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玉的契約性—玉與巫神、人際關係
第一節 巫和神的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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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巫和神的感通
一、靈巫：以玉事神
第二章探討到「巫」的本義，《說文解字》中許慎記載「巫」為：
祝也。女能事無形，以舞降神者也。象人兩褎舞形。與工同意。9 巫師以舞令神降臨，而將巫釋為祝，祝在《說文解字》被許慎解釋為
祭主贊詞者。從示從人口。一曰從兌省。《易》曰：「兌爲口爲巫。」10 段玉裁注為「謂以人口交神也。」11「祝」為巫交神，祝和巫兩者現在看來還是 有所差別的，但至少其共通點在於皆可通神。在《周禮》、《荀子》、《禮記》等書 皆記載「巫官」的職掌，林富士提出「巫官主要是掌管祭祀鬼神，或祈或禳，以 解除各種凶災。但最主要的工作還是祈雨、喪葬、逐役、祭祀之事。」12李零《中 國方術續考》整理出各時期的巫有什麼任務和巫術，總計十六種，分別為「方向 之祭、乞雨止雨、請風止風、見神視鬼、祈禳厭劾、轉移災禍、毒蠱、巫蠱、媚 道、星算、卜筮、占夢、相術、醫術、祝由、房中。」13巫的職掌和任務在各時 期皆有所不同，但其中有個共通點為其職掌是一般人做不到且無法控制的事情。
弗雷澤（Sir James George Frazer）將人類思想的發展過程分為「巫術—宗教—
科學」，巫術為「一種被扭曲了的自然規律的體系，也是一套謬誤的指導行動的 準則。」14初民認為只要遵守某種法則即可達到目的，巫術和宗教不同的地方在 於巫術不需要神靈的幫助，然宗教是以有著超自然的力量或神靈存在方能成立。
宗教所包含的首先是對統治世界的神靈的信仰，其次是要取悅於他們的企 圖，那麼這種宗教顯然是認定自然的進程在某種程度上是可塑的或可變 的，可以說服或誘使這些控制自然進程的強有力的神靈，按照我們的利益 改變事物發展的趨向。15
宗教認為神靈是可以被改變的，透過各種方式令神靈按照人類的要求和利益改變
9 〔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斷句套印本說文解字注》，頁 203。
10 〔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斷句套印本說文解字注》，頁 6。
11 〔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斷句套印本說文解字注》，頁 6。
12 林富士：〈中國古代巫覡的社會形象與社會地位〉收錄自林富士主編：《中國史新論 宗教史分 冊》（臺北：聯經，2010 年），頁 82。
13 李零：《中國方術續考》（北京：東方，2000 年），頁 69-75。
14 【英】J.G 弗雷澤（Sir James George Frazer）著，徐育新、汪培基、張澤石譯：《金枝》，頁 15。
15 【英】J.G 弗雷澤（Sir James George Frazer）著，徐育新、汪培基、張澤石譯：《金枝》，頁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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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故宗教和巫術最主要的差別就在於「統治世界的力量，究竟是有意識的和 具有人格的，還是無意識的、不具人格的？宗教，作為一種超人力量的邀寵，所 認定的是兩個答案的前者」16宗教面對的為有人格的神靈，巫術面對的為無人格 的大自然，兩者為截然不同的宇宙觀。故中國的巫在傳世文獻的記載雖名為巫 師，但實際上並非弗雷澤（Sir James George Frazer）定義的最原初的巫者，而是 具有宗教性質、能和上天溝通的巫了。
涂爾幹（Émile Durkheim）認為「宗教觀念的改變其實來自於社會生活的改 變。比如，神的觀念，是在規模與組織超過部落的社會才可能存在，而精靈信仰 是在超越氏族組織的社會才存在。」17在現有的傳世文獻中，可看出中國初民已 有「神」的概念的存在，例如在甲骨文中時常看到初民向上帝祈求或占卜的紀錄，
另有不少學者認為甲骨文「帝」代表的為神的意思。趙雅博在〈殷墟甲骨文上帝 與人魂不死的觀念之探索〉一文提出「甲骨文中之帝或上帝，所有甲骨文的專家 學者，一蓋皆認為是指有位格（神）的最高神……帝、或上帝有支配自然之能力」
18，葛兆光也認為甲骨文卜辭可以看出殷商人已有神的概念，甚至於「在卜辭中，
殷商人不僅已經把神秘力量神格化，而且已經把它們大體組成了一個有秩序的神 的系譜……在殷商的卜辭中，『帝』漸漸有了諸神之神的權威意志」19，至少在 殷商，不僅有神的存在，且其系統已經宗教化、階層化，可知神的觀念在當時已 有一定時間的積累。關於「帝」一字的概念和形成，鄭志明在《宗教神話與崇拜 的起源》有提到：
商代的『帝』可能來自於生殖崇拜與祖先崇拜，後來與天神崇拜會匯合一 起，具有著至上神的形像。『帝』字象花萼全形的說法有不少學者採用，
認為象徵了生殖繁盛之義，進而引申為天地萬物所由生的根源與原始之 處。20
可知「帝」一開始並非我們所知神或是上天的概念，而是混有生殖崇拜和祖先崇 拜。帝的甲骨文為 21，季旭昇《說文新證》提到帝字的解釋為：「蒂。一說：
束柴燎祭上帝。尚無定論。《說文》以『帝』為『王天下之號』，不可從。顧頡剛 曾指出，王天下之號，夏稱後，商稱王，西周稱王或天子。胡厚宣指出武丁時為 天神知專稱。」22本為花蒂的帝，23為原始生殖崇拜的原形，隨著涂爾幹所說社
16 【英】J.G 弗雷澤（Sir James George Frazer）著，徐育新、汪培基、張澤石譯：《金枝》，頁 53。
