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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真精神

在文檔中 魏晉時期「德」意涵之研究 (頁 123-131)

第六章 「德性」與「德行」的辯證

第二節 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真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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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與王弼皆反對當時異化的道德規範。老子所否定的是春秋戰國時期徒具 形式的道德規範,只是老子更加嚴厲批判道德淪喪的狀況,並且認為應當推 翻當時人為的倫理道德制度,回歸素樸的狀態。而王弼認為維持人倫關係的 名教還是必要的,適當的名教制度有助於穩定政治社會應當保留,何謂適當 的名教,即合於道、自然、無為精神的名教,因此主張「名教出於自然」,意 在調和自然與名教的爭議,認為在維持社會秩序的名教還是很重要,而維持 社會秩序最根本的還是人們的道德規範觀念,若人人可以回歸道德仁義的規 範,那麼社會秩序就能穩定,人倫關係自然和諧。王弼這點是贊同儒家倫理 道德立場。

持平而論,老子捨棄道德教化的主張太過理想,並不是每個人能體認天 地化育萬物之道進而實踐於生活中,老子的主張實踐有賴於人對自然本性的 堅持、道德自覺的精神、崇高的情操,然太過理想化的主張會讓人無所適從。

而王弼的名教觀念站在儒家倫理道德、禮教制度的立場,吸收老子道、自然、

無為的思想,兼容儒道兩家之長,如此的名教制度不僅有具理論基礎,更有 實踐價值,人們才有規範可循,也更容易施行。

第二節 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真精神

今日玄學研究成果多集中於王弼、郭象,然遍尋《世說新語》發現嵇康、

阮籍的條文多於王弼、郭象,顯示嵇康、阮籍在當時名士圈舉足輕重的地位。

嵇康、阮籍二人玄學的重要精神在於對當時社會政治的批判,以及對德性的 堅持與知識分子的道德良知,甘願冒著失去生命的危險也要發出正義之聲。

尤其嵇康是剛正不阿、德性崇高之人,看著司馬氏打著「名教」的旗幟,摧 殘士人與毀壞禮教,讀書人高貴的道德情操狠狠被踐踏,虛偽而不含真心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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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的行為多麼令人作噁與厭惡,於是發出深沉的悲鳴,盼能喚醒士人的道德 良知。

其實早年的嵇康是個傳統儒家讀書人,形象正直、謹慎,如《世說新語.

德行 16》所載:

王戎云:「與嵇康居二十年,未嘗見其喜慍之色。」19

徐震堮:《世說新語校箋》劉孝標注引《嵇康別傳》:「康性含垢藏瑕,愛惡不 爭於懷,喜怒不寄於顏。所知王濬沖在襄城,面數百,未嘗見其疾聲朱顏。

此亦方中之美範,人倫之勝業也。」20此時的嵇康行為謹慎,喜慍不形於色,

不輕易顯露自己的情緒,沉著而有涵養,感情不外露。且能包容污垢,隱匿 缺失,寬宏大度。其於〈家誡〉也告誡兒子要「宏行寡言」、「慎備自守」。此 等喜慍不形於色,代表個人的修養與容人的態度,當時可稱「德行」,可見嵇 康雖抨擊時政、不屑矯情的士人,但並非氣量狹小、無理無德之人。

嵇康亦是風度翩翩的君子,如《世說新語.容止 5》載:

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見者嘆曰:「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或云:「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為人也,巖 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21

此則可見嵇康儀容風姿特出、不凡的一面。嵇康風采儀態特出,為一時之選。

其性情既端莊恭謹,又爽朗清高,如松下強勁之風,從高空緩緩穿林而下。

清醒時高傲不群,如一棵孤松獨立;醉時,頹然欲傾,如玉山將崩倒,儼然 是玉樹臨風的翩翩君子形象,為人謹慎、氣宇非凡、品德修養高尚,加以才 華洋溢,堪稱當時才德兼備的君子,因此,嵇康之精神、氣度、儀容皆為時

19 徐震堮:《世說新語校箋》(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9 年),頁 10。

20 徐震堮:《世說新語校箋》,頁 10-11。

21 徐震堮:《世說新語校箋》,頁 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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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所讚嘆。

剛毅不屈的性格是嵇康最鮮明的形象,如其於〈與山巨源絕交書〉稱己

「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性情剛直、憎恨邪惡、不平則鳴,此為 剛正不阿的德性。嵇康性格中的謹慎、遇事便發,此兩種看似不同的性格,

皆為德性的表現。因其行為正直、謹慎,道德操守標準高,因而遇不公、不 德之事無法藏於心中不發,勇於批評當政者與權貴,此為道德勇氣的展現。

也正是這樣高尚的德性,因此遭遇死生大事亦不改其剛正不阿之志。

正因為這樣堅守德性的情操,無法對無道、毀壞禮法的情況視而不見、

充耳不聞。嵇康身處曹魏與司馬氏鬥爭奪權的時代,當時曹魏宗親政治勢力 式微,雖察覺司馬氏有異心但又無法不依賴其勢力,即使嚴加防範亦無法阻 止司馬氏,尤其曹丕死後司馬氏掌內政、軍事大權,其後更發動高平陵之變 拔除曹氏勢力,最後司馬炎更逼迫魏元帝曹奐禪位,國號晉,結束曹魏時代。

