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逆流
在通常的情形下，時間會流入你的身體裡面。如此，你身體裡的時間將一天 一天的累積起來，使得你逐漸變衰老。可是，在那條「顛倒的小路」上，時間會 不斷從你的身體裡面出去。所以，你通過那條路時，將變得年輕。不過，並不是 能夠變得很年輕，只是能夠年輕到你通過那兒所使用的時間。130 默默能安全通過
「顛倒的小路」進入「任何地方都沒有的家」，但是灰色男人一踏入「顛倒的小路」， 時間以顛倒的方式流動著，他們整個身體就消失了！那是因為人類並非只靠時間 而活，但是灰色男人就不同了，他們全依賴偷來的時間生存。所以，一旦他們被 時間的逆流捲進去，他們的時間立刻就會被吸出來，有如洩了氣的氣球一般。氣 球洩氣以後，還會留下橡皮袋子，灰色男人卻是什麼也不會留下！131
過往的經驗會形成一個人的回憶，塑造一個人的性格，在某種程度上，我們 是由時間堆疊而成的。「時間逆流」意喻「回溯記憶」。在那條「顛倒的小路」上，
時間會不斷從你的身體裡面出去，意喻「那是一條回憶的旅程」。人類並非只靠時 間而活，因為人類有珍貴的回憶，回憶超越線性時間的限制，但灰色男人全都依 賴偷來的時間生存，他們沒有屬於自己的回憶，所以一踏入「顛倒的小路」，整個 身體就消失了！作家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在他的小說《追憶似水年華》裡，他 憶起童年時在家中聽到一顆小鈴鐺的叮噹聲。然後他注意到，這個聲音「還迴盪 在耳裡，雖然它原在那麼久遠的過去‥‥‥為了盡量靠近這聲音，我不得不深深 潛入內在。原來這聲音一直還在我心裡。普魯斯特說那是「已逝但未曾與我們分 離的歲月」。 他認為如果對人類來說，時間是以回憶為材料做成的話，那麼就有
130 麥克安迪(Michael Ende)著，李常傳譯，《默默》(台北市：遊目族文化，2000.3)，頁 297。
131 麥克安迪(Michael Ende)著，李常傳譯，《默默》(台北市：遊目族文化，2000.3)，頁 298。
可能藉著喚醒寶貴的回憶，讓逝去的歲月復活。他拿自己來做實驗，1912 年，患 有氣喘病的普魯斯特把自己關在一間用軟木板密封的陰暗房間，直到去逝前幾乎 沒有離開過。他在這個棲身之所尋找失去的時間。他以此作為小說的主題，在近 五千頁的作品裡，從頭至尾回想他的一生。普魯斯特獻出他生命的最後幾年，來 重新發現過去的歲月。普魯斯特對回憶的價值發展出一套自己的想法。他認為當 我們在回想時，立刻湧上心頭的那些經歷，遠不如那些我們雖然感受到卻沒有賦 予它們意義的無數小事來得重要。普魯斯特在回憶時，每一個原本以為已經失去 的記憶跟其他記憶相連，所以在追溯的過程中不斷有新的經歷出現。到後來，本 以為失去的時間反而延伸開來，且由於其中充滿豐富的細節，而增添一份以前不 曾察覺的美好。132
普魯斯特的小說裡，童年和少年時期的描寫超過整部近五千頁小說的三分之 一。但是由灰色男人宰制的社會卻是「無法咀嚼回憶的社會」，因為人們為了節約 時間，如機器般努力工作，人與人之間變得疏離，缺少人情味的互動聯繫，人們 的回憶是枯寂而無味。崇拜速度至上的城市人，回憶就像螢火蟲的螢光，只照亮 一點，超出那一點以外的一切都在全然的黑暗中。易言之，他們的人生是孤獨的 點，沒有線串起回憶。
