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ISO的團結操演 65
第三節 有形無形的社會互助
我在第二章曾經提到,ISO其實是在南方澳大型圍網漁業日漸示微,而小 型圍網大舉取而代之的情況下,才促成KR有找KE成立組織的念頭。因此,ISO
做為一個社會組織,反回頭來看,其實經營社會資本,仍然是其中最重要的關 鍵之一。將這項社會資本,直接反應在他們跨國流動歷程的作用上,就是確保 每一個人能夠儘量不間斷地取得每一次的工作機會。
KE和KR因為親身的經驗,都有感於每一次合約結束的瘉確定性。一方 面,他們對於自己在南方澳的人脈資源有一定的信心;但另一方面,回到馬尼 拉後,真正想要順利的找到下一份工作,又不是百分之百地那麼確定。特別是 南方澳這幾年的變動十分得大,人人都怕回國之後,若不趕緊回來,可能南方 澳這裡的船東隨時也會有收掉事業的危險,到時候想覓得商船的工作經驗不 成,反而連南方澳都不再回得來。
因此,如何順利保持流動,是這群在跨界場域中求生的船員們,個個最為 關切的課題。這也形成ISO最重要的社會功能:集體互助。
(一)流動的難處
曾經,KE很得意跟我說,他可以在合約結束後,回國休息兩年,然後再回 來。但是現在,他完全不敢做此打算:「我自己也不知道約滿回去之後,南方 澳這邊會發生什麼變化。連順天這種經營得那麼好的公司都可以說賣就賣,這 幾年魚少了,真的什麼事情都說不得準。」KR自己更差點是船隊轉賣之下的受 害者,那時候我是打定主義一定不回去,所以到處找人打聽,要不是有相熟的 朋友讓我依靠,說不定就真的回不來了。儘管人人都說想要回去當商船船員,
可是事實擺在眼前,當有機會再回來南方澳的時候,誰也不會輕易說不…
LT說:「當老闆問你的時候,你一定要說:『好!我會回來!』這是標準 答案,只有笨蛋才會說不。」(LT訪談,2008.03.21)
對ISO的成員來說,他們認為自己所處的位置是進可攻、退可守的特殊席 位,因為南方澳的漁業勞動環境和條件,曾幾何時幾乎可以說是整個東亞地區 最合他們胃口的漁港。雖然漁業勞動同樣辛苦,但有固定返港的週期,在生活 適應上相對容易。所以,儘管大型圍網船身船艙的設修都早已老舊不堪,住居 環境實在稱不上理想,但是對大部分的菲律賓船員來說,仍然比起作業節奏更 為緊湊,而且休月光期間必須整補漁網的三腳虎工作,要來得理想。換句話
說,在南方澳自身漁業環境變遷的過程裡,本地的勞動環境與條件事實上對菲 律賓船員而言也是一天不如一天,而在他們看來,好好把握這僅剩的一些可以 掌握的好處,是相當重要的事情。
但另一方面,船員的跨界流動,往往影響的也不只是個人的問題。身為出 國工作的一方,他們其實是帶著分擔家計的責任。不管是未婚或已婚的船員,
來台的薪水總有一大部分要負擔家裡的開銷或者特別的計畫。
以KR為例,原本他計畫這次返鄉之後,就可以回頭去嘗試申請商船的工 作。直到他最後一年合約展延時,都還是這麼盤算的。可是這個夢想卻在短短 半年之內,出現了很多變化。首先是他們家的新居工程延宕,因為當初估價錯 誤,買了足夠的鐵皮搭屋頂,卻沒有足夠的錢做牆,因此停擺了好一陣子,原 本他應該已經可以免去這筆開銷,但沒想到最後一年的薪水,仍然有很大部分 都砸在上頭了。另一方面,同樣在這個時間前後,他的弟弟失業,向他求助,
碰巧他工作的三腳虎船上,老板決定將一批大陸船員全部辭退,改聘印尼或菲 律賓船員,他和弟弟商量過後,便決定向老板推薦弟弟來台灣工作。然而,弟 弟辦理來台的仲介負擔,也是他必須協助的部分,於是他只好找上Ate Rosa,
借了三萬元台幣。這件事情造成他不小的財務負擔:
「Ate Rosa的利息不便宜,5%,而且我得盡快在回國前還清。」KR有點無 奈地說:「我跟我弟弟提了借錢的事,他居然笑:『沒關係!等到你回菲 律賓找不到工作,換我從台灣資助你。』」他在我面前大吐苦水:「真是 搞不清楚狀況…本來我想好了這次回去就可以試試看申請商船的工作。畢 竟這兩年來有不少會員回去後都挑戰成功了,我覺得我也可以嘗試看看,
但是現在看樣子是很有困難了,因為我還是沒有足夠的存款,參加那些訓 練課程,都要花不少錢。」(KR訪談,2008.09.19)
對於返國後的資金規劃感到困窘,也發生在LT身上。2008年8月我陪他回 到老家,他才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女兒,但是還沒有機會在家裡待久一些,我返 台的兩個星期後,他就前往馬尼拉參加必要的訓練課程了。課程結束之後,另 外還是漫長的求職和等待,即使很確定得到了工作,還得要等公司宣布報到的 地點和日期。期間每一天的等待,對於船員們來說都有著沉重的生活開銷壓 力,看著在台灣努力三年的存款就要見底,何時可以出航卻還遲遲沒有下聞,