17 黃應貴：《反景入深林—人類學的觀照、理論與實踐》，頁 288。
18 趙雅博：〈殷墟甲骨文上帝與人魂不死的觀念之探索〉，《哲學與文化》第 33 卷 1 期，2006 年 1 月，頁 107。
19 葛兆光：《中國思想史》第一卷，頁 20-21。
20 鄭志明：《宗教神話與崇拜的起源》（臺北：大元，2005 年），頁 116。
21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和資訊科學研究所共同開發「小學堂字形演變資料庫」：
http://xiaoxue.iis.sinica.edu.tw/char?fontcode=41.E072
22 季旭昇：《說文新證》上冊，頁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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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型態的改變，帝方成了現今我們所認知的至上神。
甲骨文是已知最早且可部分辨識的文字，故我們目前只能從傳世文獻瞭解中 國初民已有神的概念，而更早以前的宗教觀僅能靠出土文物、實體判斷。也就是 說，至少以甲骨文記載或是記載於傳世文獻和巫相關的資料，並非弗雷澤（Sir James George Frazer）提到為宗教以前出現的巫術和巫者，而是已有神明並和神 明溝通的巫者。
因巫者可通天，故他們專職行使一般人無法作出的事情，如醫療、消災、占 卜等。《楚辭》、《山海經》、《周禮》等書時常可見到關於巫的記載。例如《楚辭‧
九歌》「每一篇章都可算是降神的巫儀活動，大約包含了迎神、神降、娛神與送 神等四個程式與階段，人與神在儀式的進行中相互地滲合在一起。」24〈九歌〉
中的「東皇太一」、「雲中君」、「湘君」、「大司命」、「少司命」等皆有楚國祭祀的 神，其中記載巫和神的交流。
至於為何巫者要和上天交流，最初的原因便是初民因為有問題無法解決或是 畏懼自然、上天的心理，故和上天做場交易，人民貢獻神供品，神則保佑人民。
馬克思．韋伯（Max Weber，1864-1920 年）在《宗教社會學》提到：「信徒可遵 奉神的意志用其自身的信仰和好行為來贏得他的庇護……神成了偉大的君主，他 可能偶爾會失敗，人們不能通過巫術強迫手段。只能通過懇求和贈品才能打動 他。」25人民要用各式各樣的東西尋求得上天的歡心，上天才會保佑或實現他們 的願望，此為人和神之間的交流方式，亦是締結契約的方式。
這樣的交流模式在文字出現以前、幾千年前早已存在，深深地植入於人們的 意識、生活和文化當中，並影響到至今，從中國的造字、思想乃至於政治和社會 等層面皆有雙方必須締結契約方能交流的文化深層意識。從中國最早的文獻資料 中即可看到巫者和天交流，天是有意識、有人格，而非弗雷澤（Sir James George Frazer）提到的巫者僅遵循自然規律而施法術，中國巫者是有締結契約的對象。
靈在《說文解字》中的意思為「𩆜巫。以玉事神。」26許慎在《說文解字注》更 是把靈釋為巫：「靈、巫也。楚人名巫爲靈」27。巫以玉事神，形成了「巫—玉—
神」的交流結構，此交流結構不僅影響到中國的造字，甚至於影響到後人世間的 交流方式。
23 討論「帝」字原意為何的學者，季旭昇提到「甲骨文帝字作 1 形，吳大澂以為象花蔕之形；
王國維以為帝即蒂，象花萼全形。葉玉森《殷虛書契前編集釋》、朱方圃《殷商文字釋叢》以為 象束柴燎祭於上帝。」現今學說尚未有定論。
引自季旭昇：《說文新證》上冊，頁 37。
24 鄭志明：《宗教神話與崇拜的起源》，頁 80。
25 〔德〕馬克思．韋伯（Max Weber）著，劉援、王予文譯：《宗教社會學》（臺北：桂冠，1993 年），頁 84-86。
26 〔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斷句套印本說文解字注》，頁 19。
27 〔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斷句套印本說文解字注》，頁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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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契」的造字意涵
中國文化的內在精神指向都是來自「神話的概念，或者說是直接來自神話 思維的信仰概念。它對於整個中國傳統來說，具有文化基因的作用。」這 個觀點借鑑了榮格的原型理論，榮格認為人類不僅會把個體經驗內化成集 體無意識，同樣也會把集體經驗內化為一種無意識形態，人類不僅把後天 直接習得的集體經驗和意識傳承下去，也會把原始文化中的精神和意象通 過一種隱匿的方式世代傳承。28
這樣的經驗被稱之為「原型」，為不分時代的原始、集體意象。葉舒憲用此理論 提出「N 級編碼體系」，認為符號出自於神話和原始信仰，並將文字分為「二級 編碼」，「作為代碼的文字，其來源是圖像（尤其是漢字），圖像的指向是神話和 原始信仰，因此編碼規則就是：文字如何從圖像中演變而來，並最終映射了神話 與原始信仰的觀念」29。文字最初的原形為圖像，經由時間的演變而加以變形、
簡化和抽象化後才形成現今我們看到的樣子。最初的文字可看出初民賦予其中的 意義和象徵，反映其最原始的意象，透過後人不斷使用及改造文字，雖不同於原 初的樣子，但其意義已成為人們無意識中的經驗，並經由文字傳承給後人。
巫者以玉祀天，天則回報人的願望，這樣的交流方式為原始社會中締結契約
巫者以玉祀天，天則回報人的願望，這樣的交流方式為原始社會中締結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