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最後一個講故事高手
對灰色男人們來說,要擺平吉吉是輕而易舉的一件事。一年以前,當默默忽 然消失時,報紙上刊出了有關吉吉的事情。標題是「最後一個講故事的高手」。同 時,更不厭其詳的報導,在何時、何地可以找到他。又極力的推薦:「絕對不能錯 過此人所講的精采故事。」總之,把吉吉捧上半天高。97 吉吉上了廣播節目,不 久又上了電視。他每週有三次面對著幾百萬的觀眾講故事,如今是名利雙收。其 實自從默默憑空消失以後,他的想像力也跟著消失了。後來他放棄杜撰新故事,
橫起心腸,把他講過的所有故事「改頭換面」,更換新標題,以炒冷飯的方式說給 觀眾聽。事後,所幸沒有人察覺到。雖然他在「江郎才盡」之下,幹了移花接木 的事,觀眾對他所講的故事,仍然感到興趣盎然。
灰色男人經由電子媒體傳銷管道,捧出來的「最後一個講故事的高手」對「說 書藝術」實在是大大的諷刺。「諷刺」包含幾個層面:第一,資本主義科技掛帥的 社會下,說書藝術沒落,只剩最後一個講故事的高手。第二,由灰色男人宰制的 成人觀,造成吉吉機械式的生產故事。第三,所謂「最後一個講故事的高手」其 實是個想像力消失的說謊家。第四,電子傳媒麻痺觀眾,大眾通俗文化深深的影 響人們的生活知能及價值觀。第五,電子傳媒包裝假象,制伏說書人,口語傳播 的力量帶動盲從。
對於「說書藝術」這項技藝,班雅明(或譯班傑明)寫於一九三六年的〈說書人〉
一文,有其精闢的見解。班雅明把這篇文章的副標定為〈反思尼可萊.列斯可夫 作品〉(Reflections on the Works of Nikolai leskov)。列斯可夫是一名十九世紀雖然傑 出卻未曾享有盛名的俄國作家,他的書寫風格加入了說書人所有最佳特質,因為
97 麥克安迪(Michael Ende)著,李常傳譯,《默默》(台北市:遊目族文化,2000.3),頁 209。
他擔憂說故事的藝術(不論是口頭或是文字形式的說故事)都已經消失殆盡,班雅明 則利用列斯可夫作為其論述的模型。列斯可夫提供了班雅明一個例證與起點來進 行說書藝術的概論。「說書好手越來越少見了。若有人說想聽故事,周遭的人臉上 多半會浮現困窘、羞澀之色,這種情形越來越常見。彷彿原本是人類無法失去的、
最能妥善把握的能力,也就是那種交換閱歷的能力,已經從我們身上讓人奪走了。」
班雅明主張典型說書人不外乎水手與農夫,水手每每踏上異國他鄉,流浪遠方,
於航程中沿路蒐集經歷,農夫則在家鄉安身立命,親近土地,從土壤中汲取經驗。
其他類型的說書人則像短期工人或紡紗工,當然所在多有,但是班雅明致力經營 的論點是——工匠才是真正的說書人。他們說書的態度跟他們過生活的態度無分 軒輊,都必須靠純手工,使用專業技能,精心的雕塑、鑄造、敲打、鍛造、雕刻、
縫補或編織。這些說書人在說書的時候抱有一種對現實生活的關心,他們的故事 充滿了忠告與智慧。98
班雅明將說書藝術提升至傳承智慧的價值,無形中賦予說書人「智者的形象」。 猶太人有一則教悔故事如下:「真相」,赤裸且寒冷,被拒於村莊每一戶人家之外,
她的赤裸讓人們驚恐。「預言」發現她瑟縮在角落,飢餓且顫抖著,出於一片同情,
