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篇小說以全知敘事觀點書寫,主角是一位古怪的女孩「默默」。有一天默默
出現在大城市南郊,住在人煙稀疏的松林內,一個小型圓形劇場的廢墟裡。假如 不是默默,這個廢墟幾乎完全被人遺忘。16 這一章節的標題「大城市與小女孩」,
是作者設計的主要對比之一。一個外表邋遢,說不出自己來歷的小女孩,把大城 市的廢墟當成自己溫馨的「家」。在「大」與「小」的對比中,現代化的城市,高 樓廣廈林立,對比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住在市郊的廢墟。這意謂著「現在時間」
和「過去時間」的一種對比,同樣也象徵一種對立。圓形劇場的廢墟是文明遺跡 的破敗景象,上演的是對過去人生的遺棄。當歷史聚焦現代化的城市,一個貧弱 的小女孩卻為廢墟注入生命。廢墟是重生過程最好的隱喻:建築物越華美,它的 骨架越發有力地展示傲慢而有限生命的徒然。17 默默意喻重生的力量,這力量抗 拒著工業化後傲慢的大城市,抗拒著社會上層結構。廢墟的坑洞、瓦礫、坍塌的 牆、斷裂的圓柱向大城市表達了蒼涼,但對於居住附近的窮人們,廢墟象徵他們 精神的物質表現。說實在的,只有居住在這附近的人們,才能懂得這座圓形劇場。
這些人牽著羊兒到此地吃草;孩童們把中央平坦的廣場當成球場;到了有月光的 夜晚,情侶們喜歡到此地卿卿我我,你儂我儂‥‥‥‥。18 居住附近的窮人們知 道默默要住在廢墟裡,熱心地表示願意幫她。
小說描述的場景中,建築和居民間有一條牽繫彼此的線。在狄更斯的筆下、
16 同註 11,頁 5。
17 克里斯多佛•武德爾德(Christopher Woodward)著,張讓譯,《人在廢墟》(台北:邊城,2006.1),
頁 110。
18 同註 11,頁 6。
愛倫坡的短篇小說裡,城堡建築和居民間的比照更加明顯。19 圓形劇場斷垣殘壁 的廢墟,不也意喻著窮人們外在困乏的生活,但從廢墟石堆冒出的新綠枝椏卻如 窮人們內心熱情的生命力。「廢墟」傳達了社會底層的堅韌,於社會變遷下,仍承 繼精神價值。默默把廢墟當成自己溫馨的「家」,精神價值有了承先啟後的意志。
默默這個女孩的「個人特質」成了精神價值的縮影,「現代工商業化」與「精神價 值」的對比也是標題「大城市與小女孩」,「大」與「小」的對比。這些對比、對 立的基調貫穿小說,或隱或顯發展成衝突的模式,左右文本意義。
那麼默默到底有什麼個人特質?
小說裡的默默是個孤兒,「默默」這個名字是自己取的!這樣的安排又隱含什
麼?「孤兒」意謂「說不出自己的來歷」20。默默孑然一身,無需背負文化包袱,
換句話說,作者賦予她一個全新的視角。如果將這全新的視角視為一種文化真空 的狀態,默默為自己取名字,自己為自己命名,這象徵默默具有主掌自己,具備 獨立個體的實質意義。「名字」是個體進入群體的符碼,代表身份的表徵,經由命 名的儀式,授予社群認定的地位。西方人士有習慣把長輩的名字給小孩當作中間 名字,代表血融於水,老成凋謝的人們將隨著名字繼續活下去,這是紀念先人的 一種方式。中國有一個傳統說法:「賜子千斤,不如教子一藝;教子一藝,不如賜 子好名。」因此認為名字不只是單純的「稱謂」、「符號」或「 代號」,它牽動著 孩子一生的興衰起伏。事實上,今天各地仍有許多原住民民族把自己的名字看作 不僅是一種標記,而且是自己的一部分,正如自己的眼睛和牙齒一樣,並且相信 對自己名字的惡意對待就像是損害自己的身體,從而極力隱諱自己的真名,恐怕 給敵人知道後用來傷害自己。21
