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的生命故事
第三節 小學生活
小學生活分為四個部份來描述,分別是壹、否認自我,只為母親的期望而活;
貳、母親的期待內化為我自己的期待-好寶寶,那是我唯一能成為的樣子;參、
爸媽看不到我的心,我渴望藉由拯救弟弟來拯救自己;肆、既然沒有人幫我,我
只能靠無能的自己。
壹、否認自我,只為母親的期望而活
國小低年級,或是更小,母親要求我寫一篇作文,寫完才能睡覺,然後母親 就去睡了。對於那麼小的我來說,一篇作文真的很多很多,是個巨大的工程,而 且那個時候已經很晚了,我很想睡覺,腦筋一片空白,一個字都難寫,哪生得出 一篇作文來?於是我想了一個自以為很聰明的方法,然後去睡了。隔天,母親要 驗收作文,當然是一個字都沒有囉,我表現得很疑惑,翻著簿子:「奇怪,我明 明寫完了啊,怎麼會不見了,我真的寫了啊!」母親當然是不會被騙囉,很生氣 的把我痛打一頓,結果當然是,我含著眼淚,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羞愧的把作 文寫完。
小一還是小二吧,是月考。我考得很不好,印象中,有一科是 92 分,一科 90 分,可能還有八十幾分的,總之,都遠低於 95 分,95 分是母親最低能接受的 限度了。事實上,母親最喜歡的分數是 98-100 分,最能接受的名次是前三名,
最喜歡的能力叫做永遠都不會犯錯、表現得很好、很得體、很出色、很被看見和 讚賞。
那天,懷著超級沉重的心情,背著沉重的書包,書包裏面放著沉重到不行的 低分的考卷。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真希望這輩子都可以不要回家,我要怎麼面對 自己、面對這麼差的表現、面對可怕的分數、面對母親可怕的責罵和失望?那實 在不是我可以承受的沉重和恐懼。
該來的總是要來,我終究還是回到家了。母親問:「考得怎麼樣?」我裝做 沒事,還強顏歡笑,嘴裡說著一些裝作不在意的話,試圖輕描淡寫的帶過即將要 來的恐怖的暴風雨。母親開始翻我的書包,我終於忍不住的嚎啕大哭起來,原來,
恐怖的事情終究還是會發生。
果然,母親又變成了那個我所熟悉的、恐怖的、齜牙咧嘴的怪物,那個覺得 我遭透了、永遠不夠好、令她蒙羞的怪物。她疾言厲色地說:「你今天下午不准
去游泳!」我只有一直哭。那時母親在家裡開安親班,那天安親班的小朋友因為 考完試,下午要一起去游泳。我知道母親真正的意思是:「你這個糟糕的爛小孩,
真是丟臉丟到家了,連這麼一點分內的事都做不好,你去死都比活著還要好。」
接著,母親開始看我是哪裏寫錯,並拿同學的考卷來對照,發現同學的答案 跟我一樣,但分數比我高很多,於是打電話問導師,導師說是改得比較嚴格的緣 故。母親的臉色緩和了下來,說:「你可以一起去游泳」,我發著抖說:「謝謝媽 媽」。我堅持,就算事情已經糟到我根本沒有資格存在的地步,我還是要假裝自 己是個好孩子。
小一或小二,母親會接送我和同學一起去上舞蹈課。每次舞蹈課結束,同學 大部份會得到兩顆星,代表跳得很棒,我大部份會得到一顆星,表示跳得不棒,
但有參與。每一次母親看到星星的數量,臉色都會不悅,我感覺得到她在忍耐,
很想罵人,但好像也不能說什麼。少數時候我得到兩顆星星,她就顯出一副「至 少這樣才對」的釋然。
有一次舞蹈課,一樣是同學得到兩顆星星,我得到一顆,不知道為什麼會變 成在釦釦子。小學冬天的制服是卡其衣服,袖口很硬,上面的釦子很難釦。當時 那個同學會釦,我不會,母親就用很兇很恐怖的臉色與語氣要我釦,我緊張、焦 慮、羞愧到要喘不過氣來了,但還是忍著釦釦子。每次母親顯露出那種表情和語 氣,我就覺得有什麼東西要爆炸了,會毀滅全部,包括我。我弄了好久好久,好 不容易笨拙地釦上了,我才剛要鬆一口氣,母親凶狠的說:「再一次」,我的緊張 再次升高,原來這種酷刑可以永無止境地一直延伸下去,我解開釦子、再一次笨 拙地、漫長地、彷彿永無止境地,時間彷彿都停擺了地試圖釦上釦子,好不容易 又釦上了,母親說:「再一次。」然後再一次、再一次。我不記得到底是有幾次,
但是當我以為還要再一次的時候,母親用一面比較恢復和緩、一面還是忍耐的憤 怒的語氣說「好了,可以了。」我真驚訝,我還以為酷刑會是永無止境的。但當 時,我並沒有真正鬆一口氣,雖然這個事件看起來好像落幕了,但是我知道,我 人生的酷刑是真正永無止境的。我最好隨時皮都繃緊一點,永遠都不知道什麼時
候、什麼情況下會爆炸,最好的方式是,不要犯錯,永遠都不要犯錯,要表現到 最好,永遠都要表現好,那樣,才可以防止爆炸,防止我自己不曉得在什麼時候 就突然灰飛煙滅了!
