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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的生命故事

第二節 我的童年生活

我的童年生活包含了壹、失去了快樂;貳、好像大家都希望我沒有情感,似 乎沒有情感才是正常的;參、小心翼翼,靠自己活著;肆、對自己的認識、懷疑 與困惑四個部份。

壹、失去了快樂

有記憶以來,大概是我三歲之後,我們就已經住在嘉義朴子,爸爸貸款買的 三層樓房裡,那時還沒有柏油路,地上都是小碎石子,家的周圍三面環著稻田,

旁邊是比鄰而居的幾家熟識的鄰居。媽媽常去串門子,我也會跟鄰居的小朋友一 起在外面玩。

很小的時候,我模糊地記得還有快樂的時光,至少,在照片裡看起來我好像 是真正的快樂。我穿著小飛俠的衣服到處飛舞,我在很大的畫紙上作畫,隨心所 欲的、自由徜徉地塗鴉,然後爸爸媽媽會把我的作品貼在牆上。好像有一個時期,

整個家的牆壁上都是我的曠世鉅作。

但也有不快樂的。那時家裡還沒有車,爸爸很喜歡用野狼載著我和媽媽上山 下海到處去遊玩。他們很享受,以為我也很享受;但其實我很辛苦、很忍耐。我 常常坐在機車的前面,臉被風吹得好難受、好累。去合歡山賞雪的時候,我只覺 得好冷,冷得要受不了了。可是我不會說,好奇怪,不舒服的時候我就是忍耐,

我不知道有一個東西叫做「說」。

越長越大的時候,生活中的快樂急速減少,直至消失,好像它從來就沒出現

過,取而代之的是緊張、害怕、困惑、羞愧,以及無窮無盡的忍耐。我不知道這 跟弟弟在我五歲那年出生有沒有關係,也不知道跟爸爸媽媽經常的爭吵、冷戰、

爆發有沒有關係。

弟弟快要出生的時候,半夜,媽媽坐在家裡二樓的藤椅上,我不知道發生了 什麼事,只覺得怪怪的,她好像不太舒服。下一個有記憶的場景是醫院。表姐抱 著我要去醫院看媽媽,我死都不肯進醫院,我超害怕醫院的,覺得醫生只要看我 一眼就會知道我有什麼病,然後就要幫我治療,太恐怖了!表姊不顧我的抗議,

還是抱我進了醫院,進去的時候我緊閉著雙眼。在病床邊,媽媽說:「張開眼睛 看一下媽媽」,我死命的搖頭,直至出了醫院我才肯張開眼睛。

貳、好像大家都希望我沒有情感,似乎沒有情感才是正常的

大概是 3-5 歲。我被蚊子叮,媽媽拿了優點要給我擦,我一直哭著說不要,

會很痛。因為在我的記憶中,只要擦了優點就會很痛。媽媽拼命拉著我,強迫我 一定要擦,然後一邊擦,一邊說:「你看,哪裡痛,哪會痛?」真的,真的不會 痛,可是我的心,好驚恐。

大約五歲,我最喜歡的表姐一家來我們家玩。那天,我知道他們一早就要走 了。大約早上六點我就醒了。我躺在自己掛著蚊帳的床上,聽著外面爸媽與表姐 一家道別的聲音。我緊閉著眼睛,根本不敢張開,我不敢面對這樣的事實,那不 是真的,那不能是真的!可是,不能發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我聽到車子的聲音 慢慢走遠,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真不敢相信有件事會這麼痛、這麼可怕,可怕 到讓我不能呼吸。表姐是我的一切,是我唯一的希望,可是,他們走了。我躺在 那個被蚊帳所環繞,與世隔絕的世界裡,一片死寂。我失去了唯一的希望,真希 望自己就這樣不要醒來、不要有感覺,不要知道任何事。

大約 7 歲,又是最喜歡的表姐一家來玩。當時,他們要走了,而且,是突然 要走的,是臨時要提早離開的。每次他們要走,我都要忍著撕心裂肺的痛,假裝 笑著說再見,假裝沒事,假裝我不痛。因為,當你痛到一個程度的時候,你就已

