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ISO的社會關係 54
第二節 差序關係的界線
在barkada之上,ISO這個組織同時具有「同鄉」和「同業」雙重的身份聯 繫性質。在組織規章(詳見附錄一)中,開宗明義地提到會員資格審核的必要 條件是「能夠『說』或『聽』得懂Ilonggo方言」。關於這點,我所訪問過的組 織幹部都表示,早在組織正式成立前,他們就曾經針對會員資格的界定反覆討 論。事實上在ISO成立之前,南方澳原本就有一個以Luzon地區講Ilokano方言49 的船員為主體的船員組織-Seafarers Ilokanos(以下簡稱SI)。AR亦坦言自己 最初是在這個基礎之上,才開始思考為什麼南方澳的Ilonggos沒有一個屬於自己 的組織。因此,推動成立ISO相當重要的初衷之一,就是以同鄉認同做為情感 維繫的基礎。
49 Ilokanos/Ilocanos來自菲律賓呂宋島(Luzon)北部非山區的Ilocos省份。
這種日常生活中的畫界乍聽之下沒有什麼問題,也充分反映了菲律賓做為 一個海島國家其族群及方言的豐富性;更說明即使在現代國家的框架之下,國 家與地方二元性的認同是清晰地存在,方言仍然做為人們在日常互動之中區別 彼此的重要範疇之一。舉例來講,LT曾經跟我提到:
「當菲律賓人用Tagalog交談的時候,通常一下子就可以聽出來彼此是哪裡 人,因為腔調是不一樣的。如果你在馬尼拉聽到一個Ilonggo講Tagalog,你 一定聽得出來他是個Ilonggo。……。通常我們Ilonggos會稱呼彼此為To-To,其他菲律賓人也都是這樣叫我們。 To-To就像Hello一樣,是我們 Ilonggos日常互動的發語詞。 」(LT訪談,2008.02.21)
儘管地域差異從一般言語交流中很容易就可以區辨出來,當這種區別要轉 化成對於特定身份資格的界定時,卻又時常碰到矛盾曖昧的情況。菲律賓打從 殖民時期開始,直到現代化發展的整個過程中,以各地區首要城市為核心的城 鄉不均發展一直是相當顯著的現象,致使內部的人口流動十分頻繁。Ilonggo方 言主要通行的Visayas西部地區,一直都是以農業為主要經濟活動,人口外移的 現象非常明顯。因此事實上在菲律賓的其他地方,特別是在大城市裡,非常容 易遇到第一代或第二代移民,他們也許在原鄉已經沒有近親,但是仍然能夠使 用Ilonggo方言做程度不一的日常溝通。其次,方言使用上的區別雖然不難辨 認,但是在Tagalog做為現代國家官定語言的強勢影響下,如今許多方言在日常 使用中已經發生轉化;其次,就算是不同的方言,也會隨著地區的鄰近與否,
產生不同程度的異同,因此方言之間的重疊情形也是錯落複雜的50。總而言 之,以上這些情形,都會使得Ilonggo究竟是做為一種「地域」上的區分;或者 是「語言」上的辨別,存在許多相對模糊的灰色地帶。
因此,當ISO宣稱自身是以Ilonggo做為組織的認同基礎時,首當其衝必須解 決的問題就是:「誰是Ilonggos?」家族定居在Ilonggo方言通行地區的人們,
基本上沒有界定的疑慮;不過,已經移居外省超過一個世代,但是還是能夠使 用Ilonggo方言的人呢?父母因為婚姻結合,而只有其中一方能講Ilonggo的人 呢?來自鄰近地區,但是大致上可以聽懂Ilonggo的人,例如來自Cebu島的
50 事實上,就算在Ilonggo通行區域內部,也可以再區分出不同地方語言的細部差 別。例如在Panay島東南方的Iloilo省講的是「正統」的Ilonggo方言;而在Panay 島東北方的Aklan省,通行的方言嚴格說起來應該稱做Akano,儘管它和Ilonggo 的差別並不明顯,基本上在日常生活中可以通用無礙。
Cebuano呢?以上這些問題,隨著不斷有人想申請加入ISO 這個組織,而浮上檯 面,每每成為組織核心幹部之間嚴肅以對的問題。
ISO的幹部之間對於誰可以成為會員,抱持的態度是不一致的。在求學時代 有比較多社團的組織經驗,而且在南方澳菲律賓船員之間普遍被認為聰明靈 活、交際手腕好的QL,是組織的秘書,也是推動組織日常運作的靈魂人物。他 認為成立組織就是要服務同在船上工作,也有相同利害關係的大家。因此對於 成員身份的界定,他傾向採取開放的態度:
「我覺得只要在船上受僱工作,大家都是一樣的。當然,Ilonggos彼此之間 比較親近,所以一開始我們想要成立一個自己的組織,這沒有關係,可是 這不代表我們會排斥其他人的加入。有一天我們都會離開這裡,但組織也 許會一直成長下去,說不定將來會變成一個國際性的組織,串連在世界不 同角落的大家。……。如果真的可以互相幫助,不要說是菲律賓人,就算 是其他在船上的印尼人、中國人,只要願意遵守組織的要求,或許也都是 我們可以接納的對象。」(QL訪談,2008.02.23)
QL的想法一下子為ISO勾勒出了十分遠大的願景藍圖,對於一個剛成立的 地方團體,看似有些不切實際;不過他的想法,確實有效地影響了部分幹部對 於組織的想像。KR就跟我坦白道:
「剛開始成立時,我還蠻堅持這個組織只開放給Ilonggos參加。不過在討論 時,我們又期待未來說不定可以變成一個國際性的組織,所以才決定讓其 他會聽或會講Ilonggo的人,例如Palawans或是其他的Visayans都可以加 入。」(KR訪談,2008.03.24)
我在2008年3月間開始接觸到ISO的日常運作,當時這個已經成立超過半年 的組織,大約有五十多名會員,其中就有少部分非Ilonggos的成員。然而,就算 在那個當下,儘管已經對於會員資格有過反覆的討論,「異」見仍然是存在 的。NE是ISO的出納,跟大多數菲律賓人信仰天主教不同,他是基督教Church of God International教派的虔誠教徒,因為謹守規範,不菸不酒不鬧事,自律甚 嚴的形象讓他被會員們共同推舉,負責保存組織中最重要的共同經費。他對於 非Ilonggos加入組織,就始終抱持著不甚苟同的態度。從以下我和他的對話,可 以窺知一二:
我:你會希望讓其他菲律賓人也加入ISO嗎?