「預言」將她帶回家。在那裡,她讓「真相」以故事為衣,溫暖她並再度送她出 門。穿戴著故事的「真相」再次造訪村莊,立刻被迎進人們的家中,他們邀請她 同桌進餐,在他們的爐火旁取暖。99 這個故事自十一世紀,不斷被傳頌至今,一 個故事可以流傳將近千年,其中一定傳遞了某些忠告或智慧。用故事包裹真相是 讓人們打開心房、接受真相的有力方式。這是故事的力量,當你要影響他人,沒 有任何工具比故事更有力。耶穌(Jeasus)和穆罕默德(Mohammed)用故事導正人們的 生活,史前時代的穴居人用圖畫故事提升他們的地位,《天方夜譚》裡的辛賀拉查
98 轉述 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著,林志明譯,《說故事的人》(台北:台灣攝影工作室,1998.12),
頁 20~21。
99 安奈特.西蒙斯(Annette Simmons)著,陳智文譯,《說故事的力量》(台北:臉譜出版,2008.8),
頁 47。
德(Scheherazade)為了拖延自己的死刑,不停地用故事吸引她的行刑者,一直到錯過 行刑時間。天神與女神對抗、與凡人相愛並把他們變成怪物的故事,至少曾讓某 些古代社會和政體維持安定。故事不去汲取權力,它創造權力。瞭解故事的力量 後,你將不需要正式的領導位置,就像亞瑟王的石中劍,故事能召喚出不需正式 權威就能發揮效用的神奇力量,它創造出另一種地位和完全屬於自己的力量。身 為一個說故事者,你只是借用故事的力量,將你認為重要的事項與人們產生連結 和意義,他們會傾向於認為故事中的智慧和價值屬於你,就像亞瑟王握著石中劍,
你暫時擁有一個共同理想號召群眾團結一致的力量,就像亞瑟王,如果你濫用這 個力量,或背棄共同的理想‥‥‥‥,那麼你知道那個故事的結局是什麼。100 小說中最後一個講故事高手——吉吉,在默默憑空消失以後,他落入灰衣男 人的圈套。作者塑造吉吉這樣的說書人形象,仰賴默默的想像力,這無疑在告訴 我們一個說故事的人最應珍視童稚般的想像力。作者另一部作品《說不完的故事》
中也闡釋人類世界與幻想世界平衡的哲思意涵。說書人自班雅明賦予的智者形象 至最後一個講故事高手——吉吉,在班雅明認為說故事的財產就是交流經驗的能 力並給予自己與他人忠告的理念下,缺乏想像力這雙翅膀的吉吉,卻靠著胡謅、
電子媒體的傳播率及灰衣男人代表的商業化社會系統的強力運作下,將吉吉量身 打造成最後一個講故事高手。他戴上的不是智者的桂冠,不是「水手」的遠行閱 歷,不是「農夫」的在地觀,不是「工匠」的生活態度,而是被「捧」出來的光 環。這意謂在商業化社會能擁有「最後一個講故事高手」的頭銜,只有依靠「捧」
的手法。「捧」把演員捧成明星,把歌者捧成明星,把卡通人物捧成明星,把官員 捧成明星,把說書人捧成明星。「捧」指涉媒體操弄,其實平面媒體報紙刊登「最 後一個講故事高手」,這個「標題」就是一種媒體操弄。班雅明認為講故事這門藝 術已是日薄西山了,因為真正的說書人必須能有顛覆的能力,在一個充滿謊言的
100 安奈特.西蒙斯(Annette Simmons)著,陳智文譯,《說故事的力量》(台北:臉譜出版,2008.8),
頁 48~49。
世界裡,智慧成了顛覆的力量。但一個被「捧」出來的明星說書人,如何具有顛 覆的能力呢?
「故事」在耶穌和穆罕默德的身上是真相的外衣,它就像亞瑟王的石中劍,
能召喚出不需正式權威就能發揮效用的神奇力量。那麼在吉吉的身上呢?發揮了 麻痺聽眾的神奇力量嗎?作者藉著吉吉也貶抑了聽眾,這些閱聽人受制灰色男人 根本無能力開創文化產業。「說書人」都已經變成「胡謅者」了,「智慧」該由誰 的嘴裡說出呢?