有關非線性時間的幻想小說作品，主要是圍繞著「時間旅行」做想像的延伸。
時間旅行法(Time travel)係美國當代作家馮尼格(Kurt Vonnegut，1922~)所提倡的一種 小說寫作方法。即故意把過去、現在、將來的順序切斷、打亂、隨意轉換，互相 穿插，來回跳躍，中間往往沒有過渡，有時把三組時間交織在一起，同時向前發 展。133 不管是來回於現實與過去的時間旅行，如《湯姆的午夜花園》、《少年噶瑪 蘭》，或進入幻想境地的時間旅行如《說不完的故事》、《默默》。主角離開時間的 常軌，打破時空束縛，經歷某個人的回憶、某一段歷史或進入奇幻的第二世界，
132 轉述 柯萊恩(Stefan Klein)著，陳素幸譯，《生命的時間學》(台北：大塊文化，2008.10)，頁 163。
133 轉引自 林佑儒著，〈穿越時空的隧道〉，(台東大學碩士論文，2003.8)，頁 26。
構築「時間發酵」所鋪設的奇異場景，切入人物所牽動的歷史記憶，主角如分光 鏡下的光束，多層存在及自由輻射。
幻想小說與寫實小說最大的不同點之一：幻想小說是想像下的真實；寫實小 說是真實下的想像。若以這樣的觀點又牽動了哲學「存在」議題的思辯。其實「存 在」的議題是「時間」議題的衍生，幻想小說的主角可以在不同的時空中存在，
相對地挑戰存在的真實性，那麼作品顯現的哲思、哲理相對地就必須經得起時間 的考驗。當主角不再侷限單一時空，另一層面往往浮現對現有體制的挑戰，對自 身存在的挑戰。《默默》這本小說，「顛倒的小路」就是默默挑戰灰色男人的戰場，
也意喻童年觀與成人觀的戰場。「顛倒的小路」也是一條回憶的旅程。「回憶的旅 程」在「時間旅行」的作品裡對於成長中的主角是場重要性的啟發旅程。《湯姆的 午夜花園》湯姆進入巴瑟羅米歐老太太的童年回憶，兩人共享一段友誼的旅程，
湯姆的成長閃爍回憶的光采。《少年噶瑪蘭》一書，噶瑪蘭進入爺爺的童年時光後，
堅定了自己認同部落的使命感，噶瑪蘭的成長貫穿原住民歷史的回憶。《說不完的 故事》男孩巴斯提安進入幻想國，帶給女王新的名字，拯救幻想國，巴斯提安一 定充滿自由想像故事的回憶。「顛倒的小路」，時間以顛倒、逆流的方式流動，當 默默踏上時，顯見另一層涵意是經由默默的回憶省察灰色男人的世界，結果他們 在顛倒的小路上自然消失，那也表示灰色男人的世界禁不住時間的考驗。
「時間旅行」的故事主角，不再侷限單一時空，也是對自身存在的一種挑戰。
《湯姆的午夜花園》裡的湯姆挑戰存在的孤寂感。《少年噶瑪蘭》裡的噶瑪蘭挑戰 存在的歷史意義。《說不完的故事》裡的巴斯提安挑戰「我思(幻想故事)故我在」。 而默默安全通過「顛倒的小路」進入「任何地方都沒有的家」，挑戰存在的時間意 義。烏龜「卡西奧畢亞」帶領默默領略「慢的時間觀」，一開始默默會擔心「卡西 奧畢亞」走得很慢，並非能完全接受「慢的時間觀」，後來安全進入「任何地方都 沒有的家」，這段旅程挑戰默默存在的時間意義。
而「卡西奧畢亞」除了象徵「慢的時間觀」外亦象徵自身能架構時間體系，
掌握內在時間。
二、內在時間
卡西奧畢亞生活在時間的圈外，牠的身體裡面有自己的時間，所以當一切都 靜止後，牠仍然能走到天邊海角，一點也不受約束！134
上述這段文字的語意是象徵「卡西奧畢亞」能掌握內在時間。內在時間遵循 著一套神秘規則。為什麼不愉快的時刻特別漫長，而快樂的時光總是倏忽而過？
