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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跨界場域概述

第二節 海員的社會地位

根據統計,菲律賓海員中有將近90%的人口來自於馬尼拉首都區與其他二 級都會區以外的鄉村地區;特別是來自長期以海員故鄉聞名的Visayas西部、中 部地區的海員,更高達了40%左右(ISAC, 2004)。Visayas西部,也就是 Ilonggo方言通行的Panay和Negros一帶,正是大多數ISO組織成員的原鄉所在。

現代菲律賓國家治理階層的最基本行政區單位是Tagalog語的“barangay40”,

它的字源意指的是一群有接近甚至血緣關係的家庭所共同組成的集體(Rodell, 2002)。但以現代社會的使用上,它的意思已經有所轉化,大致上可以翻譯成 中文的「村里」。村里做為菲律賓當代行政自治的基本單位,許多菲律賓人的 日常生活事件仍然大多數都圍繞著村里發生,特別是在都市化程度不高的廣大 鄉村地區,村里就是一個關係緊密、互動頻繁的社區生活舞台。

2008年8月初,南方澳菲律賓船員中和我認識最久、交情最深的LT合約到 期。聽說我有意到菲律賓去做田野,他主動邀請我一同返鄉。於是我第一次有 機會體驗菲律賓的村里生活。

我們先在馬尼拉停留數日,等他辦完返國相關的手續後,就搭機飛回他的 故鄉。前一次約滿返國時已經結婚的LT,因為婚後仍然要出國工作,於是便安 排妻子和初生的女兒住回娘家,後來他也利用在台灣賺到的錢,在那個村裡起 了一家三口的新房。

40 Barangay這個字源自於菲律賓神話中漂洋渡海而來的馬來人祖先所乘坐的小 船,因為小船通常是以親族集體為單位,所以這個字就指涉了一群關係接 近、共同生活的人群(Rodell, 2002; Scott, 1994)。

LT的娘家是一個偏遠的小山村,全村進出都靠一台村人自營的吉普尼41以 及兩台裝了貨架的野狼機車。村子裡沒有小學,每天早上全村的孩子得一起搭 車到附近的村里上學;而從村子到鎮上,再轉車前往省城,至少得花上三個小 時車程。全村大約只有二十來戶人家,幾乎全部都是他妻子Pinky的親族;他們 相識是透過來自同村的嫂嫂介紹,因此LT和村子裡的每戶人家也大都相熟。從 馬尼拉返家的那天,LT剛踏進新落成沒多久的家門,親友就開始絡繹不絕地登 上門來寒暄打招呼。

LT的新房是一幢蓋在小坡上的干欄竹屋,有個小小的水泥玄關,室內只有 兩廳一房,全部加起來不到二十坪大,家具也相當簡單。從小坡再往上走去,

就是他的岳父岳母的家,也是她妻子成長的地方,那原本是一個六口之家的房 子,而且LT的岳父曾經當過村子的村長,算是頗有名望,因此房子的規模大了 許多,一半是干欄架構,另一半是水泥磚造。

主起居空間裡,牆上照慣例掛著全家人的照片,LT小舅子穿著海員制服的 沙龍照,被放得特別大。LT岳父很驕傲地介紹他的兒子,說他是個專業的海 員,現在正在歐洲航線的船上工作。

山村裡的時間過得特別慢,一方面是身為一位訪客,我本來就沒什麼特別 的事好做;另一方面是留在山村裡的男人也好、女人也罷,多半都是無業賦閒 在家,除了幾位懂手藝,會在家門口編竹蓆的手工匠,幾乎沒有什麼生產活 動,因此生活步調也顯得格外悠閒。

Pinky告訴我,因為鎮上根本沒有理想的工作機會,村子裡的家庭多半都得 仰賴親人進城打拚,或到爭取到海外工作,寄錢回來養家。也是因為如此,留 下來的人才在家裡才會多半沒有工作。(田野筆記,2008.08.07)

在這樣的情況下,村子裡的男男女女,消磨時光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穿門 過戶地找人串門子。

41 吉普尼(jeepney)是一種改良款的吉普車,一車約可載20人,是菲律賓一般 民眾最常使用的大眾交通工具,大部分是持照私營,通常有固定路線,路程 可長可短,視不同地區而有差異。因為車身往往會有許多創意的彩繪、裝 飾,爭奇鬥豔,所以是菲律賓最具代表性的觀光特色之一。

一整個白天,大部分時間LT都待在家裡,坐在屋前玄關和幾位久未謀面的 同輩男性親友閒聊。這是男人家的聚會場合,少不了的是菸、啤酒和音 樂。LT特別興高采烈地把從馬尼拉帶回來的新音響喇叭移到門邊,正對著 村裡就大聲地放起了他珍藏的流行音樂。我問他:「這樣沒關係嗎?」他 笑說:「當然沒關係!音樂就是要跟大家一起分享!」(田野筆記,

2008.08.07)

在小山村裡停留了兩個晚上,接著,我又跟著 LT一家三口,回到他在省城 近郊的老家,包括LT的父母、兄弟姐妹在內,LT家族中許多的人都還住在那 裡。在那裡,我特別專程去拜訪了LT的大姐。LT的大姐是資助他上大學的人,

在他離家到台灣工作之前的那段時間,也都一直寄住在姐姐和姐夫家。離老家 並不遠,但在村子邊緣靠近一個小區(subdivision)的附近。我在那裡遇見了 Jennifer和John…

Jennifer是兩個孩子的媽,婚前曾經在新加坡做過幫傭。她說:「我們海員 的妻子,最大的好處就是不需要出去工作,因為老公有能力支持整個家庭的開 銷。」她在說這件事情,臉上掛著滿是驕傲的微笑。我問:「難道妳都不想再 出國工作嗎?」她回答:「現在不想了,照顧孩子才是我的責任,這樣的生活 比較安定,也不辛苦。」

另一方面,John則是一個退休的海員,年紀大約五十到六十歲左右。他第 一次聽到我是從台灣來的時候,就忍不住地一直想跟我分享他到台灣的經驗。

「我去過高雄,在台灣的南邊 那是台灣最大的城市嗎?…喔,台北,這 個我也記得!」John從話匣子一打開,就不停地邀請我到他的「房子」裡去坐 坐,他指著前方一棟正在增建的雙層樓房,很得意地說:「看到那棟房子了 嗎?很大吧!那我在這裡的別墅,我想把裡面裝修得很舒適。我平常住在 Luzon,但我很喜歡這裡,每年會有兩三個月來這裡『渡假』。」

身為海員,在村莊裡等同於見識廣和知識多的代名詞。當LT大姐跟我聊起 台灣講英文的普及情況時,我笑說台灣人的英文不差,但是在日常生活裡用得 不像菲律賓那麼普及,大部分人都能夠用英文溝通。John在一旁搶著回答:

「對!菲律賓跟印度是亞洲英文講得最好的兩個國家!」LT的大姐驚訝的說:

「真的阿!原來我們這麼厲害。」

在我離開前,John非常主動地留下我的聯絡電話,也給我他的手機號碼,

不斷地叮嚀我說:「有空隨時可以打電話給我,歡迎你到我的大房子來作 客!」我問他:「你不跑船之後,都沒打算做其他事業嗎?」他說:「沒有 了,我年紀也大了,該開始享受了,我現在只想把我的房子蓋好,舒舒服服地 過我的渡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