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船不成討海去

在前兩節裡，我分別呈現了菲律賓年輕海員要進入跨國商船這個職場的困 境；以及「海員」做為一種特別的身份，在菲律賓村里生活中隱隱約約佔有的 特殊社會地位。接下來，我將分別呈現ISO三位核心幹部：秘書QL、副會長 KR，以及會長KE的生命故事，描繪他們如何在找不到「跑船」工作的情況 下，決定到台灣來「討海」；另一方面，對他們自己而言，又怎麼理解這樣子 的流動經驗。

（一）QL：「我想要體驗不同國家的生活！」

QL來自鄉下省一個濱海的小村庄，就像菲律賓外省地區大部分不鄰近城市 的村里一樣，地方經濟主要是以農漁為主，整個庄不到百戶，而且青壯年人口 外流的情況明顯。QL家有自己的田地，通常隨季節輪種稻、玉米、花生，另外 還有椰子。QL的父親雖然務農為主，但年輕時上過大學，因此間歇性地曾被聘 為地方政府的臨時文員。公家單位的工作對維持HL家庭生計頗有幫助，而且也 讓QL的父親成為庄裡公共事務的意見領袖之一。

身為三兄弟中的長子，QL從小就要下田幫忙農作，對於田間事務相當熟 悉，偶爾也會跟著庄裡的大人到海邊去打打漁。腦筋靈活、活潑外向的他，從 小在學校各方面表現都十分出色，16歲高中畢業後，順利進入鄉下省省城的公 立理工學院就讀。然而，因為家裡經濟無法充分支持，三年可以取得的大學學 位，QL前後花了五年才讀完。在學期間，他前後得到菲律賓海軍的獎學金以及 學校行政工讀的助學金；休學期間，則在省城的各家工廠工作，才得以維持自 己的經濟自立。對於工程技術感趣的他，在校的第一年原本主修電子；但後兩 年又轉修輪機工程，後來又一度打算繼續攻讀機械工程，但最後因為經濟壓力 而放棄。

1996年，QL終於取得學位，然後踏上了與多數家鄉青年開啟生涯的相似城 鄉流動旅程－到馬尼拉投靠親戚打拚。他在大馬尼拉地區一家SM百貨公司⁴²的 分店找到了一份庫存管理的工作。儘管SM是菲律賓最大的連鎖百貨集團，但這 一類服務業的基層雇員工作，往往一次都只提供半年的合約，是許多進城青年 第一份工作最主要的來源，也因此流動率非常高。不過，手腳勤快的QL做起這 份工作遊刃有餘，也頗得主管賞識。

「SM這份工作對我來說太簡單了，大概是因為表現得不錯，後來老板就決 定聘我做正式的員工，不用每半年換一次約；SM在菲律賓算是很大的公 司 ， 薪 資 和 福 利 都 還 算 不 錯 ， 是 蠻 有 保 障 的 工 作 。 」 （ QL 訪 談 ， 2008.02.22）

就這樣，QL在SM一待就是十年，也順利升上物流部門的小主管；而且第 二年就和一位女同事相戀，進而共組家庭，也成為兩個孩子的父親。工作也 好、家庭也好，一切看起來都漸漸步入穩定，可以在馬尼拉過著小康生活的四 口之家，對於30歲上下的菲律賓年輕夫妻來說，已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

「成就」，但QL卻在此時動了出國工作的念頭。

42 Shoe Mart Prime Holdings Inc.，簡稱SM，是由菲籍華裔的施至成（Henry Sy）在1950年代所創，目前是全亞洲最大的跨國百貨零售集團之一。SM，顧 名思義，最初是以鞋業零售起家，後來發展成為菲律賓最大的百貨零售連鎖 系統，在全菲有近四十家購物中心和百貨公司。

「雖然我的工作不錯，但總覺得自己明明有輪機工程的專業學位，實在不 應該浪費，所以還是想要試試出國工作。」 （QL訪談，2008.02.22）

然而，個人意向是一回事，順利找到理想的海外工作又是另一回事。當時 已經30歲，卻全無船上工作資歷，又有家累的QL，一方面已經很難再考慮爭取 一年在船實習，然後考取幹部級海員（officer）資格的漫長路徑；另一方面，

在初入行助理級海員（rating）的競爭市場裡，他的年齡也已經偏高。不過儘管 各方面條件都受限，腦筋動得快的他，很快想到了漁船的工作可能是他退而求 其次的出國機會，而且也可能是他累積資歷的有效「跳板」。於是，透過曾經 在南方澳順天大型圍網船隊上工作過的叔叔牽線安排，他成功得到了南方澳另 一組圍網船隊的工作機會，決定從台灣的漁業展開他的海外工作生涯。

QL的決定對家裡是一個很大的衝擊。婚後就只斷斷續續從事一些臨時性工 作的妻子，因此得帶著兩個孩子回到他鄉下省的老家，和QL的父母同住。而 且，妻子更對於他打算放棄一份安穩的白領工作，跑到外國漁船上從事辛苦的 體力勞動，感到非常不解。

「我太太當時一直想勸阻我，她說我在SM的工作比較好，薪水比較高，這 些都沒錯！但我本來喜歡旅行，喜歡到不同的地方走走看看…而且我相信 長遠來看，還是只有出國工作，我才有能力提供家人更好的生活環境…她 也許不能夠理解吧！但我還是很篤定的告訴她：『我想要體驗不同國家的 生活！』」 （QL訪談，2008.02.22）

