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反思與行動
第一節 針對文本內容的反思
壹、從自我的缺乏到自我的建立 一、失去了自我
我從小就失去了「說」的能力,不管是坐在機車的前面很冷、賞雪的時候很 不舒服、害怕進醫院、害怕自己瞎掉了、害怕看牙、害怕弟弟會被打死都不會說、
不敢說。一直到大學認識思溝,才提醒我有一件事叫做「說出自己的需要、想法」, 是在人際關係中很重要的表達能力。Winnicott 認為孩童不敢表達出自己的需要,
是因為不夠好的母親在面對孩子需求時拒絕、退縮、崩潰、攻擊、忽略或漠視之。
這使孩童難以建立安全的存在感與外在感,分化出有價值、有界線的客體,建立 出「真我」,有能力面對與回應真實的世界;反而因感受到外在世界都是拒絕、
冷漠、攻擊、不友善的、有危險的,而建立出「假我」,認為必須要順從外在、
忽略自己,甚至攻擊自己的需要才得以生存(引自郗浩麗,2007)。
個體的早期經驗被賦予意義,並成為他一生行事為人的藍圖(蒙光俊、簡君 倫、郭明仁譯,2010)。儘管我時常不能說,在遇到緊要關頭,忍受不了恐懼或 傷心的時候,我還是說了:害怕擦優點的疼痛、傷心表姐一家的臨時離開、牙齒 的疼痛、在幼稚園的哭泣、小學母親沒有來接我的哭泣,這些的表達,在主觀感 受上都是冒著生命的危險,我當時是以一種不要命的姿態在表達需要,並深信說 出來之後自己會被打死。只是太傷心、太懼怕、忍受不住難過,寧願被打死也要 說。當我說的時候,母親與老師的反應是:「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或是根本沒 反應,我感到被嘲笑、嘲弄,於是解讀那些需要根本不重要、有需要實在是太愚
蠢、太奇怪了!
楊中芳與高尚仁(1991)在研究華人的自我時,把自我分為「自己」與「個 己」,「個己」代表個體自身而言,「自己」泛指個體將自己擴大到特別的他人,
以符合華人社會「榮辱與共」、「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文化背景。我從小沉 浸在華人文化裡面,不知不覺接收到當個體的需要與其他個體或群體需要相牴觸 的時候,需要以其他個體或群體為主。就這樣,我徹底的失去了自我,並學習到
「隱藏、否定自己的需要;理解、體諒、滿足他人的需要就是適合的生存方式」。
就這樣,我建立了假我,確信自己的需要不重要,他人的需要才重要:我應該要 懂得媽媽的立場的、我應該體諒媽媽沒有辦法這麼準時來接我、我應該要理解對 老師來說,一個孩子想上廁所卻不敢上是很可笑的事、我應該要理解表姐一家就 是要回去了,勝過我自己的傷心、我應該要理解對爸媽來說,牙痛和看牙根本就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真的太不成熟、太不懂事了、太不會為人著想了!於是,
我感到深深的丟臉與羞愧,也責怪自己,怎麼那麼奇怪、那麼糟糕!
為了要成為「成熟」、「懂事」的樣子,我說謊。夏艷芳(2010)指出兒童 常見的說謊類型有混淆說謊、謀利性說謊、防衛性說謊、模仿性說謊、報復性說 謊、惡作劇性說謊,以及表現性說謊。而說謊的原因有家長要求過於嚴格、品性 不良、交友不慎,以及正當需要得不到滿足。我小學時因太想睡覺,害怕被責罰 而謊稱已經完成了作文,屬於「防衛性說謊」,原因是家長要求過於嚴格以及正 當需要得不到滿足。母親懲罰說謊行為是正確且必要的;然而,說謊背後的原因 卻來自於不能表達的需要,以及許多的恐懼與擔心。這個懲罰,不但告訴我說謊 是不被允許的,同時也告訴我:「不管你有多累,不管你有多不舒服,不管有多 勉強,你都應該要把事情做完。」這更增強了我「不應該有需要」的信念。不管 自己狀態如何,就是應該要否認或是推遠自己的真實感受,讓它們好像幾乎都不 存在,最好能把它們通通都殺死,然後成為「就是會把事情完成」的乖小孩。於 是,自我繼續被越丟越遠。
二、失去自我的徵兆
所謂孤立,是人與內在世界的失聯,而人與外在世界的失聯只是反應出內在 世界而已(李德材,2011)。五歲那年,我在家裡的樓梯間告訴自己:「我只要 靠自己活著。」當時我已與自己的內在失聯。而媽媽數次說到「我們家沒有財產,
你要打拼」也加強了我必須要靠自己而活的信念,令我將自我推遠。只相信自己,
只想靠自己活著,是失去自我的徵兆。
趙維泰(2004)認為兒童想離家出走,是因為父母把孩子當作工具使用,或 是有過於專制的管教情形,使兒童的自我價值嚴重受損;同時,他也指出兒童藉 著離家出走以強烈的表現出自己對自主性和主體性的渴望。原來,我那麼小的時 候想要離家出走,已經是內心渴望積極爭取自主性、主體性和自我價值。當時我 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離開,只覺得自己好奇怪。兒童的離家出走行為可能顯示 出自我的缺乏。