經不能說那是痛了,你也已經不能叫痛了,你只能假裝沒事。我覺得自己好奇怪,

也覺得他們好無情,為什麼只有我那麼難過?為什麼他們都能毫無困難的微笑說 再見,有時候,好像真的很高興要回家了的樣子。那讓我更難過,也讓我更不能 表現自己的難過。那天,實在是太臨時要走了,我決定要表現自己的難過,我決 定要叫出來,我聲嘶力竭地吼叫著,希望自己可以哭出來,但是,我哭不出來。

我的痛苦還是被壓抑在乾涸眼淚的深處,雖然表面上我吼叫著,但我並沒有真的 把難過叫出來。我的難過,已經用叫的也叫不出來了!表哥很冷靜的問我:「某 某東西在哪裡?」我只得暫時停止吼叫,也冷靜地告訴他東西的位置。他去拿的 時候,我繼續叫。好諷刺,好荒謬,竟然沒有任何人有任何反應,全部的人,爸 爸、媽媽、姑姑、姑丈、表哥、表姊,好像還有其他的一些人,都冷靜地看著我,

也冷靜地不看著我,然後冷靜地、若無其事地說再見。我覺得自己好奇怪,一定 是從別的星球來的,這個星球的人都沒有感覺,都好冷靜,或是,他們總是可以 把自己的感覺處理得很好,只有我不行。我應該要好好努力學這個星球的生活方 式。

參、小心翼翼,靠自己活著

大約 3-5 歲,我一個人在房間睡覺,突然間,四周一片黑暗,我心想:「我 瞎了!」(家裡總是會留一盞燈,不曾有全黑的情形)那一秒鐘,很確定自己已 經瞎的那一秒鐘,我雖然有滿腔的恐懼與無助,但也壓抑著,思考著要大叫嗎?

還是要保持鎮定,等大人來的時候再跟他說我瞎了。在思考中,燈亮了,原來是 爸爸不小心壓到那盞從不熄的燈,我鬆了一口氣,但仍餘悸猶存、不敢真的完全 鬆懈。

大約 5-7 歲的時候,在外婆家,我跟一個同年齡的朋友在玉米田旁談心。他 提到想要離家出走,我說我也想,我折下田裡的玉米,發現玉米生吃也很好吃,

覺得可以帶著這個當糧食離家出走。我問他:「我們一起走吧!」可是他說不要,

就回去了。我一個人在玉米田旁坐了好久,掙扎著要不要走。後來,還是回去了。

我在家裡的樓梯間,我的心裡有一股力量,有一股能力感,我告訴自己:「我 可以靠自己一個人活著就好了。」

有一天半夜,襁褓中的弟弟哭得相當厲害,原來輕輕拍哄他睡覺的媽媽失去 了耐心,越來越用力打弟弟的屁股,弟弟也越哭越厲害。我在被窩中,一動都不 敢動,覺得好恐怖,想著那麼小的弟弟被那麼大力的打,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受傷,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被打死,可是,我也好害怕,我沒有力量去救他,很怕自己也 會被打死。

肆、對自己的認識、懷疑與困惑

就讀幼稚園中班時,我在等待母親接我放學。我很期待媽媽來接我,每當有 人來我就燃起了希望,看到不是媽媽又失望,這樣重複好多好多次。我一直相信 媽媽下一秒鐘就來了,但卻一直都沒有來,心裡越來越著急。別的同學早就回去 很久了。當時我想要上洗手間,急得哭了出來。我不敢上學校的廁所,沒有門,

沒有隱私,通常都忍到回家才上,這天我也是堅持不管多急,一定要等媽媽來。

她一直沒有來,我越來越急,急得難受地哭了,覺得很丟臉。老師問我怎麼了,

我說我想上廁所,老師笑著說「那就去上啊」,其實我很不想去上,但一方面真 的很急,一方面不敢違抗老師的意思,只好硬著頭皮去上。上完之後,竟然有難 以想像的輕鬆和愉快包圍著我,就去玩盪鞦韆了。玩的時候雖然很快樂,但隱隱 約約覺得自己很奇怪,那麼小的一件事情,竟然可以看得這麼嚴重,感受這麼強 烈的難過:「我到底是有什麼毛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