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韻交替出現型是小節中有三種以上韻當作韻腳,這些韻交替出現,行數越多,其 交替出現的形式也多樣化,故不再細分,只概括歸類在交替出現的類別。
第三節 用吳方言及其他押韻的現象
徐志摩的新詩主要以國語押韻,但在觀察語料的過程中亦發現,如果全然依照國語 去判斷押韻,會發現有許多小節的押韻並不和諧,有一部份句末的字不太符合國語押韻 規律,依照當首詩其他小節規律的押韻形式,此小節的詩應該也是使用相同押韻形式,
但若依照國語來判斷,卻無法看出押韻規律,似乎不符合新月詩派所重視的音韻美,如 果徐志摩新詩每小節的押韻類型必有其規律性,那徐志摩新詩的押韻應該不只使用國語 的韻。徐志摩為浙江海寧人,所使用的語言除了國語還有吳方言,其創作新詩時應該也 會受到吳方言的影響,故本小節先從吳方言研究徐志摩新詩的用韻現象;再者,詩人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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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押韻便利,有時不會講究韻的主要元音或韻尾是否完全相同,故對於徐志摩新詩押韻 的貧韻現象會加以討論;徐志摩雖然創作的是新詩,但其對於中國傳統詩歌的押韻並不 陌生,在創作新詩時,徐志摩有時也會使用古韻來押韻,故本小節也會加以整理分析。
以下將從「用吳方言押韻的現象」、「徐志摩詩中的貧韻現象」、「使用古韻押韻的現象」
這三項加以討論。
一、用吳方言押韻的現象
朱湘〈評徐君志摩的詩〉一文曾提到:「徐君藝術上的第一個缺點要算是土音入韻。
這種土音入韻的例子俯拾即是,實在數不勝數……『髮』同『腳』,『背』同『海』。」111 朱湘舉的例子即是〈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的第一小節及第三小節:
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戀愛,容不得戀愛!
披散你的滿頭髮,
赤露你的一雙腳,
跟著我來,我的戀愛,
拋棄這個世界 殉我們的戀愛!
跟著我來 我的戀愛!
人間已經掉落在我們的後背,
看呀,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無邊的自由,我與你與戀愛!
「髮」和「腳」的國語用韻並不相同,「海」和「背」的國語用韻亦不相同,朱湘評論 徐志摩新詩時直接點出徐氏使用方言來押韻。又余光中〈徐志摩詩小論〉一文也提到徐 志摩〈再別康橋〉的第五小節應該也是使用方言押韻:
尋夢?撐一支長篙,
111此文原刊登在《小說月報》第十七卷第一號,1926 年 1 月。此處引自瘂弦編《朱湘文選》:臺北:洪 範書店,1977 年 5 月,頁 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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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青草更青處漫溯,
滿載一船星輝,
在星輝斑爛裏放歌。
關於第二行末的「溯」及第四行末的「歌」二字以國語來看並不押韻,余光中認為這兩 字該押韻而實未押韻,是一失誤,但又提到徐志摩是浙江人,可能把「歌」字讀成「姑」
了112。可見徐志摩雖然主要用國語創作新詩,但觀察他的詩作,發現其用韻會受到吳方 言影響,有些字依照國語並不協韻,但依照吳方言卻是十分和諧的韻。
故本小節將討論徐志摩新詩的押韻受吳方言影響的現象,因此首先要確認徐志摩使 用何種吳方言。徐志摩祖居在浙江海鹽縣,後搬至浙江省海寧縣硤石鎮(現為海寧市硤 石街道),這地區所使用的方言是吳語太湖蘇滬嘉小片,方言點屬於嘉興。嘉興吳語與 周邊的蘇州、上海吳語極為接近,都是屬於太湖蘇滬嘉小片。
在台灣的學術資料庫「漢字古今音資料庫」113可查詢方言拼音,但此資料庫中僅收 錄較接近嘉興吳語的太湖片蘇州吳語,並無收錄嘉興吳語;另外大陸的學術資料庫「東 方語言學」也收錄各地方言114,其中可查詢到嘉興吳語,亦可查詢上海吳語及蘇州吳語。
考量這兩個資料庫所收錄的吳方言情形,為更精確掌握徐志摩所使用的吳方言,故本小 節選擇有收錄嘉興吳語的「東方語言學資料庫」來查詢,若有些字有無法查詢或無法驗 證押韻情形,則會進一步引「東方語言學資料庫」所收錄的蘇州吳語、上海吳語,抑或 引「漢字古今音資料庫」所收錄的蘇州吳語,因嘉興吳語和蘇州吳語、上海吳語同是吳 方言中的太湖蘇滬嘉小片,發音應該會較為接近,故援引作為參考115。
以下分別說明徐志摩新詩中使用吳方言押韻的情形,各例所標示的韻腳皆在該字後 方以[ ]註明吳方言拼音。
(一)使用吳方言[ən]韻押韻的情形 1.〈古怪的世界〉第一節
從松江的石湖塘 上車來老婦一雙
顫巍巍的承住弓形的老人身[sən],
多謝(我猜是)普渡山的盤龍藤[dən]。
112余光中:《分水嶺上》,臺北:純文學出版社,1981 年 4 月,頁 10。
113漢字古今音資料庫:http://x-i-a-oxue.-i-is.s-in-ic1.edu.tw/ccr/#,由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和中央研究院資 訊科學研究所共同開發。
114東方語言學資料庫:http://www.e-astl-ing.-org/,由上海高校比較語言學 E-研究院主辦。
115實際嘗試挑選幾字在「東方語言學資料庫」及「漢字古今音資料庫」兩個資料庫檢索,以國字「身」、
「爭」、「境」、「中」、「麗」來看,這些字的嘉興吳語及蘇州吳語拼音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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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鬚的海老兒〉第四節 果然那老頑皮有他的蹊蹺,
這心頭火差一點變海水裏泡!
