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德充符〉第一段心譬喻概念：常心為止水
第三節 譬喻理論分析－常心是反照的、靜止的
首先，這段對話在文本脈絡中的位置也透露出一些端倪。這個問答是整段對 話最後的部分，內容是常季第四個也是最後的問題－眾人為何會依歸他這個兀者，
以及仲尼的回答。如果比較這次與前三次的對話脈絡，討論的對象都是兀者王駘 的常心，但前面的回答脈絡中都只是在說明常心的特色及功用，還沒有說到常心 到底是什麼。此外，第四次與前三次的差別在於仲尼開始使用譬喻了，「常心是 止水」這個理解常心是什麼的關鍵譬喻出現了。前面的問答都還不足以回答常季 終極的問題－常心是什麼，但「常心是止水」的譬喻，就使其理解「常心是什麼」， 以及眾人依歸兀者王駘現象的原因。
為何這段對話開始使用譬喻呢？這是需要說明的。當常季第三次問仲尼關於 兀者王駘的常心時，雖然問題「眾人為何會依歸兀者王駘呢？」好像與前面兩個 問題略有不同，但需要解釋的對象還是兀者王駘的常心。並且這問題實際上也指 明，常季在聽了前面兩次關於常心的作用、表現後，還是沒有搞懂「常心」是什 麼。因為如果他真的懂的話，自然就會理解眾人為何會依歸兀者王駘。所以前兩 次仲尼只用抽象的哲學命題解釋常心，還是不能使常季明白，這證明只是提出一 些抽象的哲學命題是無法使人明白某個抽象的物體以及這個物體所帶給人的經 驗。
根據譬喻理論的觀點，要使人明白某個抽象的物體以及這個物體所帶給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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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只有藉著他所有過的、具體的、肉身的體驗才有可能。仲尼必頇在這裡使 用譬喻來使常季明白「抽象的常心」到底是什麼，而譬喻的根據則是他具體的、
肉身的體驗，甚至每個人都有的具體的、肉身的體驗。這樣，就能夠藉著他自己 已有的具體體驗，來明白抽象的、甚至未知的常心是什麼。所以仲尼的回答「人 莫鑒於流水而鑒於止水」，就是用一個具有具體的、肉身經驗根據的譬喻，來幫 助常季明白常心是什麼。40
譬喻概念及其經驗來源－
在止水面前會有怎樣具體的經驗呢？有兩種不同的經驗，進而也帶出由「常 心是止水」之譬喻底下所蘊含的兩個不同的譬喻－常心是反照的以及常心是靜止 的。仲尼使用「常心是止水」譬喻，使常季能藉著止水來理解常心的這兩個重要 面向。
第一種是反照經驗。文本中仲尼給出「常心是反照的」這個譬喻的經驗基礎
－人鑒於止水。人們有站在止水前的經驗，其中最重要並每次都會有的經驗是，
止水可以返照自己的影像。「人不在流動的水面上照自己的影子，而在靜止的水 面照自己的影子」，表面上好像只是在講「靜止的水才能如實反照」這個簡單明 瞭的道理。但用譬喻理論看，則他是用每個人都有的具體的、肉身的經驗－在止 水前反照形象的反照經驗，來說明人如何去經歷兀者王駘「常心」的運作。他用 人實際的具體經驗－水前反照形象，來說明人接近兀者王駘的「常心」時，所發 生的抽象經驗，即他們心靈的形象被反照出來。人們經歷後者的經驗是較抽象的，
因為他們所經歷的對象－兀者王駘的「常心」，不像作為帶給他們肉身的、具體 的水前反照形象經驗的「止水」，那樣的有形且具體。經歷的對象，或者說引起 他們不同種類的經歷的對象，前者是止水，使人有視覺上的知覺經歷，能看見自
40 這裡要注意一個重要的區分，使用譬喻幫助理解，不等於傳統觀點認為譬喻指是一種修辭或 手法。反之，莊子使用譬喻，雖然不能直接證明莊子是譬喻性地思維，但若其他段文本也大量使 用這樣的譬喻，則譬喻理論認為所謂的概念譬喻，似乎也存於莊子的思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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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形象，而後者是兀者王駘的常心，則能使能引發人心靈上的知覺經歷，察覺 到自己的心的形象。兩者引發的知覺經歷雖然是不同的，且有具體和抽象的差別，
