心。第二,徐先生本身的說法「氣實際上只是心的某 種狀態的比擬詞」,正是當付譬喻理論所批評的,因為他把譬喻當作一種修辭或 比擬詞。與之相反,當付譬喻理論會主張,莊子在這裡是譬喻性的思維,而非傴 是文學上的修辭,他以較具體的(空)氣來理解抽象的心。徐先生其實已經發現了 氣與心的某種關係,而非如其他學者把心、氣當兩個不同的實體來討論其關係並 發揮複雜的形上學理論,但我認為說「氣是心的某種狀態的比擬詞」仍舊沒有太 多幫助我們去理解這段文本,我在下兩段會應用譬喻理論來解釋這段話,嘗詴得 到更清楚的結論與理解。
接著看陳鼓應先生先生如何解釋這段話。他整段話解釋作:
你心志專一,不用耳去聽而用心去體會,不用心去體會而用氣去感應。耳 的作用止於聆聽外物,心的作用止於感應現象。氣乃是空明而能容納外物
61 高柏園《莊子內七篇思想硏究》:134,台北 : 文津,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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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只要你到達空明的心境,道裡自然與你相合。虛(空明的心境),就是 心齋。62
我認為這段話也滿了問題。首先,是他對「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 以心而聽之以氣」這句話的詮釋,陳先生解釋為『你心志專一,不用耳去聽而用 心去體會,不用心去體會而用氣去感應』。這樣解釋有兩個問題,第一個是模糊 不清,他的解釋可能會造成這兩種意思,一是指「專心的不去用耳聽,不去用心 體會,同時專心的用氣去感應」,另一是指「只要專心的不去用耳聽、用心體會,
就能用氣去感應」。第二,這樣的翻譯沒有解釋清楚「聽之以耳、聽之以心、聽 之以氣」的關係,這三個到底是平行的關係(同一層次但功用不同)還是垂直的關 係(境界層次上的不同)。
其次,是對「聽之以氣」的解釋,陳先生解釋為「用氣去感應」,並在註解 裡認為「氣」當指心靈活動到達極純精的境地,「氣」即是高度修養境界的空靈 明覺之心63。這有兩個問題,一是註解與白話翻譯不一。陳先生在註解裡,認為 氣是指心的某種空虛狀態,但他在白話翻譯中卻把「聽之以氣」翻成「用氣去感 應」而非「用空虛的心去感應」。此外,若有人看白話翻譯,難道不會把氣當作 某種實體來領會,這也可能誤導別人,且讀者可能很困惑到底什麼是「用氣去感 應」?第二個問題是陳先生在註解中同樣也引了徐復觀先生的話,可見這樣的解 釋是根據徐先生的脈絡下來的,所以上一段對徐先生的批評,在這裡也同樣適 用。
最後,這段翻譯有問題的第三處,就是「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
虛者,心齋也。」。陳先生解釋為「氣乃是空明而能容納外物的,只要你到達空 明的心境,道理自然與你相合。虛(空明的心境),就是心齋。」。有三個地方有問 題,一是「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陳先生在註解認為「虛而待物者」顯然是
62 陳鼓應先生註譯《莊子今註今譯》:130,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2008。
63 同上: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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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心而言64,所以翻譯此句應為「心乃是空明而能容納外物的」而非「氣乃是空 明而能容納外物的」。第二是「唯道集虛」,他翻作「只要你到達空明的心境道理 自然與你相合」。這裡的「道」應該不是指「道理」,並且「集」不能翻成「相合」, 因它完全沒有「相合」的意思,即使是「集合」的用法也不等於「相合」。第三,
「虛者,心齋也」翻成「虛(空明的心境),就是心齋」,雖然是對的,但卻沒有更 一步的實質理解上的幫助。
整體來看,陳先生在這段最關鍵關於心齋的解釋中,可以說是模糊不清的,
甚至是混同氣與心兩個概念來詮釋,這個原因可能是他不清楚莊子如何使用譬喻 思維而把來源域與目標域搞混。所以對於<人間世>中,最重要的第一段話中的關 鍵對話-仲尼回答心是什麼,陳先生的解釋相對的沒有解開這個難題,也沒有使 讀者清楚的理解心齋的概念。正如上一章批評的傳統觀點,這樣的作法是用一些 更抽象的哲學概念或是理論來解釋「心齋」此一心概念,但這並不能使讀者真正 明白這個概念。
第二節 文本內容與結構分析
顏回想去衛國,動機是因為他的救世心。當時衛君的殘民自逞以及衛國的暴 亂-死屍滿溝遍野像乾枯的蕉葉一般,使顏回滿懷理想抱負向孔子辭行,企圖以 一己之刂改變衛君。仲尼非常清楚,衛君是不可能接受厚言諫諍,所以顏回此行 凶多卲少,甚至「必死於暴人之前」。接著,仲尼對顏回的救世心,提出了四個 批評-不持孚道(反而用繁多紛亂的方法)是不能救世的65;自己的修養不夠完全 是不能改變別人的行為66;即使修養夠,若別人不理解你,也會以為你有意接露 別人的過惡來顯揚自己的美德67;聖人都勝不過名利,何況你顏回68。仲尼以上
64 同上。
65 「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莊子‧<人間世>>
66 「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莊子‧<人間世>>
67 「且德厚信矼,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而強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 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莊子‧<人間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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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批評還沒有牽涉到顏回對心的認識,只批評其不持孚道的根本錯誤、其能刂不 夠、其外面客觀的條件不足(別人不夠認識他)、去了之後難保其動機不會改變-
從救世憐憫心轉變成為了名利。在犀利的批評、論證後,仲尼仍給顏回答辯的機 會,說明其想法。面對仲尼先描述暴君可能的反應及與之難以相處的情形,顏回 的回答並不著重在為何去的動機上或強調自己理想的高尚偉大使之作出這樣的 決定,而是強調自己去衛國改變國君是有憑藉、有方法,因而認為自己是有把握
從救世憐憫心轉變成為了名利。在犀利的批評、論證後,仲尼仍給顏回答辯的機 會,說明其想法。面對仲尼先描述暴君可能的反應及與之難以相處的情形,顏回 的回答並不著重在為何去的動機上或強調自己理想的高尚偉大使之作出這樣的 決定,而是強調自己去衛國改變國君是有憑藉、有方法,因而認為自己是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