但此時我忙着親我愛的香唇[zən],
誰耐煩再和白鬚的海老兒爭[tsən]?
3.〈再休怪我的臉沉〉第十六節 給我勇氣,我要的是力量,
快來救我這圍城[zən],
再休怪我的臉沈[sən],
快來,乖乖,抱住我的思想!
在例 1~3 中,「身」、「唇」、「沈」國語的用韻為[ən],「藤」、「爭」及「城」國語用 韻為[əŋ],按照國語這類韻不算押韻,但考查吳方言,「身」、「唇」、「沈」為[ən]韻,「藤」、
「爭」和「城」都為[ən]韻,故例 1 的「身」、「藤」互相押韻,例 2 的「唇」、「爭」互 相押韻,例 3 的「城」、「沈」互相押韻。除了上列例子,在徐志摩新詩中,原本國語為 [əŋ]韻,但在吳方言裡則為[ən]韻的字還有「生、聲、憎、更、爭、坑、曾、燈、扔、成、
城、騰、藤、橫、能、程、誠、耿、等、楞」等字。而「人」在吳方言中有兩種韻,一 為[ən]韻,另一為[in]韻,視詩意及上下行押韻情形判斷使用為何種韻。在徐志摩新詩中,
吳方言的[ən]韻相押的例子有 32 例。
(二)吳方言[in]韻押韻的情形 1.〈月下雷峰影片〉第二節 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ʔin],
團團的月彩,纖纖的波鱗[lin]—
假如你蕩一支無遮的小艇[thin],
假如你創一個完全的夢境[tɕin]!
2.〈哈代〉第四節 他是天生那老骨頭殭,
一對眼拖着看人[zin],
他看著了誰誰就遭殃 你不用跟他講情[dʑ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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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有一個戀愛〉第五節 人生的冰激與柔情[dʑin],
我也曾嘗味,我也曾容忍[zin];
有時階砌下蟋蟀的秋吟[ʔin],
引起我心傷,逼迫我淚零[lin]。
在例 1~3 中,「鱗」、「吟」在國語裡為[in] 韻,「影」、「艇」、「境」、「情」在國語裡 為[iŋ] 韻,而「人」及「忍」在國語為[ən]韻,這些字的吳方言都為[in] 韻,值得注意 的是,例 2 及 3 中的「人」及「忍」在吳方言中有[in]及[ən]兩種發音,依照這兩小節押 韻的規律,「人」及「忍」應該是使用[in]發音。故例 1 的「影」、「鱗」、「艇」、「境」互 相押韻,例 2 的「情」與「人」押韻,而例 3「情」、「忍」、「吟」、「零」互相押韻。在 徐志摩新詩中,吳方言的[in]韻相押的例子有 41 例。
進一步分析上述第 1、2 項所討論到的吳方言[ən]韻及[in]韻,原先國語中的[ən]韻和 [əŋ]韻因韻尾不同,不互相押韻,但在吳方言中則都為[ən]韻;而原先國語中的[in]韻和 [iŋ]韻也因韻尾不同,不互相押韻,但在吳方言中則都為[in]韻。整體來看,吳方言將國 語的[ən]及[əŋ]都讀作[ən],國語的[in]及[iŋ]都讀作[in],可見吳方言有舌尖鼻音和舌根鼻 音不分的現象。
(三)使用吳方言[oŋ]韻押韻的情形 1.〈問誰〉第一節
問誰?阿,這光陰的播弄[noŋ]
問誰去聲訴,
在這凍沈沈的深夜,淒風[foŋ]
吹拂她的新墓?
