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德性」與「德行」的辯證
第四節 郭象仁義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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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值。存在的價值是他人給予或符合自我內心要求,亦是名教與自然的抉擇。
第四節 郭象仁義觀
竹林時期,嵇康、阮籍對異化名教的強烈批判,其任性守真的精神為名 士仰慕學習之。然到了元康時期產生變化,元康名士承「越名教而任自然」
思想者,有一流成了「放蕩形骸」者,如胡毋輔之「至於裸裎,言笑忘宜」, 自命上承阮籍之任誕,罔顧基本儀節,因而引起其他名士的反對,重新思考 禮儀制度於人倫社會的重要性,如向秀、郭象即是。
郭象以為「名教即自然」,禮儀本為調節人際關係而制定,本來就是出於 自然而合理的,自然與名教本來就不相衝突,因而人之遵守名教、仁義是不 可逃避者,郭象云:「人之生也,可不服牛乘馬乎?服牛乘馬,可不穿落之乎?
牛馬不辭穿落者,天命之固當也。苟當乎天命,則雖寄之人事,而本在乎天 也。」45如莊耀郎師言:
郭象之意仍將名教視為君主之治具,故百姓必不能辭倫常禮義之守,
必安於君尊臣卑,君貴而民卑,君為上而民為從的倫常軌制中,此亦 當於天命而不可易。但是禮義法度名教之屬,當時移世異,也必需應 時而變,否則名教就會趨於僵化,為應於治道,必要求合於時宜。46
為維持和諧的政治、社會關係,是當的名教、禮法制度是必要的,如此人們 才有遵行的依據,如果人人各在其位、各安其分,那麼國家秩序自然上軌道。
因為「名教即自然」,對於道家所不認同的仁義,郭象必須將其合理化,
將儒家與道家對仁義的看法進行調和。為了調和儒、道兩家對「仁義」的看 法,郭象接受仁義為人性內涵,此為儒家觀點,而仁義撓天下又是道家之說,
45 《莊子‧秋水》郭象注,見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591。
46 莊耀郎:《郭象玄學》,頁 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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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一方面同意仁義於人倫社會之必要,另方面又以為過度執守仁義會產 生弊端,因此,聖人運用仁義治世貴在因時、因地制宜,也就是要符合自然、
無為的原則,如此天下則治。
為調和儒、道兩家的仁義觀點,郭象首先承認「仁義」視為人性的內涵,
其云:
夫仁義自是人之情性,但當任之耳。47
夫仁義自是人情也。而三代以下,橫共囂囂,棄情逐迹,如將不及,
不亦多憂乎!48
郭象明確把仁義歸結爲人性的內涵,即仁義是人之爲人的特殊規定,此仁義 之性的人所特有,不及於物,此點與道家、莊子看法不同。《莊子.騈拇》:「駢 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德。附贅縣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多方乎仁 義而用之者,列於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49莊子於此段文字中,是將「駢 拇枝指」、「附贅縣疣」與「多方乎仁義」相比,以言其或為侈於性,或非道 德之正者。侈者,猶言皆對生命之性之自然,為多餘之物。莊子將仁義道德 等封建名教看作是束縛、傷害人類自然本性的東西,因此若想恢復人的自然 本性,達到絕對自由的精神境界,就必須「絕仁棄義」,徹底擺脫仁義道德 的束縛,回歸純樸的狀態。而郭象反對此說,其注云:
然駢與不駢,其性各足,而此獨駢枝,則於眾以為多,故曰侈耳。而 惑者或云非性,因欲割而棄之,是道有所不存,德有所不載,而人有 棄才,物有棄用也,豈是至治之意哉!夫物有小大,能有少多,所大 即駢,所多即贅。駢贅之分,物皆有之,若莫之任,是都棄萬物之性
47 《莊子‧駢拇》郭象注,見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318。
48 《莊子‧駢拇》郭象注,見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320。
49 《莊子‧駢姆》,見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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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50
郭象反對把仁義說成是外於人性者,以為:「夫仁義自是人之情性,但當任 之耳。」以為仁義既是人性本有,此為自性的一部分,不須否認其存在於人 性之中。因為仁義是人所本有,因此不須拋棄本有的仁義之性,也不必向外 追求所謂的仁義行為,只需要在自性之中行仁義即可。如果只知到本性之外 去追求仁義,「則仁義不真,而禮樂離性,徒得形表而已矣。」51因此,對待 仁義的最適當態度,即是任其自然而由本性中發揮仁義。仁義既在本性之中,
因而服從仁義當然也就是合乎本性,即郭象以牛馬為喻:「牛馬不辭穿落者,
天命之固當也。苟當乎天命,則雖寄之人事,而本在乎天也。」52
郭象雖同意仁義為人所本有,但其仁義內涵與儒家、孟子不同,非指道 德仁義意涵,其云:
夫仁義者,人之性也,人性有變,古今不同也,故遊寄而過去則冥,
若滯而係於一方則見,見則偽生,偽生而責多矣。53
依孟子觀點,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仁義是發自內心的良善,此為人人皆同無 異,並不會由於時空環境不同而改易,但郭象卻說「夫仁義者,人之性也,
人性有變,古今不同」,是指仁義會應時而變,莊耀郎師言:
郭象此處所言之仁義是人性,但這個「性」的義涵和孟子所言之人性 不同,在郭象的著作中並沒有內在道德性的仁義概念,孟子所言之人 性是古今異地皆同,千載以上千載以下,東南西北無不相同,是有定 常性者。而郭象說人性有變,此明白指出是人的習性,習性故可隨時
50 《莊子‧駢姆》郭象注,見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312。
51 《莊子‧馬蹄》郭象注,見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337。
52 《莊子‧秋水》郭象注,見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591。
53 《莊子‧天運》郭象注,見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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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改,所以他雖也說「仁義是人之情性」,仍不同於孟子所言之內在於 人心的仁義,其所指乃外在化的禮義,禮義既然只是外在治化之用迹,
同宜遊寄於當時而隨順其過去,不執不滯、冥於當下。如果滯係於一 方則見其迹,固執此迹而不能冥,則虛偽滋生。因此名教之用貴在其 合時宜,如果不能適時而用,則導致弊端生起。54
此指出郭象之言「仁義」是指外在化的禮義,頗合郭象之意。既然是外在化 禮義,則須與時俱進而不拘泥,配合當時環境而做出適當的禮義行為。君王 治國之方本就該隨時空環境不同而有更動,而不是一味以前朝的禮制、禮義 套用當代,禮義之行必須因時制宜,如此便能將仁義與治國之方結合起來。
因此,從世俗角度來看,聖人只不過是「民得性之跡」而已,如郭象云:
夫黃帝非為仁義也,直與物冥,則仁義之跡自見。跡自見,則後世之 心必殉之,是亦黃帝之跡使物攖也。55
仁義存於人性之中,而聖人只是依此而制定禮義之行讓人民遵守,藉以治天 下;而人民只不過是行本有的仁義,順自性而為罷了,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而聖人了解此理,不在人民性分之外求之,因此說「非為仁義」,即非刻意行 仁義治國,而是以「無為」的態度施行仁義,而人民也在不知不覺中行仁義。
若是固守外在仁義之行,依樣畫葫蘆而不知應時而變,則會因過時而有名教、
仁義僵化的可能,使得名教、仁義產生弊端,如郭象云:
夫與物無傷者,非為仁也,而仁跡行焉;令萬理皆當者,非為義也,
而義功危焉;故當而無傷者,非仁義之招也。然而天下奔馳,棄我殉 彼以失其常然、故亂心不由於醜而恆在美色,撓世不由於惡而恆由仁
54 莊耀郎:《郭象玄學》,頁 219。
55《莊子‧在宥》郭象注,見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373-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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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則仁義者,撓天下之具也。56
由世俗眼光視之,知道是醜而會刻意、有意識的避開,知道是美則會一窩蜂 追求, 但過與不及都將產生弊端,在競逐美、仁義之行之下,容易流於外在 形式的追逐,而不知仁義的本質與內涵,也就是徒有仁義的外在行為。正如 若知有仁義就能被薦舉,就會有許多人為了求名求利而模仿仁義之士的行 為,而忽略仁義的內涵,如此則是有意識地去追求仁義而非出於本性,是以 有為態度行仁義,此即有為仁義產生的弊端。是故,郭象的仁義是要以無為 的態度行之,也就是道家無為精神下的仁義,非刻意去行仁義,莊耀郎師言:
道家之通義是無為而無不為,依此則無心為仁而仁迹著,無心行義而 義功見,這是作用地保住仁義的價值,而仁義在道家看來只是外在化 的行迹,沒有孟子所說的「我固有之,非由外鑠」之道德創造的內在 於心性的根據。換言之,在道家心靈的觀照之下,只有「行仁義」的 意義,沒有「由仁義行」的自覺。雖然行仁義是依外在化之軌範而行,
但如果能以無心的方式行之,則依然可以保住仁義的正面價值而不至 於發生流弊。然而天下人心不能無為,皆逐仁義於外,至於以身殉之,
「亂心不由於醜而恆在美色,撓世不由於惡而恆在仁義。」即指出人 心起執之關鍵在於人有價值之分別心,如有美醜之分別,於是人心就 落在美的無窮追逐當中,所以說亂人心者常在於美而不在於醜;至於 仁義亦然,因行仁義而殉仁義,失去生命的自然,終而造成仁義的否 定。57
此即郭象「有為則非仁義」58之意。為維持現實社會、政治秩序,郭象承認儒 家的仁義道德有存在必要,這是維持人際和諧關係所必須;然而,過度的禮
56 《莊子‧駢拇》郭象注,見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323-324。
57 莊耀郎:《郭象玄學》,頁 221-222。
58 《莊子‧天運》郭象注,見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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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之行與名教容易產生僵化,這是漢末以至魏晉異化道德、名教的弊端,郭 象將這些異化的道德、名教歸之為「有為」的仁義與名教,因此,在承認仁 義、名教的合理性外,郭象還以道家之「無為」詮釋仁義、名教,以無為的 精神、態度行仁義、名教,才能保持仁義的正面價值而不會產生弊端,如此
義之行與名教容易產生僵化,這是漢末以至魏晉異化道德、名教的弊端,郭 象將這些異化的道德、名教歸之為「有為」的仁義與名教,因此,在承認仁 義、名教的合理性外,郭象還以道家之「無為」詮釋仁義、名教,以無為的 精神、態度行仁義、名教,才能保持仁義的正面價值而不會產生弊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