在未完成作文的說謊事件裡,當初若我向媽媽提出很想睡覺,或許媽媽會接 受而給我「特許」,隔天再寫。然而,當初不能說出需要的我,什麼都下意識回 答「好」的我,是不可能表達的。因此,什麼都說「好」,或是為了保護自己而 說謊,可能是自我缺乏的徵兆。我認為擁有自我的人能夠真實並適當表達自己的 狀態與需要,是不需要說謊的。因此,「從不拒絕」、「說謊」也可能是自我缺乏 的徵兆。
焦慮的存在是必要的。它提醒我們:人類隨時隨地都在面臨「變成不存在」
的危機,並同時保護我們免於這個危機。當焦慮出現,代表個體發現自己正面臨 某層面的毀壞。不存在也是成為存在的一部分。「存在的狀態」不會自動形成,
而是由個體體會到自己的不存在-那對個體是一種威脅-而主動追尋的(Kiser, 2007)。因著這個事件,我學習到說謊是會被發現的,且是很嚴重的違規行為。
之後我還是會說謊,大多是「防衛性說謊」,像是騙同學我有帶手帕、衛生紙、
騙同學衛生棉是皮包、上鋼琴課之前假裝睡著、明明是不高興還要表現出高興 等。我需要這樣保護自己,我需要符合社會期待,因失去的自我需要被他人的認
同和肯定來鞏固;然而,我說謊了!說謊也是不符合期待的,怎麼辦?於是,我 深深的羞愧、自我責備,就像媽媽責備我一樣。在好深的羞愧中,我好渴望可以 說實話,但我不敢。這個渴望,這個不敢,這渴望與不敢當中拉扯的焦慮,竟成 為尋找自我的前身。「焦慮」也可能是失去自我的徵兆。
三、從事件中看到自我的建立
從小學到國中,我只是一部機器,只是一部維持父母自我形象的機器,因此,
我沒有自我。只要發生問題,就都是我的錯,別人跟我要什麼,我一定要給他,
我就是一部滿足他人需要的機器。我沒有需要,我的需要就是滿足他人的需要,
那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到了高中,我開始問:「人活著有什麼意義?」那代表,我不滿足於自己的 存在了,我不滿足於僅為他人而活,開始一連串對抗的反應與行動。
到了大學,因學習心理學,也因信仰的關係,我開始說自己的故事,無論是 對別人說,或對自己說,開始自我覺察的歷程,去看見他人要的、我要的、以及 兩者之間的衝突和磨合。也很感謝思溝,讓我看見,原來一個人可以說:「我要 什麼」,那是正常的。
在與信的關係中,我第一次清楚得到自己最想要的那些:被看見、被聽懂、
被支持、被接納、被允許、被保護、被珍惜、被尊重。他做了良好的示範,教導 我要怎麼做,對自己才是適當、公平的。
在美國,我忍耐黑人女孩室友的噪音許久,一直到忍無可忍了,也有一個相 當充分的理由了,才極不好意思的去溝通。事實上,無窮無盡的忍耐過程,忽視 了自己的主體性和需求;然而到最後一刻,我跨出了一小步,表明自己所需要的 安靜,是個冒險,是個進展。同時,我也在日本女孩室友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那完全犧牲奉獻、逆來順受的樣貌,感覺心疼、荒謬。
與小夢的關係中,一開始,我有原來的逆來順受,犧牲自己為他人而活;在 交往過程中,漸漸感受到自己的不被尊重、不被看見、不被珍惜,於是開始表明 自己的立場、為自己而戰、珍惜、尊重自己,說「我要…」。到最後,決定分手
算是對自己的「要」最極致的表達,選擇放手,是保護自己,遠離傷害。
貳、自我形象的形成與轉變 一、自我形象的探索
Taylor曾說:「人類是自我解釋的動物」、自我「僅存在自我解釋的世界當中」、
「自我是自我評估的產物」(Baynes, 2010)。Jung稱反思能力為「二號人格」。一 號人格是天生的核心自我,二號人格是隨著時代的遷徙從文化習得的自我層次
(朱侃如譯,2003;Baynes, 2010)。自我概念的發展起始於兒童對內在心智世界 的理解,隨著生活經驗與世界的擴大,兒童會開始定義屬於自己的自我概念,它 是屬性、能力、態度和價值的組合(鄭雅靜、楊淑華,2010)。我從幼稚園事件、
表姊一家的離開事件中,都覺得自己「好奇怪喔!」這個奇怪當然是來自於他人 的反應或對照:老師覺得要去上廁所就去,有什麼好哭的?表姐一家要離開的時 候,大家的反應都很正常,當我大哭的時候,大家都沒什麼反應,我對那個沒什 麼反應的解讀是冷眼看待:「這實在是沒什麼好哭的,但既然你要這麼誇張,我 也沒辦法。」使我覺得自己一定是個跟別人都不一樣的大怪人、大怪物。
二、自我形象的形成
客體是指除了個體外,能滿足個體需要的事物或重要他人。在嬰孩時期,父
客體是指除了個體外,能滿足個體需要的事物或重要他人。在嬰孩時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