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女性生命史的脈絡
第二節 父親形象的缺口
中國傳統父系社會奠基在以農立國的社會基礎上,擔負家族經濟大任的父親
理所當然站上權力的最高頂端,男性子嗣在家族中的重要繼承性也是父系社會標 準的定理指標,繼而從中衍生「重男輕女」、「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男尊女卑」、 等傳統文化價值。經由既定社會文化洗禮的耳濡目染,父系社會設定的文化價值 界定兩性在社會中的價值取向,同時深切影響家庭中各項人際關係的形成及維 繫,將父親在家庭中的角色定位為中心軸並不為過。父親的親職功能長久以來慣 性的被社會文化忽略,母親視為照顧者的角色,教養與撫育是女性職責範疇;父 親在角色定位上總是被視為保護者與供應者,擔任維繫家庭經濟及捍衛外來威脅 的角色。
潘少瑜在研究中曾將父親的功能區分為「父親之名」(Name-of-the-Father)
及「父親之血」(Blood-of-the-Father),其中「父親之名」專指精神層面上的「象 徵父親」,「父親之血」則是在實質關係上的「血緣關係」。11父親在家庭中擔 任結構及價值中心人物,在規範及意義象徵方面宰制家庭的全體,某種角度而言 父親具有如宙斯統治者神衹的地位。一旦父親在家庭中呈現缺席的狀況,整個依 賴他而玆生的價值體系極為因此被撼動,子女感受到被拋置離棄的失落及不安全 感,家庭結構也會因此產生混亂,甚至跡近毀壞的後果。父親實質上的缺席顯而 易見,如《海神家族》中的正男,因為參戰和戰後的心理創傷後遺症而長期在靜 子的成長過程中缺席,因此父親不在場的缺席是容易被理解的,而此類父親無論 在經濟、心理、子女性格塑造方面幾乎失去功能。心理上的缺席卻常常是隱性的,
父親儘管實體存在,但情緒上卻不在,其中幽微的失落感與無愛感往往容易讓人 忽略,喪失安全感和歸屬感的內心創傷長時間的累積在成長的過程中,可能使子 女內心演變為防衛心過強或過於情緒化的情緒失衡者。
對於善感的陳玉慧而言,家族裡的父親幾乎都是「不在場的父親」,歷代的
11潘少瑜:〈缺席的父親,凋萎的孩子—易卜生與曹禺的比較研究〉,《中國文學研究》18 期,2004 年 6 月,頁 263─265。
缺席父親所造成的心理缺席經驗,在歷代的女兒往後的生命歷程中無不持續的發 酵,甚而成為歷代母親角色的心理變異因素。這些父親在家族歷史扮演的決定性 角色及影響深入情形值得筆者進行探討,並梳理父親缺席後陳玉慧自傳文本中的 女兒們如何看待自己與父親的關係,以及這份關係如何與她們日後的親密關係有 所關聯,對於她們的生命歷程如何產生決定性的影響?女作家在生活上既和父親 有距離,在精神上又有隔閡,面臨寫作時又有壓力,因此,其作品中大抵為抽象 的愛著父親,因著倫理的牽繫而對父親有著雖遠實近、敬畏與孺慕交織的感情。
12文本中可見作者對於父愛由渴望到棄絕的複雜情感,而其間又可窺見其對於過 世父親的追憶之情,彷彿聽聞其雜揉交錯恨意和愛意的心靈吶喊。
一、父女關係的探討
中國文化傳統意義上的父親被賦予對外工作發展的形象,男性情感不顯於外 的特質,對於父親與子女的情感相處上造成一段模糊的距離,在溝通方面形成阻 礙,也使得子女對於父親常抱持敬而遠之的態度,父親成為又敬畏而又渴望親近 的矛盾客體。父親是女兒生命中的最初相處的一名異性,會以和母親相異的方式 來傳達對女兒的摯愛,同時在女兒的生命中扮演多重角色,更是安全感的來源。
在與父親的相處中,女兒可以藉此學習與其他異性互動的基本態度及模式。
在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的論點中,佛洛伊德曾提出「戀 父情結」(Electra complex)13理論,嘗試說明女性在童年時期與父親的心理關 係。女性生理上缺乏明顯及有力的性器官,於是產生被閹割的無力感,因此佛洛
12 鄭明娳:〈台灣現代散文女作家筆下的父親形象〉,《現代散文現象論》(台北:大安出版社,
1992 年),頁 128。
13 戀父情結(Electra Complex)是佛洛伊德主張的一種觀點,指女兒愛父反母的複合情結。這一 名稱來自希臘神話中Electra的故事,相傳厄勒克特拉因母親與其情夫Aegisthus設下計謀謀殺了她 的父親,並奪走王位,Electra長大以後,為了替父親報仇,Electra便唆使弟弟Orestes潛入宮殺死 母親及她的情夫。
伊德認為女性的戀父情結永遠不可能被解決,也因此導致了女性的超我發展不完 全,父親對女兒的養育方式及觀點,對於女兒內在表徵的形成形成重要的影響性 地位。父親在父女關係中扮演相當獨特的角色:
(1)女性在未來與異性的交往模式,往往奠基在自己對父親的關係上,女 兒在未來與其他異性相處時,會將對於自己父親的認知加以投射。
(2)除了在生理上與女兒的相似及其親職行為的投入,母親與女兒的親密 度比父親多出許多,父親的積極介入程度有益於制衡女兒對母親的過度依賴。
(3)父親在家庭中扮演的支柱角色能提供情感層面基本的安全感。父女關 係是家庭親子關係中獨特存在的對偶關係,相對於母女關係卻鮮少被關注。14
在「父權」的意涵上,女性主義者藉此指涉社會的各面向都由男性所支配,
從家庭、父親到社會律法和國家,都是由男性為主導的結構,以家庭、性取向、
國家、經濟、文化與語言種種機制,來區分男性和女性,以種種物質和象徵的資 源方式,來做各式的區分。15父親能提供的社會化功能非母親可以替代的,父親 角色的與否稱職對子女的社會化發展有著決定性的影響,父親同時可能扮演子女 智力啟發者、情緒養成者、遊戲玩伴及情感諮商者的多重角色。父親的行為表現 一方面因個人人格、經驗、當時的文化等因素出現不同的呈現,不論良莠都會呈 現在與子女的互動中。而女性在同年成長過程中如能擁有正向的父女關係,對其 長大後的異性共處關係與事業發展程度都出現關鍵性的影響。父親在家中的領導 地位與形象,應該是力量與權威結合的代表,而且同時也融合了愛和恩慈。陳玉 慧與其父親的關係長期處於冷淡而疏離,父親角色在其社會人格形成過程中也長
14 蔡如棠:《父親心理缺席之成年女性其親密關係之經驗研究》(高雄:高雄師範大學輔導與 諮商研究所碩士論文,2009 年),頁 55。
15 廖炳惠:《關鍵詞 200》,(台北:城邦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 年),頁 189─190。
期的缺席,缺席並不但代表對陳玉慧的人格形成毫無影響,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 樣負面的影響更為深遠。本章節將就陳玉慧自傳小說中父親與女兒間看似疏離卻 又存在依戀的父女關係作深入探討。
二、父親依戀的渴望
向來女性作家在描寫親情題材時,多以描寫母親的文類為主,而少見對於父 親的描寫,自然與母親在家庭中扮演的角色有直接而密切的關係。母親在家裡的 職分多為撫育子女,操持家務,和子女的相處時間勝於「男主外」的父親,父親 除去家計負擔者身分之後的小部分才是「家庭中的親人」。但父女依舊存在情感 依附的關係,往往如菟絲繞樹般複雜而互相依存,即使在生命中經歷父親缺席的 遺憾,但對父愛強烈的渴望及與生俱來的孺慕之情終究無法全然抹煞,始終在心 裡保存屬於父親的一個位置,渴望著父親的歸來。而許多的怨恨,往往是由愛生 恨的極端情感轉變,內心終究渴求父親的愛,也希望最後能和父親共同擁有心靈 相通的親密默契和相互的歸屬感。
《海神家族》中的靜子在家裡屬於情感發展弱勢的一個,母親綾子溺愛兒子 謙讓,偏愛妹妹心如,連叔父秩男都特別照顧心如,即使遠在巴西都會在冬天寄 來禮物包裹,裡面的禮物只專屬於心如,從來沒有考慮到靜子。在靜子的想像中,
叔父秩男、母親綾子和心如都站在同一陣線的,只有她和失蹤的父親兩人站在另 一陣線。
在一些人生時刻中她沒有別的想法,只希望父親一個人了解她就好了,
她不需要別人,尤其不需要叔父和心如。她覺得她也不需要她母親了。
(《海神家族》,頁 132─133)
尤其在靜子的認知中,叔父秩男正是害死她父親的兇手,是秩男參與台共組織,
才會牽累到她無辜的父親。她生命中從此消失的父親,在靜子獨處的回憶中美化 成為生命中的依戀的父親,在想像中,父親也是這世界上唯一愛過她的人。有極 大的可能,這樣一種對於父親模糊而理想化的愛戀,使靜子在情竇初開的少女時 期,在初次見到和父親正男同樣具有軍人身分的二馬時,便義無反顧的決定即使 耗盡畢生的愛,也要與他廝守一生。這種移情式的愛戀是奠基於對父親無法宣洩 的孺慕愛戀,而產生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強迫式情感。
靜子的妹妹心如出生時父親正男便已經失蹤了,從未見過父親的她仍舊對於 父親有著嚮往。她會羨慕靜子姐姐有過和父親相處的回憶,曾被父親抱在懷中拍 照,她有的只是別人口中提及的父親。她自己也對父親平白增添了許多幻想式的 英雄事蹟。
她雖然沒見過父親,卻對父親一清二楚,每次大人提到父親她都會豎直
她雖然沒見過父親,卻對父親一清二楚,每次大人提到父親她都會豎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