（二）KR：「我的家人都不知道我在漁船上工作…」

ＫR來自於天堂省鄉村的一個貧窮家庭。父母以務農為生，雖然曾經先後 擔任過村長，但對於家庭經濟並沒有太大的幫助。身為家中七個兄弟姐妹的老 大，ＫR成長的過程中，父親有好些年曾經為了家計到馬尼拉去當木工，因此 協助母親打理大小家事的任務就落到了他的身上。ＫR回憶中學時期，當弟妹 們都去上學後，他還常常必須留在家裡協助家務，因此在學校的課業並不是很

跟得上。高中畢業時，ＫR的父親從馬尼拉返鄉，並且決定送他去投靠馬尼拉 的阿姨，希望他用半工半讀的方式繼續學業。

「離開家鄉讀大學的主要是因為馬尼拉有比較多打工的機會，這樣我才可 以半工半讀。那時候我白天到鐵工廠裡去打工，晚上五點半到九點半才到 學校上課。」 （KR訪談，2008.03.22）

KR在學校裡主修海事科技（marine technology），但為了半工半讀，求學 過程也並不順遂。一方面為了配合工作的時間，他每學期都只能選修比較少的 課程；另一方面，也曾經因為生活上實在過不去了，只得先休學，等到工作賺 夠了錢，才重新註冊。除此之外，血氣方剛的他，當時參加了校園裡的兄弟會 組織…

「我們一天到晚都會捲入打架鬥毆的糾紛，為了義氣相挺，我一天到晚惹 上麻煩，現在想起來是很不好的經驗。」 （KR訪談，2008.03.21）

就在這樣波折的狀態下，最終KR只勉強讀完了四年制課程的前兩年，就決 定輟學了。

中途離開了校園，因為連修畢在校課程的副學位（associate degree）都沒拿 到，儘管當時才20出頭的年紀，KR幾乎沒有競爭任何海員工作的本錢。後來，

他找到一份教科書銷售員的工作，必須到各地的中小學去，向師生和校方講解 推銷。儘管工作上頗能勝任，後來還順利升上了地區的業務經理，不過四處跑 外務投業績的工作，收入終究不算穩定。因此，四年之後，他決定再回到馬尼 拉，一方面在阿姨經營的餐飲店裡幫忙；一方面繼續找尋上船工作的機會。

「雖然跑業務也不算太差，但自始自終我心裡都有個清楚的目標，還是得 要申請到船上的工作。因為這樣我才能出國，賺更多的錢！」（KR訪談，

2008.03.21）

然而，KR心知肚明，缺了一張專業的畢業證書，肯定會讓自己輸在競爭的 起跑點上。左思右想，他決定私下聯絡以前學校的教務行政人員…

「他說我只要願意付錢，就可以順利拿到學位，所以我花了1000披索，換 來一張畢業證書。」 （KR訪談，2008.03.21）

豈知，賄賂雖然能夠換來一紙基本的資格認證，但是他的在學成績不夠理 想，履歷上的工作經驗也和海事工作八竿子打不著，儘管斷斷續續嘗試向許多 家仲介扣關，最後仍然四處碰壁。

「我不知道還能夠替自己做些什麼了，那時候我只覺得自己大概是不夠幸 運吧！只能不斷嘗試、等待，然後失敗，一直都是這樣的循環。」（KR訪 談，2008.03.21]）

就這樣，KR在馬尼拉又虛耗了幾年的光陰。終於在一個偶然的場合裡，他 認識了一位曾經在台灣漁船上工作的朋友，對方推薦他到自己先前的仲介去試 試機會。

「我知道漁船工作的薪水不是很好，但失敗了麼多次了，再堅持下去也不 是辦法，漁業至少還是個上船和出國的經驗，我想對將來可能會有幫助，

所以幾乎沒有考慮就決定去試了。」（KR訪談，2008.03.21）

果然，沒過多久，仲介公司就介紹了台灣仲介來面試他，第一次是一艘高 雄遠洋鯊延繩釣船的工作，原本談妥了，後來又因故被拒；又隔了一陣子，第 二次機會來了，但這次船主要求他必須學會補網，才能夠參加面試。沒有太多 選擇的KR，只好花了錢參加仲判公司的補習課程，經過兩個星期的密集惡補和 練習，總算還做得有模有樣。

「一聽到連漁船工作都還得花錢學補網，我本來想放棄。但考慮之後又說 服 自 己 ： 『 錢 歹 賺 ！ 我 想 要 出 國 ， 就 要 付 出 代 價 ！ 』 」 （KR 訪 談 ， 2008.03.21）

終於KR順利通過了考驗，在30歲的「高齡」得到出國工作的機會。然而，

原本以為出國工作就能夠時來運轉，但更多的波折卻在台灣等著他。坦言從來 不知道漁船的作業環境到底是什麼樣子，KR一直深刻記得自己頭一天抵達北台 漁港（化名）看到工作的漁船之後，心中掩不住的失落：

「當我坐在往台灣的飛機上時，心裡一直在想像我將要工作的漁船有多 大。到了漁港，我們一行四個人還在開玩笑：『船呢？怎麼沒看到船？』

當仲介指了指眼前的船，我們幾乎都不敢相信它怎麼會這麼小！還記得那

當仲介指了指眼前的船，我們幾乎都不敢相信它怎麼會這麼小！還記得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