三年級,我與一位同學在媽媽車上,我坐在前座。原先不知道在說什麼,媽 媽說到要我好好讀書,我說:「我不要」,那時候我覺得我在開玩笑,因為我們好 像是在說開玩笑的話題,可是媽媽就把手伸過來狠狠捏我的腿,我很痛、很驚恐、
很羞愧,而臉上,卻還是假裝笑著,假裝不在意。
小學的時候,媽媽常常對我說:「我們家沒有什麼多餘的錢,沒有財產可以 留給你們,你們要自己爭氣」,也常說:「我們不聰明沒關係,比別人努力就可以 補齊。別人讀一遍,我們可以讀十遍。寒暑假有很多時間,就把上學期的功課再 複習一次,也可以預習下學期的課程。每天也是這樣,要複習今天敎的,預習明 天要敎的。」我都會說:「喔」或是「好」。可是我好苦惱,我好羞愧,我好想逃,
因為我不想這麼做,也根本沒有這麼做,可是我還是跟媽媽說好,我實在是個很 糟糕的孩子,糟糕的我自己都不能面對!
四、五、六年級,數學越來越難,我常常學不會,也是覺得自己實在很糟糕。
一定就是像媽媽說的,因為我不夠努力。可是,當我試著想學,又學不會的時候,
我又覺得自己很糟糕,我一定是壞孩子,所以才學不會。其實我很矛盾。當我會 的時候、表現好的時候,我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但當我不會、表現不好的時候,
我也會一面深深的羞愧,又一面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是無可救藥的壞孩 子啊,當然什麼都不會囉。
媽媽帶我去上鋼琴課,可是我很不想下車,因為我都沒練,等一下一定會表 現不好,根本彈不出來,除了面對糟糕的自己之外,還要面對媽媽恐怖的臉孔、
責備,還有敲手指,那意味著我得面對更多糟糕的自己,我不要,我才不要面對 那麼多!我假裝在車上睡著,假裝起不來,以為這樣就可以逃過這一劫。可是,
媽媽發怒了,開始拿出我最害怕的武器:她的爆炸、齜牙列嘴的語調與表情,狠 狠地叫我起來,用威脅的,用恐嚇的。這下我不能不起來了,只好乖乖去上課。
在我上鋼琴課最後的歲月裡,都已經不知道換過幾百個老師了。最後一個老 師很兇,也對我很嚴厲(當然囉,因為我都沒練)。我跟媽媽說老師很兇,她竟 然相信我,就說:「那就不要學了。」我很驚訝,她竟然會放過我?但我的心裡 面有滿滿的羞愧:「其實不是老師很兇,是我都沒練,但我才不敢讓妳知道咧。」
唉,在媽媽沒有責備我的歲月裡,我卻也內化了她的責備、她的齜牙列嘴、她的 失望、她的高標準,她不需要說什麼,我就可以把自己攻擊得體無完膚、一無是 處!
貳、母親的期待內化為我自己的期待-好寶寶,那是我唯一能成為的樣子 一、二年級,我是班上的好學生、好寶寶、風雲人物。不太需要特別做什麼,
我就能拿到好成績,表現不錯,老師喜歡我、看重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成績越 好的學生就可以先選想要坐哪個位置。換我選的時候,剛好是可以選還不錯的位 置,而且旁邊也已經坐了三位也是成績好、跟我也還不錯的同學,他們招呼著我 去坐那邊,那時候覺得:對,我的世界就該這樣運轉,成績好,表現好以至於能 得到好的待遇,我也喜歡那些表現好、人又好的同學,而他們也喜歡我。
有一天,我在校門口,導師騎機車衝了出來,突然間她太快轉彎,以至於整 台機車在校門口滑倒了!我真是嚇呆了,當場,我覺得自己應該要去為老師做什 麼,可是我什麼也沒有做,只有呆呆地看著她,看著她把機車扶起來,看著她騎 走。我好懊惱、好自責、好羞愧,怎麼會在這個時刻,我什麼也沒有做呢?
升上三年級時,媽媽帶我去考美術班。考水彩畫的題目是「恐怖的森林」, 結束時,有一個考生看到我的作品,就冷笑說:「這是美麗的森林吧!」我大驚,
想說完蛋了,原來我畫得不好,一定會考不上。後來考上,就去讀了。美術班的 學校離我家車程大約 40-50 分鐘,但媽媽就是這樣每天接送,我也不太有意識到 路程變遠很多,好像媽媽怎麼安排,我就怎麼接受,好像一切都是如此理所當然。
雖說是美術班,美術課很重且多元,但裡面的同學都是菁英,功課也通常是全校 最好的,同學的家長也大多和媽媽一樣,對子女有特別的期許。
三年級。我晚回教室,教室的門關起來了,我好驚恐,害怕從此以後都不再 被允許進去了,這是對晚回教室的懲罰。我驚恐的大力敲著教室的門,門打開了,
老師說:「以後只要輕輕敲就好了,知道嗎?」我點點頭,同學們大笑。其實我 整個人嚇呆,根本沒聽到老師說什麼,真正聽到的是:「你真的是糟糕加上糟糕,
老師說:「以後只要輕輕敲就好了,知道嗎?」我點點頭,同學們大笑。其實我 整個人嚇呆,根本沒聽到老師說什麼,真正聽到的是:「你真的是糟糕加上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