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荒野冒險小說中的追尋
第二節 布萊恩的英雄路
坎伯(Joseph Campbell,1904~1987)在他的《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中，以神話為根基論述了有關英雄歷險的個個層面，他認為英雄是那些能夠
了解，接受並進而克服自己命運挑戰的人。29《手斧男孩》系列中的布萊恩就仿如 他所說的英雄，在墜機事件的冒險歷程中披荊斬棘，存活下來，克服環境、克服 自己以創造命運。在《千面英雄》中，譯者朱侃如對作者坎伯的想法提出她的詮 釋：在當代人性受到科技發明巨大衝擊與挑戰的時刻，正是對生命有深刻反省能 力的英雄崛起的良機。30伯森筆下的布萊恩，以能克服萬能的姿態出現，歷經了荒 野的生活而能全身而退，這樣的一個事蹟便足以成就布萊恩成為一位英雄。而隨 著布萊恩回到文明再返回荒野生活，伯森所極力塑造的，更是一個想要跳脫現況，使生命的深層意義更能為之彰顯的英雄。
坎伯以為英雄之所以能成為英雄，在個人部份是因為他歷經了召喚、啟程、
歷險、歸返等步驟。這段歷險的經歷並不只局限在個人本身，歷險本身應該也是 涵蓋了整個宇宙的事件，那會是一個循環的歷程。《魯賓遜歷險記》中，魯賓遜自 年少離家圓自己出海航行的夢，因為船難漂流到荒島求生，過了 28 年的荒野生活，
歷經召喚、啟程、歷險到最後歸返，他的歷險讓他成了英雄。他的英雄路不但開 了近代寫實小說的先河，在荒野冒險的這一環，更在文學演化路上更留下了重要 的足跡。成就了魯賓遜漂流類型小說。布萊恩在《手斧男孩》系列中，經歷墜機、
野外求生、重回荒野、面臨冬天、無法認同文明而再回到荒野等，他所走過的也 是一個類似魯賓遜的英雄歷程，他也是英雄。然而，十來歲年紀的他，藏身在這 段荒野冒險背後的，還有著布萊恩少年身份的價值以及擔負生態觀傳遞的舵手。
29 <英雄歷險的當代意義與啟示>，朱侃如，《千面英雄》譯者序，頁 29。
30 同前註，頁 30
一、歷險的召喚
布萊恩走入荒野，開始他英雄路的召喚要素可以區分為兩大部份：其一，召 喚來自於一場意外，起因於飛機迫降在荒野當中，它因此開啟了布萊恩冒險歷程 的道路。在飛機墜落湖中的時候，有人發出動物因驚徨痛苦才會全力喊出的那種 尖聲驚叫。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聲音。他對著要將他和飛機沉入深處的湖水發出 抗拒的狂吼。(《手》，頁 42)飛機即將要墜機的恐懼讓布萊恩陷入懼怕的深淵，似 夢似真的虛空感也讓他的心靈呈現被架空的現象。伴隨著恐懼以及生死一瞬間的 不安定感，讓他頓時聽不到任何的聲音，連自己下意識所發出來的尖叫聲都無法 辨別，甚至於在本能的求生反應中昏厥。他就此昏厥，從所發生的一切中昏厥過 去，天旋地轉，旋入一片空白。(《手》，頁 43)
布萊恩的冒險故事開端，是讓讀者神經緊張的心臟病發，他坐在一架於北方 荒原上空七千呎高處轟隆飛翔的小飛機裡。駕駛心臟病突發，即使沒有一命嗚呼，
也差不多陷入昏迷狀態了。(《手》，頁 28)這是整場冒險事件的開端。稍後，當布 萊恩試圖降落飛機時，他的所有考量成了進入英雄道路的點綴。求生的本能抗議 著，不讓自己立即停止引擎、馬上墜落。(《手》，頁 37)他思索著所有可能讓飛機 落地的方法，首先他讓飛機高度保持，並且每十分鐘發出一次求救短訊。他也知 道飛機沒有油的時候，勢必會往下俯衝，然後撞擊。他知道自己必須利用湖泊著 陸。如果墜落到樹林裡，他必死無疑，因為飛機墜入樹叢時必定四分五裂。(《手》，
頁 38)待飛基真的因衝撞而掉落至湖中後，他吸了一大口水，嗆進好多水，那水終 將獲勝，終將取得他的性命。(《手》，頁 43)一連串緊密的危機處理過程，將布萊 恩的荒野啟程營造的既緊繃又危急生命。
其二，這段歷險的召喚來自於他的心中，是他在歷經荒野生活之後，想要再 回到荒野生活的心。這個部份在系列文本第二本之後，便多有布萊恩表明想回到 荒野當中的「證詞」：
「我必須去，如果這樣做能夠幫助別人的話。」(《領》，頁 27)
事實上，他幾乎不太想走。這森林已經成為它生命中的一部份---它的溫度似 乎與他的脈搏和呼吸融合---(《另》，頁 178)
驅策著他離家、驅策著他回來的最根本原因，究竟是什麼？他想，必定就是 那些噪音。(《鹿》，頁 12)
他無法投入遊戲，無法信以為真。……他形單影隻。…內心是孤獨的……現 實開始打他身旁溜過。並不是他心理上有什麼不正常或病變，而是現實的一 切讓他覺得索然無味。(《鹿》，頁 14-16)
時值盛夏，即將入秋，布萊恩回到化外的蠻荒之地，或者用他自己的說法：
他回家了。(《獵》，頁 9)