2.〈一星弱火〉第三節 皎潔的晨光已經透露,
洗淨了青嶼似的前峰[foŋ];
像墓墟間的燐光慘淡,
一星的微燄在我的胸中[tsoŋ]。
3.〈車眺〉第三節 背着輕快的晚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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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放了工,獃着做夢[moŋ];
孩童們在一邊蹲;
想上牛背,美,逞英雄[ɦioŋ]!
例 1~3 的「弄」、「中」、「雄」在國語中分別為[uŋ]韻、[uŋ]韻及[yuŋ]韻,「峰」、「風」、
「夢」在國語為[əŋ]韻,這兩類的韻只有韻尾相同,主要元音不相同,因此不互相押韻,
但在吳方言中,這些字都互相押韻,因為其主要元音及韻尾都為[oŋ]。故例 1 的「弄」
和「風」押韻,例 2 的「峰」和「中」押韻,例 3 的「夢」和「雄」押韻。值得注意的 是,「峰」、「風」、「夢」這些字的聲母都是唇音,唇音聲母和國語[əŋ]韻結合的字在吳方 言中都會改為[oŋ]韻,像是〈我來揚子江邊買一把蓮蓬〉第一小節第一行末字「蓬[boŋ]
以及〈不再是我的乖乖〉第二小節的第二行末字「瘋[foŋ]」,都是唇音聲母和國語[əŋ]
韻結合的字,在吳方言中皆為[oŋ]韻。在徐志摩新詩中,吳方言[oŋ]韻相押的例子有 25 例。
(四)使用吳方言[i]韻押韻的情形 1.〈她是睡著了〉第四節
看呀,美麗[li]!
三春的顏色移上了她的香肌[tɕi],
是玫瑰,是月季[tɕi],
是朝影裏的水仙,鮮妍,芳菲[fi]!
2.〈她怕他說出口〉第四節
(朋友我明白,你的眼水裏[li]
閃動著你真情的淚晶;)
『看那一雙蝴蝶連翩的飛[fi];
你試聞聞這紫蘭花馨!』
3.〈我來揚子江邊買一把蓮蓬〉第一節 我來揚子江邊買一把蓮蓬;
手剝一層層蓮衣[ʔi],
看江鷗在眼前飛[fi],
忍含着一眼悲淚[li]——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啊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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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例 1~3 三個例子中,「菲」、「飛」、「淚」在國語中屬於[ei]韻,考查吳方言,這三 個字的吳方言皆為[i]韻,而「麗」、「肌」、「季」、「裏」、「衣」在吳方言中即為[i]韻,故 例 1 的「麗」、「肌」、「季」及「菲」押韻,四行皆押韻,用韻十分綿密;而例 2 則是「裏」
和「飛」押韻,例 3 為「衣」、「飛」和「淚」押韻。在徐志摩新詩中,吳方言[i]韻相押 的例子只有這 3 例。
(五)使用吳方言[Ęɛ]韻或[ᴇ]韻押韻的情形116 1.〈鄉村裏的音籟〉第一節
小舟在垂柳蔭間緩泛[fĘɛ]!
一陣陣初秋的涼風,
吹生了水面的漪絨,
吹來兩岸鄉村裏的音籟[lĘɛ]。
2.〈再休怪我的臉沉〉第五節 誰能懷疑他自創的戀愛[ʔĘɛ]?
天空有星光耿耿,
冰雪壓不倒青春,
任憑海有時枯,石有時爛[lĘɛ]!
3.〈俘虜頌〉第五節
看他們今兒個做俘虜的光榮!
身上臉上全掛着彩[tshĘɛ],
眉眼糊成了玫瑰,
口鼻裂成了山水,
腦袋頂着朵大牡丹[tĘɛ],
在夫子廟前,在秦淮河邊尋夢!
上述例 1~3,「籟」、「愛」、「彩」國語屬於[ai]韻,而「泛」、「爛」、「丹」國語則屬 於[an]韻,在國語當中,不相同的兩韻不能互相押韻,但在吳方言中,這些字都是屬於 同韻[Ęɛ],因此可以互相押韻。故例 1 的「泛」和「籟」押韻,例 2 的「愛」和「爛」
押韻,例 3 的「彩」和「丹」押韻。除了上述三例,徐志摩新詩使用[Ęɛ]韻押韻的例子 還有〈珊瑚〉第二小節的第一、四行的末字「在」、「歎」互押,〈再休怪我的臉沉〉第
116此處標題將同是太湖片的嘉興吳語[-Ęɛ]韻和蘇州吳語[-ᴇ]韻並列,因為在討論押韻時,除了以嘉興吳 語為主進行討論,也會進一步援引蘇州吳語。而嘉興吳語[-Ęɛ]韻的字在蘇州吳語屬於[-ᴇ]韻,可見此屬 同一押韻分類,只是拼音、發音略微不同,故列為同一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