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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籍: 「禮豈為我輩設」

在文檔中 魏晉時期「德」意涵之研究 (頁 131-140)

第六章 「德性」與「德行」的辯證

第三節 阮籍: 「禮豈為我輩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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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主張有關,「任」的本質是:1.不守形式化的名教、禮法。2.重情-太重名 教之人常壓抑自己自己的感情。3.任真、率真。名教、禮法本是人源於人「發 乎情、止乎禮」的規範,因著身分、情感而有相應的禮節表達其情感的深淺,

但後來的人禮節過其情,非出於真心誠意的禮儀實無德性基礎,扭曲了名教、

禮法的本質。名教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好,但當時講名教之人,說是一套、做 是一套,以名教作為虛偽行徑的盾牌,故為真正了解名教精神的嵇康所反對、

厭惡。

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主張看似反對社會上的倫理道德與規範,深 究其意,其實是對異化名教的深沉悲鳴。表面上對名教、道德大呼改改革甚 至反對者,往往自身恪守禮教、自律甚高,其所反對的其實是社會上形式化、

被扭曲、異化的名教,而對名教、道德本身極其尊重,因而用反面說法讓人 重新反省。「自然」是事物合於道且自然而然的樣態,若行事發自內心合於道 就不會須臾離道,這才是真正遵守名教規範,要跨越的是被扭曲的名教,這 才是「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真精神。因此,嵇康希望士人德性與德行合一,

而非徒有外在德行,德行要以德性為基礎,如此才是真道德。嵇康保持蔑視 虛偽禮法的態度,傲然立於天地之間,不為「世之名利」所引誘或為存活而 屈服的品德,創造出深刻的哲理和優美的詩文。而嵇康作品中抨擊虛偽禮法、

重建德性精神的言論,也表現在現實生活中,展現了道德人格與文章思想合 一的理想人格。

第三節 阮籍:「禮豈為我輩設」

有別於嵇康大聲疾呼、仗義直言的抨擊司馬氏與虛偽名教,誓死捍衛道 德本性、寧死不屈,阮籍則是以幽默、戲謔的方式嘲笑世俗禮法與當政者,

調侃當時墨守禮法卻無德性之人,故《世說新語》任誕篇中阮籍的條文不少,

其看似不守規範、無禮的任性行為,實為挑戰虛偽禮法,批評虛偽德行,蘊 含德性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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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籍是個謹慎、不輕易觸怒龍顏之人,如《世說新語.德行 15》載:

晉文王稱阮嗣宗至慎,每與之言,言皆玄遠,未嘗臧否人物。30

司馬昭以為阮籍淨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從不議論別人、評論時事,總愛談論 玄遠之學,因此稱阮籍「至慎」。實際上,這是阮籍明哲保身的方法,反映了 當政治環境的黑暗。阮籍知道司馬氏想任用自己,因此多次試探政治趨向,

但不願事異性的他,選擇消極逃避;而司馬氏也知道阮籍之言玄遠,是為了 躲避出仕,裝作對政治毫不關心、崇尚玄遠。阮籍對於司馬氏政權不認同因 而不願出仕,這是其不事異性的德性堅持,既然無力匡復被推翻前朝,只好 躲避徵召。對於司馬氏,阮籍維持起碼的尊重,縱使知道只不過是表面工夫,

但比起嵇康指著鼻子罵好多了,這也是阮籍多次挑戰虛偽名教卻能蒙主寬容 的原因。司馬氏也知道,若殺了士人領袖嵇康再殺阮籍,恐怕會引起更大的 反彈,而阮籍的藉酒意戲謔,尚在司馬氏能容忍的範圍,留著阮籍亦有攏絡 士人之意。

同樣是被舉發以「不孝」罪名,司馬氏殺嵇康卻為阮籍開脫,如《世說 新語.任誕 2》載:

阮籍遭母喪,在晉文王坐進酒肉。司隸何曾亦在坐,曰:「明公方以孝 治天下,而阮籍以重喪,顯於公坐飲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風教。」

文王曰:「嗣宗毀頓如此,君不能共憂之,何謂?且有疾而飲酒食肉,

固喪禮也!」籍飲噉不輟,神色自若。31

劉孝標注引干寶《晉紀》曰:「何曾嘗謂阮籍曰『卿恣情任性,敗俗之 人也。今忠賢執政,綜核名實,若卿之徒,何可長也?』複言之于太

30 徐震堮:《世說新語校箋》,10。

31 徐震堮:《世說新語校箋》,頁 390-3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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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籍飲噉不輟。故魏、晉之間,有披髮夷傲之事,背死忘生之人,

反謂行禮者,籍為之也。」魏氏春秋曰:「籍性至孝,居喪,雖不率常 禮,而毀幾滅性。然爲文俗之士何曾等深所讎疾。大將軍司馬昭愛其 通偉,而不加害也。」32

此則字面上記阮籍遭遇母喪卻不遵循一般守喪禮節之事,實為阮籍對世俗喪 禮徒具儀節形式的批判。一般居父母喪,因為傷心至極,無暇顧及日常生活 小事一切從簡,因而少有飲酒食肉。因此,何曾看到阮籍照常飲酒食肉,藉 由外在行為推斷阮籍無孝心,便狀告其「不孝」,建議流放海外。孝順為德性 根本,母喪還有心情照常飲酒吃肉,這樣的阮籍看似不孝無德行,其實是故 意做給當時以孝聞名的何曾看,意欲諷刺、挑戰何曾所代表的名教立場。