NE:不,我希望這個組織只是為了Ilonggos服務。
我:我不明白,Ilonggos這個身份對你們有特別的意義嗎?譬如說讓你們覺 得特別親近?我知道現在也有些不是Ilonggos的人加入組織,不是嗎?
NE:有!我問過KE和KR,為什麼要讓聽不懂Ilonggo的人加入?他們回答 說因為那些是他們的朋友。對我來說,我反對這種事情。因為我們成 立組織,就是為了幫助Ilonggos。後來KR解釋他們有些人的媽媽是 Iloilo或者Bacolod來的,所以他們也算是Ilonggos,所以我只好接受 了。
我:所以如果我要參加的話呢?你會拒絕嗎?如果我願意每個月按時繳會 費的話?
NE:那我會叫你去找會長和副會長面試,讓他們來問你為什麼想參加這個 組織?你的目的和動機是什麼?如果你可以通過面試,那就沒問題 了。即使對我來說,我並不希望看到這種情況。(苦笑)我們每個月 假期都會開會,見見大家,互相談話。有時候我真的搞不懂大家為什 麼會想加入這個組織,特別是那些不是Ilonggo的人。(NE訪談,
2008.05.21)
誰是Ilonggos?誰可以成為ISO的會員?這看似再根本不過的簡單問題,卻 一直存在於南方澳菲律賓船員們彼此之間微妙卻未必言明的「畫界」動作之 中。儘管ISO有過許多的討論,卻始終沒有就這個問題達成一個明確的共識。
然而,在面臨組織日常運作中無可迴避的務實操作上,成員們最終選擇將這個 規章字面上難以窮盡規範的問題,交付給默許的「人治」方式去解決;也就是 如同NE在回應我是否能夠加入組織的假設性問題時,談到交給主持大局的會長 和副會長來進行「把關」,無論結果如何,他都可以接受。
除了外鄉人,異性能否加入,在ISO的身份政治上則更顯曖昧。事實上,
ISO的確有為數不多的女性「會員」,也就是有正式填表,經會長和副會長審 核同意,正式入會的。她們多半是男性會員的友人,多數人是在南方澳、蘇 澳、冬山這一帶當家庭看護或幫傭;也一、兩位有的是嫁過來的菲律賓外籍配 偶。她們之所以加入,多半是採個案處理,也就是會長、副會長同意,會員們 就沒有意見了。然而,實際上我從來沒有看過女性會員出席過每個月的例行會 議,如同其他許多在派對上才會來一起同歡的菲律賓女性一樣,她們多半也只
出席這些聯誼性的場合。在我看來,這些人通常在一般男性會員看來,其身份 標示僅是某某人的朋友、或者某些人的朋友,換句話說,是透過另一層關係做 為聯繫,而獲得會長、副會長同意加入,她們是會員,但卻是「有條件」的會 員。屬於兄弟的事,她們基本上不會,也不被期待涉入。
外鄉海員、異性友人,尚有私交關係可供連結,但如果是異業菲律賓男性 外勞,則說什麼也沒辦法加入了。QL曾經跟我說,鄰近蘇澳的水泥廠曾經有一 群男性外勞,覺得ISO提供了很多社交活動,想詢問是否可以加入,結果很快 就被婉拒:
「週日在外面玩的時候,有時候會遇到主動來打聽能不能夠入會,甚至是 我本來根本不認識的人 沒辦法,就算他們是Ilonggos,我也只能跟這些同 鄉說抱歉,畢竟ISO是一個船員的組織,跟他們不一樣。」(QL訪談,
2008.09.16)
透過這樣一個過程,我們隱隱約約的可以畫出一個ISO身份政治的同心 圓。最中心的是南方澳的Ilonggo船員,其次是能聽或說Ilonggos的海員,再其 次是透過私人關係而有所連結的人,例如完全不懂Ilonggo的海員,以及女性會 員。而在這個同心圓之外,則是其他異業、異性、異鄉的菲律賓移工或移民。
透過這個同心圓,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ISO成員之間的社會關係是依
透過這個同心圓,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ISO成員之間的社會關係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