為什麼在最美妙的時刻經常渾然忘我？為什麼年紀越大，生命就流逝得越快？135 若要我們描述時間，歐洲人認為過去在我們背後，未來則從前方朝我們而來。然 而安地斯山脈的印地安人想的正好相反。若問當地的愛瑪拉人(Aymara)過去何在，
他們會指著前方視線所及之處。他們認為自己已經看見過去發生過的事，未來則 是未知的、看不見的，所以未來應該在背後。而愛瑪拉人也的確按照他們的信念 生活：因為未來是看不見的，所以不值得浪費一丁點精神去想。若問他們明天如 何，得到的答案是聳聳肩。若是等一班公車或等一個遲到的朋友等上大半天，他 們依然很平靜。真教我們難以想像。136 因此，我們對時間的想法，會影響我們感 受時間的方式。
在自然界「幾點幾分」一點都不重要。人類的種族社會即使不知道幾點幾分 也能存活下去，有些原始民族的語言裡，甚至找不到任何代表這麼短時間的字，
只有高度開發的社會才會規定這些時間標準。英國自然哲學家威格羅(Gerald
Whitrow)談到，「時間的發明」是必要的，讓人們在越來越複雜的人際網絡能互相
校準時間。不過，這違反人類的天性，所以直到今天我們都感覺時間緊迫。137 1972 年，法國地質學家西佛伊(Michel Siffre)和美國太空總署科學家做了數回實驗，得
134 麥克安迪(Michael Ende)著，李常傳譯，《默默》(台北市：遊目族文化，2000.3)，頁 308。
135 柯萊恩(Stefan Klein)著，陳素幸譯，《生命的時間學》(台北：大塊文化，2008.10)，頁 9。
136 柯萊恩(Stefan Klein)著，陳素幸譯，《生命的時間學》(台北：大塊文化，2008.10)，頁 12。
137 柯萊恩(Stefan Klein)著，陳素幸譯，《生命的時間學》(台北：大塊文化，2008.10)，頁 29~30。
到很重要的觀念：雖然生理時鐘操縱生命的運作，但它並不是我們感受到的(分秒) 時間。意識會製造另一種時間——內在時間，它就像是靈魂的脈搏。我們所感知、
思考和感受到的一切，皆以內在時間為度量。內在時間獨立於機械時鐘與生理時 鐘之外。生理時鐘會自動決定時間，不管我們想不想要，起床後過了十六小時都 會感到疲倦。內在時間則決定於意識，視意識正專注於何事而定。意識會自由創 造時間，假如我們不需要手腕上的錶也能知道時間，我們的生活會不一樣嗎？138 我們能夠遵循內在的節奏生活嗎？烏龜「卡西奧畢亞」能掌握內在時間，另 一層涵義也試圖引導默默感受自己體內的時間節奏。畢竟「每個人應該按照自己 內在節奏生活」這個觀念，對兒童來說是陌生的。時間的標準化是必要的，但是 卻違反人類的天性。社會組織階層出現後，部落生活逐漸枯萎，我們已習慣被時 鐘統治，詩人賽巴德 (W.G.Sebald)曾這麼比擬時鐘：「當指針向前挪動時，宛如一 把處決之劍，把這個小時的六十分之一從未來切割下來。」139
時間的節奏在我們的體內敲打著，究竟怎樣的生活步調是「緩慢」，怎樣的生 活步調是「快速」，這裡借用《慢活》一書中對「快速」與「緩慢」的看法。「快 速」與「緩慢」是一種生存方式或生活哲學的簡易說法。快速就代表忙碌、控制
時間的節奏在我們的體內敲打著，究竟怎樣的生活步調是「緩慢」，怎樣的生 活步調是「快速」，這裡借用《慢活》一書中對「快速」與「緩慢」的看法。「快 速」與「緩慢」是一種生存方式或生活哲學的簡易說法。快速就代表忙碌、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