司馬氏以孝治國,又以名教自立,「不孝」之名是誅殺異己的絕佳理由,

嵇康之死便是。而司馬昭不想殺阮籍,因而引《禮記》「居喪有疾則飲酒食肉」

為阮籍開脫。徐震堮注引《禮記.曲禮上》: 「居喪之禮,頭有創則沐,身有 瘍則浴,有疾則飲酒食肉,疾止復初。不勝喪乃比於不慈不孝。」33可見孝最 重要的是發自內心的孝心,而喪禮規範為孝行,是孝心、德性的外顯,其制 定也會因時制宜,依照不同的情況而有所權宜,並非一成不變、墨守禮制才 是孝。面對恩重的父母逝世,內心哀痛至極因而居處飲食無法如尋常般,會 因哀痛而一切從簡,但若遇到身體不適,而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得輕易毀傷,

雖居喪亦應維持身體基本功能,而非墨守居喪禮儀規範,能夠守喪禮規範表 達孝心、又不毀傷身體才是發自內心的孝道,如此的孝行才符合德性。

推究何以司馬氏標榜以「孝」治天下,魯迅曾說:

魏晉,是以孝治天下的,……為什麼要以孝治天下呢?因為天位從禪 讓,即巧取豪奪而來,若主張以忠治天下,他們的立腳點便不穩,辦

32 徐震堮:《世說新語校箋》,頁 391。

33 徐震堮:《世說新語校箋》,頁 3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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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便棘手,立論也難了,所以一定要以孝治天下。34

司馬氏是奪曹魏政權而來,若標榜「忠」,則與儒家傳統道德不符,是要忠於 魏君還是晉君,豈不給支持曹魏政權者反叛的理由。司馬氏是世家大族,「孝」

本為維繫家族關係的重要德性,若將之與政治結合,更加支持其政權的合理 性,使得「孝」成為家族、國家立基的根本。「孝」既然是朝廷倡導的道德規 範,則不孝當然成了嚴重的罪行,而孝子當然是朝廷看重的人才,因此當時 有許多重臣皆是以其孝行德行用於世,曾春海曾言:

門閥士族為鞏固既得的政權和現實利益,刻意營造尊經尊儒的風尚,

標榜道德禮法之治。司馬氏政權重用儒學大族如王祥、何曾、荀顗等 經學儒,高倡「忠」、「孝」、「廉潔」……等德目品性,推行執「名」、 定「規」的世教,將儒家倫理帶入外鑠性的權威倫理之路。35

司馬氏本身就是門閥士族,深知門閥士族力量之大、影響之深,與其起用有

「才」未必有德的士人,不如重用與自己同類標榜孝行的士族更為可靠,因 此重用儒學大族,命其訂立有關德行的名目,以此舉用人才,並鞏固門閥士 族的利益,深化名教禮治。因此司馬氏特別重視道德禮治,然道德有德行與 德性之分,德行本應是出於德性的行為,是體認德性有所感而發於言行,德 行為德性的外顯,二者本應合一而不偏廢,但實際狀況並非如此,在特別標 榜德目品性的情況下,容易流於徒有外在德行實無德性基礎的弊端。德行容 易觀察,有行為標準,但德性須出自真心,但人心難測。同樣是守喪,一人 事事符合喪禮規範,但是以孝求仕;另一人因父母喪傷心至極導致身體虛弱,

只好吃肉維持身體基本需要,若以「孝行」視之,則事事符合喪禮規範者為 孝,但若考察心意,則一為求官一為真心哀傷,吃肉之人反倒優於徒具孝行 者了。正如司馬氏政權重用何曾等禮法之士,他們只是將朝廷之法、人倫之

34 魯迅:《魯迅全集》第三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年),頁 391。

35 曾春海:《嵇康》(臺北:萬卷樓圖書公司,2000 年),頁 5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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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異化為迫害異己的工具。事實上,他們之中有的人只是戴著道德面具,

披著禮法外衣的偽君子,為貪圖己的權位榮華不惜賣己求榮,或奢侈無度,

如《晉書卷三十三.何曾傳》載:

然性奢豪,務在華侈。帷帳車服,窮極綺麗,廚膳滋味,過於王者。……

食日萬錢,猶曰無下箸處。……劉毅等數劾奏曾侈汰無度,帝以其重 臣,一無所問。36

何曾為當時以仁孝著稱之士,表面上是道德禮法之士,但背地裡豪奢無度,

排場甚至過於王者,但這樣的人卻是當時以德行聞名的名教之士,豪奢無度 違背「廉潔」,何來德性之有?在晉文王座中,何曾以崇尚「名教」的「禮法 之士」的姿態,指責阮籍「恣情任性」,是傷風敗俗的人,現在忠臣賢相執政,

一切都有條有理。阮籍聽著,不屑一顧,全不理會,照樣「神色自若」的不 停地酣飲,表現對何曾的蔑視。阮籍對像何曾這樣的人,雖曾受魏帝恩禮,

竟不顧魏室的危難,逐攀附司馬氏,對這些缺乏節操,趨炎附勢,又標榜禮 法之士,對其表裡不一的行為感到不齒,因此趁何曾在座故意以無禮之行諷 刺何曾。阮籍詠懷詩對彼時禮法的虛偽,多所批評,如〈詠懷詩〉六十七:

洪生資制度,被服正有常。尊卑設次序,事物齊紀鋼。容飾整顏色,

磬折執圭璋。堂上置玄酒,室中盛稻粱。終厲貞素談,戶內滅芬芳。

放口從衷出,復說道義方。委曲周旋儀,姿態愁我腸。37

此為對異化禮法儀節的嘲諷與批判,以揶揄的筆法描述洪生形象,本應是遵

此為對異化禮法儀節的嘲諷與批判,以揶揄的筆法描述洪生形象,本應是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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