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學創作的歷程
第一節 心靈鬱離的寫作者
潛意識就類似一灘難以名狀的炭黑能量,像雙面刃,同時間具有創造性質的 正面潛能與毀滅性的負面巨量殘酷暴力。12原因正在於人生所存的慾望無止盡滋 生,成為一種驅使人生奮鬥與創造的純粹熱情,但在另一方面,慾望如萬丈深淵,
無法滿足的現實則在空隙無底的心靈結構中持續分裂出更大的空洞,在追索過程 中往往讓原先存在的熱情在枉然的努力中消磨殆盡,因而產生無可逃避的「憂鬱」
感受。陳玉慧在文壇中被讀者封以「憂鬱教母」的稱號,閱讀其散文作品,可以 深切的感受到「憂鬱」在其生命中不願遠離的執著。
我無法形容我的憂鬱。常常,一日之晨我僅僅只睜開眼睛,沒有任何事情 發生我便淚流滿面,我每天都在設法抵抗厭世的感覺,這已用盡我的力 氣,但這種感覺,討厭人世的一切、生活乏味的這種感覺,隨時可以擊倒 我,毫無理由,我根本沒有反擊的餘地。13
憂鬱所攜帶的負面能量往往具有強大的破壞性,在人類心靈的底層製造自毀 傾向的騷動及哀痛,被憂鬱掌控者無可奈何而必須背負這種沉重壓力,有如承受 萬有引力般被迫沉溺入其潛意識的底層。一如《書迷》一書中,伊卡孚斯借助封 臘的翅膀意欲飛翔逃離被禁錮在迷宮的命運,但在騰空翱翔中,無視於烈陽的致 命破壞力而在飛翔中不停的逼近太陽,最後被陽光的熱力融去維繫生命之翅的封 臘,無望的被奪去生命而墜入海底。一九九七年出版的散文集《我的靈魂感到巨 大的餓》中可隱約探知陳玉慧在成長過程中因缺乏安定感而滋生的憂鬱情結。書 中曾經敘述一段溺水的經歷。不擅長游泳的她在某個下午自發性的跳進了泳池的 深水區。陳玉慧在水裡掙扎了許久,噁心恐怖的無助感覺讓她覺得幾乎要葬身水
12 蔡淑惠:〈癡狂中的愛慾/鬱:詭譎幻象與主體空白〉,《哲學雜誌》第 33 卷,2000 年 8 月,
頁 77。
13 陳玉慧:《你是否愛過》(臺北:聯合文學,2001) ,頁 143。
底。憂鬱自毀的潛意識以無形的掌控,箝制陳玉慧求生的慾望,將她拉近死亡的 邊際。多年後她和親近的朋友談及這次的經歷:
我問他為什麼我會不顧一切的往下跳,他看著我,他只是輕描淡寫的說:
「你需要的是愛。」我知道,可能還有別的,但我不知道是什麼。14
陳玉慧在當時違背了人類求生的慾望,選擇面向死亡,這樣跡近自毀的行跡呈現 一種無法被解釋的空白,可以說是陳玉慧內心深處暗藏的一種對於憂鬱的耽溺。
從童年時期無愛的記憶中成長的陳玉慧,也可以說是從憂鬱和疏離陪伴中成 長過來的,陳玉慧曾經這樣形容自己的童年:「我從來沒有家的感覺,我覺得彷 彿出生以來便是孤獨的一個人,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姊妹,沒有朋友。」15父親 將全副精神投注在一次又一次的外遇,可以將妻兒居住的房子送給戀慕的女人,
讓妻兒無家可歸,一次又一次為了生命中來來去去的女人耗費畢生時間精力及金 錢,也可以斷然拋妻棄女決定回到大陸老家「終老」。而在孑然返回台灣僅存一 身老病,原來應該是家庭中流砥柱的父親形象蕩然無存。對陳玉慧而言,她的父 親「古怪、頑固、不切實際的父親,非常浪漫,也非常堅持自我,從不妥協,除 了他喜歡的女人,他從不討好任何人,並對自己的孩子從來沒有一句好話。」16。 對陳玉慧而言,內心充滿征服女性慾望,總是自私為己的父親,是一個無法提供 愛與關懷的「愛失能者」。