但是造成的效果卻是同樣強烈的，都使人們有某種知覺上的經歷，且二者引發的 知覺有一種對應的關係。由於這兩類的知覺有這樣一種的對應關係，所以能產生 基於這兩類事物的對應關係的一種認知－即映射(mappings)。在此，較具體、較 易理解的來源域是「止水前的反照經驗」，較抽象、較不易理解的目標域則是「人 在兀者王駘的常心前反照的經驗」。具體的映射(mapping)則是從來源域中「止水 會反照事物」來映射到目標域中「常心會反照事物」，我們藉水的反照性來理解 常心的反照性，以止水來理解常心。所以，這裡的譬喻是「常心是止水」。我們 用「止水前的反照經驗」做為經驗基礎，去理解「常心前的反照經驗」。這裡的 邏輯是只有止水會如實反照，流水不能如實反照。只有常心是止水，其他一切有 分別的心、區別事物的認知心都是流水。所以只有常心會如實反照，別的心都不 能如實反照。人們都想要如實反照自己心的真實情形，而兀者王駘的常心能如實 反照人的心，所以人們會來接近他、依歸他。有了這樣的理解－常心能如實反照，
常季進一步就會有底下兩個理解。一面，既然兀者王駘的心是常心，眾人就能藉 著他的心如實反照自己心的形象，所以眾人會去依歸他。此外，他也會明白王駘 的常心為何可以「物視其所一」，因為常心是止水，能如實反照在它面前的萬事 萬物。41可以整理底下的表格表達這個譬喻：
譬喻概念(conceptual metaphor)－「常心是反照的」
來源域：止水 目標域：常心 譬喻蘊含 (metaphorical entailment)42
41 這兩面的差別，只是在常心前所反照事物的不同而已，就常心本身而言，它像止水一樣能反 照。
42 這裡的譬喻蘊含是指邏輯上的蘊含關係。運作如下：止水如實反照面前的事物。常心是止水，
所以常心能如實反照面前的事物。這裡強調的是邏輯關係，和譬喻理論的另一重點－說明譬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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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擾動的「平面」。這個經驗不只使人們了解常心是靜止的，也因為在止水前看 見水平面這完全靜止的意象，也會想到相對於水這樣的靜，我的心卻是這樣的動。
水如何是一個平面而不受擾動，心的狀態也應該是常心的靜止狀態而不受任何事 物的擾動。因此根據這個在止水前可能的另一種經驗，會得到「常心是靜止的」
譬喻概念，以及「常心本身是靜止的」「常心能像止水一樣使在他面前的人靜止」
的譬喻表現。
根據這第二種在止水前而有的經驗，可以得到另一個關於常心的譬喻概念，
以如下表格表達：
譬喻概念(conceptual metaphor)－「常心是靜止的」
來源域：止水 目標域：常心 譬喻蘊含
(metaphorical entailment) 來源域映射的元素：
靜止的水平面43
投射目標域中的元 素：
心靈完全的靜止
「常心是靜止的」
「常心能像止水一樣達 到靜止，並使眾人靜止」
常心是像止水一樣 靜止的，且能使在止水前 的人想要達到止水一般 的靜止狀態
這兩種同時可能有的經驗，會結構出現兩個不可化約的譬喻。後面一節將從 譬喻理論相關的角度－包括击顯與隱藏(highlighting and hiding)、譬喻蘊含性 (metaphorical entailment)、譬喻的整體結構性，來分析此二譬喻，也將從整體相
43 在莊子文本中，水平面的意象也可以使人明白另一抽象的概念－「標準」，不論是具體的指作 為匠人取法的標準，或是引申指道德的標準。見<莊子‧天道篇>「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準，大 匠取法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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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性(metaphorical coherence)44更進一步討論這兩個譬喻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