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押韻類型看徐志摩詩的韻律風格
第二節 徐志摩詩的押韻類型
徐志摩新詩的押韻密度極高，且規律中具有變化，這一節要討論押韻的類型，將以
「節（段）」為單位觀察韻腳的基本形式。徐志摩這 102 首詩共有 411 小節，而每節的 行數最少有二行，最多有七十九行，最常以四行為一節，共有 245 小節，在總節數中佔 59.6％的比例；其次是以五行為一節的詩，共有 34 小節，佔 8.3％；以三行為一節和以 六行為一節則各有 24 小節，分別佔 5.8％；以二行為一節則有 18 小節，佔 4.4％；以八 行為一節則有 14 小節，佔 3.4％；以十二行為一節有 12 小節，佔 2.9％。除上述所列行 數，其他行數的出現節數則較少，都各少於 10 小節，有些甚至只有 1 小節，非徐志摩 新詩常用的行數安排，這些合計有 40 小節，佔 9.7％。因為以四行為一節的形式有 245 節，出現次數超過半數，故討論押韻形式時，討論時會以「四行為一節」的形式為主，
其他行數押韻形式則為輔。而〈誰知道〉原先的各節行數是「9-11-11-13-5-8」，但因第 一至五節的末行都是刪節號，故討論句末押韻時，各小節行數改以「8-10-10-12-4-8」的 行數討論。至於〈卡爾佛里〉（72 行）、〈翡冷翠的一夜〉（74 行）、〈我等候你〉（79 行）
三首詩句數過多，行末押韻未像其他首詩具有規律性，且〈卡爾佛里〉屬戲劇性獨白的 詩，故討論押韻時不討論這三首詩。
在徐志摩新詩中，徐志摩留學英美，在英美文學的薰陶下，他的新詩可能受到英詩 中「雙行體」（Couplet）、「三行體」（Terzarima）、「四行體」（Quatrain）、「五行體」（Quintain）、
「八行體」（Ottava rima）等影響，故下文討論押韻形式時，會適當引用英詩韻律的理論 互相印證。徐志摩新詩以四行為一節的比例最高，除了受到英詩「四行體」的影響，中 國傳統詩歌中的絕句亦是四句，也有可能影響徐志摩新詩創作。此節將分別從「一節中 韻腳為單一韻的類型」、「一節中韻腳為兩種不同韻的類型」、「一節中韻腳為數種不同韻 的類型」以及「未押韻」四大類加以討論，各類型皆舉例加以介紹，最後再整合統計各 類型出現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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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韻腳為單一韻的類型
同韻的幾個韻腳在一節詩中連續出現或間隔出現以形成音樂性，在徐志摩新詩裡，
一節中為單一韻押韻共有三種型態：「連續出現型」、「間隔出現型」、「連續／間隔混合 型」。
（一）連續出現型
單一韻在每行句尾連續出現，使音樂具有連貫性。徐志摩的新詩有時押韻很密集，
整首每一行句尾都押韻，在單一韻連續出現型中，每行皆押韻的小節數最多；有時只有 中間行數押韻，首行和末行則不押韻，這種類型最少；有時則是前幾行連續押相同韻，
但後面行數不押韻；有時是後幾行連續押相同韻，但前面行數不押韻。以下分別舉例說 明：
A.每行皆押韻
即小節內每行句尾都押相同韻，音樂性最顯著，這種押韻類型最常出現在行數少的 小節。
1.〈活該〉第四節 愛是癡，恨也是傻；
誰點得清恆河的沙？
2.〈卑微〉第一節 卑微，卑微，卑微；
風在吹
無抵抗的殘葦：
上列一節二行的例 1，以「傻」、「沙」二字押[a]韻，因行數少，連續押韻並不困難。
徐志摩一節二行的詩中，18 節都押韻，此類每二行一韻，在西洋詩中稱為「偶體詩」。95 而例 2 是一節三行的詩，以「微」、「吹」、「葦」三字押[ei]韻，漢語詩歌較少三行詩，
而在英詩中，此類稱為「三隨式」，每三行一段，同在一段的三行是用同一韻腳。96
3.〈天神似的英雄〉第二節 我是一團壅腫的凡庸
95王力：《漢語詩律學》，上海：教育出版社，1988 年，p892-893。
96王力：《漢語詩律學》，上海：教育出版社，1988 年，p8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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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是人間無比的仙容；
但當戀愛將她偎入我的懷中 就我也變成了天神似的英雄！
4.〈蘇蘇〉第二節 這荒地裏有她的墓碑
淹沒在蔓草裏，她的傷悲；
淹沒在蔓草裏，她的傷悲——
啊，這荒土裏化生了血染的薔薇！
例 3 以「庸、容、中、雄」四字為韻腳，四個字都押[uŋ]韻；喜歡使用相同字詞也 是徐志摩寫作的習慣，例 4 第二、三行使用相同的「悲」字，在第一句則使用同音字「碑」， 聲音上和「悲」字相連續，都是使用[ei]韻。例 3 和例 4 是四行都押同一韻，採逐行押 韻，韻的重現較密集。王力在《漢語詩律學》中提到：「在西洋詩裡，很少有一段裡共 用四個以上相同的韻腳的。而我們的初期白話詩人有時這樣做，這因為漢語舊詩正是以 一韻到底為常。」97在徐志摩新詩以四行為一節的小節中，同一韻四行句尾都出現的情 形頗多，在這類押韻形式中，徐志摩應該仍沿用漢詩的模式。