在女性成長過程中,母親扮演的是女兒塑造認同自我的重要角色,在生理關 係與社會文化方面,成熟的自我認同與人我關係都必須在良性的「母親經驗」中 方能完整建構。母親在陳玉慧成長過程中長期缺席,也造成日後陳玉慧無法建立 健康母女關係的負面影響。以另一角度的視角來看,其母親的良性經驗的一面不
14 陳玉慧:《你是否愛過》,頁 149。
15 陳玉慧:〈成家〉,《我的靈魂感到巨大的餓》,頁 94。
16 陳玉慧:《你是否愛過》,頁 85。
曾存在。陳玉慧在明夏的專訪中甚至曾這樣表示:「我不但在尋找父親,終身也 在尋找一個母親」。17對於母親形象的無法信任,陳玉慧在小孩時便沒有機會當個 孩子,從小便被迫當成人。原來應該無憂無慮成長的童年時期,陳玉慧卻已經成 為內心滿懷疏離及憂鬱的「假性成人」。
陳玉慧的母親以工作為名,將尚是幼兒的陳玉慧送到台中的外婆家居住,外 婆對於這個孫女同樣吝於供給關心與愛:「童年與她在一起的那兩年她只給我嚴 厲和冷漠的眼光,那眼光如此沉重,我從那眼光裡只了解到孤單生活的本質。」。
18陳玉慧感受到外婆不喜歡女孩,具有重男輕女的嚴重傾向,在外婆眼裡的陳玉 慧是個極頑固、懶惰的小孩,陳玉慧自覺從來不曾感受到外婆疼愛孫女的親情。
在陳玉慧的印象中,沉默的外婆身影是鬼魅化的日本女鬼,對這位女性直系血親 的親情感知只有怨恨和畏懼。
成長中對愛的匱乏經驗在陳玉慧作品中反覆的被討論辯證,化為對人世/人 事的質疑。《我的靈魂感到巨大的餓》、《你是否愛過》及《巴伐利亞的藍光》19都 可以被視為陳玉慧解剖憂鬱內在的代表之作。《我的靈魂感到巨大的餓》以日記 體的囈語型式分離出人與人之間溝通的不可能性;《你是否愛過》的旅行記事中 以漂流境景彰顯出人與人之間的不安定及無根之感;《巴伐利亞的藍光》中自述 私密的內心獨白,是當時靈魂肉體都受憂鬱凌遲的真實紀錄。陳玉慧以切割式的 文字區隔出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感;散文中出現的人物以片斷式的方式出現,缺乏 在故事中具有延續性的角色,同時也缺乏溫暖的存在感,散發出無比迷濛的空虛。
對這個時期的陳玉慧而言,「憂鬱」的黑暗特質似乎具有如影隨形的吸引力,
也成為她生命中揮之不去的附屬品。她形容憂鬱像一件巨大而拘束的黑袍,籠罩
17 陳玉慧:《海神家族》,頁 332
18 陳玉慧:《海神家族》,頁 65-66。
19 陳玉慧:《巴伐利亞的藍光》(臺北:二魚文化,2002 年)。
著陳玉慧的生命。特別的是憂鬱的感受並未完全為陳玉慧帶來負面的挫折感,反 而成為陳玉慧用以觀看世界、面對世界的獨特價值觀,陳玉慧似乎利用這種獨特 性界定出自身與他人的不同,以此作為確認自身存在的一個方式,她與憂鬱彷彿 達成一種共識:
親愛的你,憂鬱並不是一種病態,它是一種令人悲傷的幸福,它是光明 的、美好的,像濟慈所說的,憂鬱像一雙柔軟的手,輕輕地撫摸著你。
我多麼希望活在中古世紀的歐洲,那時候的人走在路上會無由地大哭,
沒有人覺得奇怪,沒有人,不了解憂鬱。20
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憂鬱感,陳玉慧卻形容為一種幸福,獨特的觀點也顯現在她 的文筆中。明夏在爲《我的靈魂感到巨大的餓》序文中也曾這樣形容:「憂鬱是 一種令人感到悲傷的幸福」,以此來形容陳玉慧在其文章中呈現的一種氛圍。在 陳玉慧深層情緒的感知中,憂鬱成為一種微妙存在的奇異幸福感,也成為其文字 作品中獨特的基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