嵇康與魏宗室婚,是曹魏親戚,又目睹司馬氏為奪權迫害曹氏,更打著「名 教」的旗幟打壓、殘殺士人,不少士人或被脅迫、或出於無奈,只求苟活於 世,接受了司馬氏的徵召為其服務。然性格剛正不阿的嵇康怎能屈服,其好 友山濤為司馬氏吏部郎,掌管選拔人才、授予官職的職務,或許想為好友謀 一官職或緩和司馬氏對嵇康的不滿,於是舉薦嵇康,怎知反而引起嵇康更加 強烈的批判,如《世說新語.棲逸 3》載:

山公將去選曹,欲舉嵇康;康與書告絕。22

此則記述〈與山巨源絕交書〉的寫作背景,條文甚短,參考劉孝標注引《嵇 康別傳》曰:「山巨源為吏部郎,遷散騎常侍,舉康,康辭之,並與山絕。豈 不識山之不以一官遇己情邪?亦欲標不屈之節,以杜舉者之口耳!乃答濤 書,自說不堪流俗而非薄湯武。大將軍聞而惡之。」23信中表面上是與「志不

22 徐震堮:《世說新語校箋》,頁 356。

23 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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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道不合」的朋友山濤絕交,實則是對當政者司馬氏的強烈抨擊;表面上 是不屑與事異性的山濤相交,實則對司馬氏政權的不屑。深究嵇康對司馬氏 政權不屑的主因為:司馬氏標榜名教卻踐踏名教,以孝立國卻以此羅織罪名 濫殺名士,取得政權的方式也是陰險狡詐,如〈與山巨源絕交書〉云:「每非 湯、武,而薄周、孔,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24曾春海分析嵇 康之影射言:

然而,就歷史而言,湯武是以武力取天下,影射司馬昭厚植武力以謀 篡奪曹魏政權。周公是輔佐成王的臣子,孔子是祖述堯舜,而堯舜是 禪讓天下的。這也暗喻司馬氏身為輔佐君主之臣,卻陰險的造勢佈局,

進逼曹魏傀儡王室禪讓天下。25

曾春海點出嵇康諷刺司馬氏政權取得方式的不妥。站在司馬氏的立場,曹丕 當初是逼漢獻帝禪讓,自己只不過是如法炮製,曹魏與司馬氏取得政權方式 相似,都是前主禪讓於賢能之人,而嵇康竟公然批評政權取得的合法性,自 然無法見容於當政者。尤其對奪權的當政者而言,難以容忍此種公然質疑、

批判的言論,若不殺之,豈不默許天下人對司馬氏政權合法性的質疑。嵇康 曾語孫登保身之道不足,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此外,嵇康還以「七不堪」表明自己不適合出仕為官,〈與山巨源絕交書〉

云:

臥喜晚起,而當關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釣草野,而吏 卒守之,不得妄動,二不堪也。危坐一時,痺不得搖,性復多蝨把搔 無已,而當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書,又不喜作書,

而人間多事,堆案盈機,不相酬答,則犯教傷義,欲自勉強,則不能 久,四不堪也。不喜弔喪,而人道以此為重,己為未見恕者所怨,至

24 魯迅輯錄:《魯迅輯錄古籍叢編》第四冊,頁 39。

25 曾春海:《嵇康》(臺北:萬卷樓圖書公司,2000 年),頁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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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誅殺不從己意的名士。司馬氏為世家大族,為儒學世家,門生滿布天下,

為了排除異己、鞏固政權,藉著提倡名教,以「不孝」、「蔑視禮法」的罪名 誅殺何晏、夏侯玄等名士。嵇康生當此世,目睹司馬氏以「德」之名殺異己,

「道德」成為剷除異己的工具,如此輕賤士人、毀壞德性者令人深惡痛絕。

知己山濤能容嵇康之嘲諷,但鍾會為司馬氏權貴親信,賓從如雲,特地 來訪嵇康卻不理會,如《世說新語.簡傲 3》載:

鍾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識嵇康。鍾要于時賢雋之士,俱往尋康。康方 大樹下鍛,向子期為佐鼓排。康揚槌不輟,傍若無人,移時不交一言。

鍾起去,康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鍾曰:「聞所聞而來,

見所見而去。」27

依鍾會權貴之姿怎能不怨嵇康,後以呂安事陷害嵇康。鍾會為司馬氏親信,

嵇康自然不屑,也知道鍾會是試探自己而來,因此繼續鍛鐵而不理會鍾會,

也代表自己不會因為司馬氏一再威脅利誘而改易節操,不畏強權的剛毅性 格,此為嵇康德性之高。鍾會一句「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可知其內心 的不滿,嵇康的任性、不屑權貴、當權者,早為司馬氏所厭惡,只是忌憚其 對士人的號召力與影響力而隱忍,然而嵇康一再挑戰權貴,終究難逃殺身之 禍,《世說新語.雅量 2》載:

嵇中散臨刑東市,神氣不變。索琴彈之,奏廣陵散。曲終曰:「袁孝尼 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太學生三千人上書,

請以為師,不許。文王亦尋悔焉。28

27 徐震堮:《世說新語校箋》,頁 411。

28 徐震堮:《世說新語校箋》,頁 194-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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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則將嵇康寧死不屈、不懼死亡威脅、臨危不亂的雅量刻劃得淋漓盡致。《世 說新語》將嵇康之死列於雅量,與今日雅量意涵不同。今之「雅量」常用以 表達包容人我不同意見,而魏晉之雅量用法較寬,只要不輕易將喜怒哀樂等

此則將嵇康寧死不屈、不懼死亡威脅、臨危不亂的雅量刻劃得淋漓盡致。《世 說新語》將嵇康之死列於雅量,與今日雅量意涵不同。今之「雅量」常用以 表達包容人我不同意見,而魏晉之雅量用法較寬,只要不輕易將喜怒哀樂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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