默默說出自己的名字,便與居民進入更深一層的關係,她把自己重要的一部
19 轉述 克里斯多佛•武德爾德(Christopher Woodward)著,張讓譯,《人在廢墟》(台北:邊城,
2006.1),頁 75。
20 同註 11,頁 6。
21 轉述 弗雷澤(J.G.Frazer)著,汪培基譯,《金枝》(台北:桂冠,1991.2),頁 367。
分交付給居民,進入當地社群,建立一種連結的關係。默默雖然是個小女孩,但 她掌握命名的權力,成為擁有完整性的個體,充分顯現自我的價值。
另外,作者也賦予默默神奇的能力——傾聽。
真正能夠聆聽對方說話的人,在這世界上可說是絕無僅有。關於這一點,默 默有著出人意表的才能。只要說話給默默聽的人,就算是天字第一號大笨蛋,也 能夠萌發絕妙的念頭;那些感到「不知如何是好」的人,立刻就能使自己的頭腦 清楚;畏縮的人,頓時感到視野擴大、勇氣百倍;不幸的人、煩惱重重的人,立 刻會生出希望,眼前展現出美景。22
默默進入當地群體生活之後,「語言」、「對話言談」並沒有成為她與居民交流
情誼的主要溝通形態。作者削弱語言的功能,某種程度弱化這古老的溝通信息系 統。語言是獨特的文化信息載體,是人與人表達相互反應的中介,人和客觀世界 連繫關係的標記,也是認識事物的工具。默默不是能言善道的佼佼者,而是善聽 者。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默默像是個聆聽信眾告解的神父,而且具有神奇的能力,
不用透過語言來安撫人心,代以同理心的傾聽來平息「巴別塔」效應。這種能力 也是對於上位者,或者是位居大城市那些以發號司令為生的上位者,一種「閉上 你們嘴巴」的暗諷。
接著,小說描述居民「尼古拉」和「尼諾」這兩個男子原本是好鄰居,想不 到後來卻吵得天翻地覆,還差一點鬧出人命。有一天,這對仇人不約而同地去找 默默訴說。默默始終用她的一雙大眼睛,凝視著尼古拉和尼諾。他倆弄不清楚那 一雙大眼睛在「說些什麼」,是否表示她在竊笑這兩個男人的癡愚呢?或者為他倆 感到悲哀?實在很難從她的眼眸裡看出端倪。然而,他倆好像看到鏡子裡的自己 一般,感到有些羞愧。23 這段文字凸顯默默的眼睛具有觀照的力量,似面鏡子讓 他倆看見自己的缺失,終於能盡釋前嫌,言歸於好。這是一雙孩童之眼,清澈而
22 轉述 同註 11,頁 16。
23 同註 11,頁 20。
明亮,純淨而無邪。現實生活裡,孩童之眼和成人之眼在某種程度上是處於對立 面,成人如以「看者」自居,孩童往往是「被看者」。「看者」的眼裡形成「被看 者」的形象,而這形象又往往是成人帶著主觀的看法強加在孩童身上所產生的擬 像。不真實的擬像塑造一種不真實的孩童,孩童在成人的眼裡不真實的存在,日 復一日,只有虛假地活著。「看者」站在權力的高點凝視「被看者」,權力的眼睛 支配「被看者」,孩童是否會變成一個沒有聲音的人?
那作者如何讓默默逃出成人的眼睛?不,作者並沒有讓默默這個小女孩以弱 者的姿態逃出成人的眼睛!相反地,默默的眼睛像面鏡子,成人在默默的視域裡 見到自己的鏡像,見到自己不真實的一面。默默不善言辭,或許聲音不重要,因 為語言已失去純淨的力量,無力真正淨化人心。默默只是個發自真心的傾聽者,
有一顆用心聆聽的同理心。嬰兒一接觸這個世界,還不會說話,他先聽這個世界,
然後再看這個世界。默默拙於言辭,她以傾聽和無邪的眼睛建構自我價值,保有 嬰兒般的純淨。她沒有文化包袱,自己命名自己,這也是作者賦予她一種超然的 位置,樹立了精神價值的自然兒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