心情的焦慮可想而知。
2009年2月初,我第三次去菲律賓,離LT從台灣約滿返鄉已經有半年之 久,我在馬尼拉的第一個晚上,撥了通電話給他,電話那頭,他說自己終 於確定後天要飛到香港上船,講著講著居然激動的哭了出來:「真的等太 久了,這段時間實在非常難熬。」(田野筆記,2009.02.08)
不僅只是LT,即使自認條件再優秀的人,回到馬尼拉遇上了商船勞動市 場,也是一樣只能乖乖低頭。
2009年1月初,在南方澳時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應該不會再回台灣(漁業)
工作的QL,原本還語帶保留地說我二月份到了馬尼拉,很可能已經見不到他,
顯然對自己回國後求職的條件非常有信心。然而,當我2月上旬在馬尼拉與他聯 絡上時,他卻還在參加訓練課程,同時每天向不同的勞務仲介投石問路。我們 約在Luneta碰面,他雖然很開心的跟我分享他自前所接觸的仲介的狀況,而且 仍然對自己相當有信心,但是什麼時候能夠上船,他已經不再那麼有把握了。
「我今天去的那家仲介,工作機會都還算不錯,月薪至少都有1200美金起 跳,我們談得還算愉快,他們說我只要補滿兩個訓練課程,就可以試試 看,我想是蠻有機會的吧 」(田野筆記,2009.02.16)
兩三天後,我再度打電話給他。電話裡的他,卻又改口:
「上次那家仲介應該不考慮了,我今天又認識了另外一家仲介,裡面的船 長、輪機長都是我的同鄉,他們很賞識我,而且我目前受過的訓在他們那 邊都可以用,我想這次應該確定了吧 」然而,回到台灣後,四月間,我 在網路即時通訊上偶然遇到他上線,就隨口聊了兩句,結果當時他仍然沒 有確定可以登上哪一艘船,他只說:「這比我預期的困難。」(田野筆 記,2009.02.19)
面對未知的前途,QL只能自我解嘲:
「你知道嗎?我最近每天早上都坐半個小時的車,到Quezon Circle那邊去 跑步運動,感覺很好。才一個月沒工作,覺得自己的四肢都變鈍了,肌肉 的感覺很不舒服,希望我能趕快回到工作的狀態比較好。」(田野筆記,
2009.02.16)
他一邊捲起袖子,摸自己的二頭肌,一邊這樣對我說。雖然嘴角是笑著 的,但口氣裡平常慣有的那份自信,倒是收歛了不少。
(二)互助機制
正因為流動困難而且變數極多,ISO試圖發展出了一些互助機制。
首先,每個月的例行會議,同時也是繳「會費」的公開時間,也就是組織 規約中提到的每月會務捐獻(monthly contribution)。這大概是規約中就沒有約 束力的一項,因為涉及金錢,對於大多數會員都難以強制地約束,原則上ISO 期待會員們每個月可以拿出新台幣100元,在秘書的登記簿上詳細記錄了每個人 逐月繳費的情形。我曾經看過登記簿上的記錄,有固定繳費習慣的會員大概不 超過二十人,大部分是組織的核心幹部;大部分人都是零零星星地繳過幾次,
偶而會出現單次繳超過100元的記錄,通常是對於先前缺繳的一種象徵性補償。
此外,據我所被告知的情形,當會員結束合約要返國時,ISO會將他繳過的會 費全數奉還。換句話說,這項機制另外還有協助會員儲蓄的功能,這對於經常 返港消費無法量入為出的船員們來說,其實是非常有效的同儕約束。
其次,繳交會費除了供組織運作使用,還有類似台灣民間流行的「標會」
互助性質,當任何會員有急迫的金錢需要,都可以向組織申請小額借款,通常 以不超過一萬元為原則,不計利息,但限定在三個月之內還款。因此,對於某 些願意按時繳費的會員來說,繳費其實也有「買保險」的意味。
例如初到南方澳不過半年的年輕會員ZJ就跟我說:「我每個月都按時繳 費,因為這樣當我臨時有需要的時候,才比較好意思跟組織開口借錢。」有趣 的是,這整套借款還款的機制,完全不是透過組織規約的白紙黑字所規範的;
遊戲規則靠的僅是不成文的慣例和默契,同時也反映了組織成員對於權利的份 際觀念。例如ZJ認為「有貢獻才能支出」,就是一種清楚的份際原則。
從繳會費和借貸的機制,首先說明了ISO所謂「互相幫助」的非常重要的具 體功能之一:經濟上的社會救助。除了組織提供的小額借款服務,另外ISO經 常針對個別會員面臨的緊急狀況,發動成員之間的募捐:
「這個組織最大的功能就是互助,很多人家裡常常需要急難救助,這時候
「這個組織最大的功能就是互助,很多人家裡常常需要急難救助,這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