文學批評家盧卡奇(György Lukács)說:「文學要反應社會的整體性(Totality)。」
如何反應「整體性」呢?盧卡奇說:「要創造典型(Type)人物。」其實盧卡奇的「整 體性」概念,換個角度來看就等於是說,人是「社會的人」,只有把一個人的社會 性呈現出來,才算呈現人的真面貌。反過來講,只要把一個人的社會性呈現出來,
只要你掌握了影響一個人的理智與情感的社會因素,那麼你就掌握了「整體性」, 所以「整體性」從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可以看得出來。當我們越能夠把社會諸 因素在一個人身上發生作用的情形呈現出來,這個人物的形象就越加生動,而社 會的整體性也越能夠看得出來。從社會面來看,「整體性」指的是社會關係,尤其 是階級關係,因為那是社會的「本質」,是社會之所以成為社會的根本要素。那為 什麼要有「典型」人物?因為所謂的「社會關係」並不是一個抽象概念,社會關 係是透過人與人的交往,人群與人群的牽涉而表現出來的。一個人的行為,一個 人的行動,使他和其他個人或人群起了互動。從這些互動裡,社會關係就呈現出 來。在文學作品裡,並不是所有的人物都同等的重要。有的人物的行動牽涉到的 因素比較少,因此在他身上社會關係的呈現就相對的減弱。但在有些人物身上,
許許多多的行為都會引起我們去注意背後的社會關係。譬如同是出身卑微的人 物,易於滿足現狀的跟野心勃勃的,顯然後者的行動更容易牽動社會關係。所謂
「典型」人物就是能夠在文學作品裡,淋漓盡致地呈現出其基本的社會關係,尤 其是階級關係的人。社會千變萬化,這個社會不同於那個社會,這個時代的社會
不同於那個時代的社會,所以適合於每一個社會的「典型」人物必然會有不同的 樣貌。101
吉吉從一個貧窮的小子到家喻戶曉、財富增加、名利雙收的名人。社會階級 由一個社會的邊緣人到影響社會舉足輕重的說書人,從他的身上又反映出默默代 表的自然兒童與灰色男人代表的資本主義之間的角力作用。小說中有一段描寫「現 在的吉吉已經不同於往昔,不過他仍保有往日的幾分真誠。有一天,他受到這剩 餘的一些真誠所驅策,徹底自我反省——好歹我現在是相當有身份的人,我的話 相當有份量,因為每天都有好幾百個人在聽我說話!我不揭發事實,又有誰願意 揭發它呢!好吧,我一定要揭發灰色男人的陰謀,而且這件事並非杜撰,乃是如 假包換的事實。同時,我也可以要求觀眾代為尋找默默。」102 吉吉的內心在純真 與功利間掙扎,不過,還是灰色男人代表的這一股強大的資本主義社會力量戰勝 吉吉僅存的真誠。吉吉是個典型的「矛盾型」人物,他原本是個無產階級的窮人,
吉吉從一個貧窮的小子到家喻戶曉、財富增加、名利雙收的名人。社會階級 由一個社會的邊緣人到影響社會舉足輕重的說書人,從他的身上又反映出默默代 表的自然兒童與灰色男人代表的資本主義之間的角力作用。小說中有一段描寫「現 在的吉吉已經不同於往昔,不過他仍保有往日的幾分真誠。有一天,他受到這剩 餘的一些真誠所驅策,徹底自我反省——好歹我現在是相當有身份的人,我的話 相當有份量,因為每天都有好幾百個人在聽我說話!我不揭發事實,又有誰願意 揭發它呢!好吧,我一定要揭發灰色男人的陰謀,而且這件事並非杜撰,乃是如 假包換的事實。同時,我也可以要求觀眾代為尋找默默。」102 吉吉的內心在純真 與功利間掙扎,不過,還是灰色男人代表的這一股強大的資本主義社會力量戰勝 吉吉僅存的真誠。吉吉是個典型的「矛盾型」人物,他原本是個無產階級的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