布萊恩出現來自心中呼應荒野召喚的舉動，代表他已經因為之前的荒野生活 而改變。他在荒野的生活當中有所成長，也從中獲得啟蒙。參照鄭樹森教授曾經 為「啟蒙故事」下過的註腳，他說：這類故事通常是指故事中的青少年主角在很 短的期間內，遇到一個重大的生命上的抉擇、存在的危機，或者遇到一系列的事 件，這些遭遇，使得青少年在事後，對自己、對人生、對世界，有一份新的認知、
頓悟，將來進入社會後，可以成為一個比較成熟的人。31
經歷過荒野生活的布萊恩似乎再也承受不了都市中的一切，且在生活上已然 轉變成當身處荒野時的警戒狀態。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而且永遠都不是了。
當他穿越公園，無法不觀察樹林裡是否有獵物，無法不去聽各種事物。他希望自 己不要去看、去聽周遭的一切—噪音、色彩、舉動。但他沒辦法忽視它們。他看 到、聽到、聞到所有事物。(《領》，頁 16) 有過荒野生活經驗的他，非旦無法忽視 周遭的聲音，也漸漸發現現實的一切讓他覺得索然無味。荒野中，所有奇特的聲
31 轉引自《少年小說大家讀》頁 16。原文筆者參閱(尋找寫的潛力和脈絡---「世界華文成長小說」
徵文決審會議錄)。
響、色彩、氣味、蛛絲馬跡都有其意義。他無法投入文明的遊戲中；他無處容身；
中，頓悟到身為一個人類，對自然界萬物的強力主導具有太大傷害力。亦或是，
他在追尋一個人類生活在這大地中可以取得的平衡點。重點是，布萊恩接受了這 樣的召喚，也因此開啟了他的英雄路。
二、歷險的經過
《魯賓遜漂流記》中，當魯賓遜遭逢風暴肆虐後，意外發現自己漂流荒島仍 幸運存活下來的當下，這生死交關的第二段歷險正式展開。相同的，當《手斧男 孩》布萊恩在飛機意外的墜落事件中存活時，他也已經走過了第一段的歷險，正 式邁入荒野的第二段歷險。墜機結束了，而我還活著。(《手》，頁 46)布萊恩這麼 想。這是頗能吸引青少年讀者的關鍵部份。青少年讀者從中看到的是，一個人如 何在荒無人煙的荒野中生活。衝進樹林，跌落湖裡。飛機撞擊後沉入湖底，而他 竟然掙脫出來，自由了。(《手》，頁 46)讀者想要深入了解的是：然後呢？
漂流至荒島的魯賓遜還算幸運，他可以在擱淺的原船尚未沒入海底之時，做 一艘木筏，緊急從船上搶救了很多生活上所需要的物資；但是，年僅十三歲的布 萊恩只有一把手斧。他的考驗還不只這些。魯賓遜漂流荒島之時已屆成年，先前 航海的經驗幫他累積了頗多的知識，再加上他在原來文明社會所已經理解到的知 識、漂流到的島上氣候怡人、物資豐厚，這些都讓魯賓遜在荒島中的生活除了回 歸原始的簡樸之外，再無任何不適；然布萊恩卻必須從頭做起，沒有太多的幫助 導致布萊恩只能仰仗經驗法則，以一個十三歲的少年所能擁有的經驗也似乎有 限。這樣的背景讓他吃盡了苦頭，但也因為這什麼都欠缺的窘況，讓他在荒野中 的歷險充滿真實感，也讓文本更加誘人。
無論生活在何種時代，遠古或是現代，求生總是人類的本能之一。布萊恩從 採集中獲得了活下去的動力，也從一次次錯誤的嘗試中讓自己的生活能稍稍安 好。然而，獨自留在荒野中的生活，讓他很難有空間繼續尋求己身不論生理或心
理需求的實現。就在這時，布萊恩的冒險經歷了一段波折，那是這是坎伯所說的 拒絕召喚：拒絕召喚遂把歷險轉變成它的負面活動，困在無聊、辛苦的工作或「文 化」的圍牆中，主體失去有意義的積極行動力量，變成等待救援的受害者。 (《千 面英雄》，頁 60)布萊恩曾經有過一次聽見飛機的聲音而急於呼救，飛機卻在他快 要點燃信火時漸行漸遠。他當下就明白了：自己將無法離開這個地方。現在不行，
永遠都不行。(《手》，頁 115)他跪倒在地，湧出的淚水劃過臉上的煙塵與灰污，靜 靜滴落在石頭上。(《手》，頁 116)布萊恩感覺到自己獲救的機會真的很渺茫，出現 了短暫的自我放棄，他幾乎放棄了一切，既任營火熄滅也不吃任何東西，他只希 望獲得解脫，盼著死去。他想要結束，結束這一切。
然而，就在他亦然決然想要放棄這一切時，他甚至拿起了手斧企圖砍殺自己。
瘋狂。一陣嗤嘲狂怒占據了他的腦袋。既然已一無所有，就讓自己也成空吧。(《手》， 頁 119)一夜的輾轉難眠過後，布萊恩頓悟了。這重要的關鍵開始改變了他，他並 不想死。癡笑著，布萊恩重新回想在荒野生活的種種，所有他在生活噹中所犯過 的錯誤。拒絕召喚之下，如行屍走肉過日子的他也消失了。
轉變的契機在於布萊恩一次迎視狼的注目中，牠瞭解布萊恩，而且擁有他，
並且選擇不傷害他。布萊恩終於明瞭了這一點，所以他不再感到害怕了，布萊恩 明白那匹狼的本質：牠是森林的一部份，是森林整體的一部份。(《手》，頁 118) 一
並且選擇不傷害他。布萊恩終於明瞭了這一點，所以他不再感到害怕了，布萊恩 明白那匹狼的本質：牠是森林的一部份，是森林整體的一部份。(《手》，頁 118)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