5.〈石虎胡同七號〉第一節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蕩漾著無限溫柔：
善笑的籐孃，袒酥懷任團團的柿掌綢繆，
百尺的槐翁，在微風中俯身將棠姑抱摟，
黃狗在籬邊，守候睡熟的珀兒，它的小友 小雀兒新製求婚的艷曲，在媚唱無休—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蕩漾著無限溫柔。
6.〈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第二節 我拉著你的手，
愛，你跟著我走，
聽憑荊棘把我們的腳心刺透，
聽憑冰雹劈破我們的頭，
你跟著我走，
我拉著你的手，
97王力：《漢語詩律學》，上海：教育出版社，1988 年，p8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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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了牢籠，恢復我們的自由！
第 5 例為六行一節，每行句末「柔」、「繆」、「摟」、「友」、「休」、「柔」押[ou]韻，
而第 6 例是七行一節，每行句末「手」、「走」、「透」、「頭」、「走」、「手」、「由」也是押 [ou]韻，即使行數多，但徐志摩為使相同韻音韻不絕，採取每行押相同韻的押韻形式，
只是行數越多，每行都押相同韻的節數越少。
7.〈廬山石工歌〉第一節 唉浩！唉浩！唉浩！
唉浩！唉浩！
我們起早，唉浩，
看東方曉，唉浩，東方曉！
唉浩！唉浩！
鄱陽湖低！唉浩，廬山高！
唉浩，廬山高！唉浩，廬山高；
唉浩，廬山高！
唉浩，唉浩！唉浩！
唉浩！唉浩！
這個例子較特殊，在這十行中，有很多詞語重複出現，這亦是徐志摩音韻特色之一，
後面章節將會就語詞重複出現的現象再詳細討論。這十行句末的字「浩」、「浩」、「浩」、
「曉」、「浩」、「高」、「高」、「高」、「浩」、「浩」押[au]韻，其中「浩、高」二字都是重 複出現。十行都押同一韻的形式僅此一例，也沒有比十行更多行數的小節每行都押同一 韻。再詳細觀察，行中的每一句幾乎都押韻，除了「鄱陽湖低！」一句的末字「低」未 使用[au]韻，其他每一行中的每一句都是押[au]韻，不僅句尾押韻，句中亦押韻，押韻十 分密集。
B.詩的中段連續押韻
此類型為一小節詩中，只有中間行數連續押韻，前後行數並不押韻。
1.〈運命的邏輯〉第一節
前天她在水晶宮似照亮的大廳裏跳舞——
多麼亮她的襪！
多麼滑她的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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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牙齒上的笑痕叫全堂的男子們瘋魔。
2.〈一塊晦色的路碑〉第二節 你且站定，在這無名的土阜邊，
任晚風吹弄你的衣襟；
倘如這片刻的靜定感動了你的悲憫 讓你的淚珠圓圓的滴下——
為這長眠著的美麗的靈魂！
例 1 中，中間二行的末字「襪、髮」押[a]韻，而前後二行末字卻分別使用不同的韻，
不同的韻使音韻更加多樣化。例 2 為一小節五行，只有第二、三行末字「襟」、「憫」押 [in]韻，其他行並不押韻。一小節中間行數連續押韻的類型非徐志摩小節內單韻連續出 現的主要形式，出現次數很少，在四行詩中，因韻腳剛好形成 ABBC 的排列，前後兩行 不同的韻腳將相同韻腳包括在其中，尚具有音樂性，但若在多行詩中，一小節只有二行 句尾押同韻，其他行數若又不押韻，音樂性就不夠強烈，故在徐志摩新詩中，這種類型 非常少見。
C.詩的段首連續押韻
此類型為小節的前幾行連續押韻，後面行數則不押韻。
1.〈太平景象〉第三節
『虧得在江南，離著家千里的路程，
要不然我的家裏人……唉，管得他們 眼紅眼青，咱們吃糧的眼不見為淨！』
2.〈運命的邏輯〉第三節
今天在城隍廟前階沿上坐着的這個老醜，
她胸前掛着一串，不是珍珠，是男子們的枯髏；
神道見了她搖頭，
魔鬼見了她哆索！
例 1 為一小節三行，第二、三行末字「糞」及「聞」押同韻[ən]；在例 2 中，四行 中前三行都押同一韻[ou]，韻腳是「醜、髏、頭」，採逐行押韻，在感覺下一行也是相同 韻時，第四行的末字「索」卻用[uo]韻，不與其他三字押韻。此押韻類型一小節三行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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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1 例，其他皆是出現在一小節四行，在英詩及中國傳統詩歌的四行詩中，韻腳形成 AAAB 形式幾乎是不常見，在徐志摩詩歌中亦屬於少數，且在徐志摩詩集中，單韻在前 幾行連續押韻並沒有韻腳 AABC 的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