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系家族的牽絆

母親提供子女生命的發源及成長的場所，母親與子女之間的臍帶，是生命溝 通的第一種形式，所以母親便成為子女在開始認識世界時的最重要媒介。而女兒 與母親在生理性別與文化性屬上同為女人，因此，母親也成為女兒性別認同與學 習性別角色的首要人選。

女兒與母親同時存在複雜的「雙重認同關係」，在生命早期子女處於完全認同母 親的階段，而成長過程中，子女會經歷建構自我認同的階段。此時，母親會成為 女兒性別認同與學習性別角色的重要角色。相較於母子關係，女兒與母親同為女 人，彼此也具有更為親密的關係，但是女兒在建立自我認同時也將花費更多的努 力才能將自己和母親作認同意義上的分離。¹母女之間因此形成拉鋸式的多重關 係。

1 蘭西‧雀朵洛(Nancy J‧Chodorow)著，張君玫譯：《母職的再生產─心理分析與性別社會學》

（臺北：群學出版社，2003 年），頁 227。

一、母職關係理論探索

女兒體內血液源自於母親，而女兒內心往往對母親又具有微妙的心理衝突，

在許多以女兒為主體的發言中，常可見女兒對母親的怨恨、渴求、同情卻又急欲 逃離的複雜情緒，不管是出於自我意識母親往往是父系文化有效的繼承與執行 者。渴望脫離父系圈籬的女兒，首要的便是面對挑戰母親信念的困難處境，母親 常常代表女兒必須突破的第一道文化圍牆，而孕育自身的母體子宮，文化上常意 味著禁錮女兒的玻璃容器。

母女關係並非單純的由一位母親與一位女兒所組成的「人際關係」，而是由 社會性、歷史性，及家族因素共同累積而成的。²張佩珍將女性之間的母女關係，

歸納為五種類型：

（1）慈暉映照的母女關係：母親符合慈愛包容的地母形象，全然接收文 化意涵對於母親的要求，去情緒、去情欲、沒有自我，為了子女扮演犧牲奉獻的 角色。

（2）菟絲女蘿的母女關係：以「依附男性」為其唯一生存的法則，母親 的面目模糊，沒有個體存在必要。

（3）愛與吞噬的母女關係：母親性格有意識或無意識的呈現扭曲，迫於 無奈打壓女兒，或者刻意的操縱權術反噬女兒。

（4）怨恨交織的母女關係：對女性特質中最為強調的「母愛」、「包容」

的極力反撲，不僅完全抽離了親子情愛，甚至只有怨恨的情緒存在在字裡行間，

是傳統文化母女關係的最大挑戰。

2 劉惠琴：〈母女關係的社會建構〉，《應用心理研究》第 6 卷，2000 年 6 月，頁 98。

（5）情慾相生的母女關係：談論母親性慾或是女兒對母親懷有性慾等關 係，對於女性的慾望進行重新的探勘。³

生活在不同處境中的母親自然會衍發出不同的心理狀態，其表現在與女兒共 處的情感面貌及關係亦會有所不同，以上五種類型的母女關係母女之間血脈相連 的生命交融狀態，在不斷被開發的母女之間種種書寫中從不僅僅呈現單一面貌，

彼此的壓抑、包容、箝制、解放，經過文字重新迸發出活絡的生命力，藉由書寫 的力量，尋找女性自我，並回歸到女性最初生命泉源母嬰相繫的起源，女性的力 量藉此再現於世界。

我們從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用男性觀點解釋「母性」的說法：「女 子於作為母親的階段中，才算完成了她在生理上的使命；做母親是她的『天職』，

因為她的整個身體結構是為了適應種族的繁衍」⁴，可以發現女性最早的定位是 通過生理的結構定義，在父權觀點的詮釋下，母性成為女人的宿命。而事實上母 性的形成並非全然與生俱來，許多是在社會情境和關注下經由學習而來。女人主 體常態性被父權社會忽視拒絕，只好以孩子作為其成就的替代品，造成扭曲的母 子關係，母親原以為藉由撫育孩子可以尋找到自身的主體定位，但在孩子成年之 後不再是相對於母親的客體，母親在挫折感的驅使下便會以操縱孩子的方式期望 重新獲得主體的宰制權。如此便會造成母子／母女關係的緊張及不和諧。

母性在女兒身上同樣造成決定性的影響，但其影響層面更顯得複雜，原因在 於女兒對於母親經常同時存有認同及排斥的矛盾情節。女兒一方面將母親視為模 仿的對象，因此學習其穿著行為模式，受到她體驗到的母女互動以及觀察到的母

3 參見張佩珍：《台灣當代女性文學中的母女關係探討》，南華大學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1 年6月。

4 西蒙．波娃著，楊美惠譯：〈處境〉，《第二性》（Le Deuxieme Sexe）（臺北：志文出版社，

1992 年 9 月），頁 80。

親與家人的互動之影響。另一方面又在戀父情結下將母親視為競爭的對手。在母 女關係經驗中，女兒對母親的角色示範常具有其主觀面的詮釋，而在詮釋的過程 也常因自我認知能力之不足或是認知錯誤而形成對於母親的負面情結。原生家庭 的母女關係，並不會直接導致女兒在擔任未來母職的失敗，但是失功能的母職常 可回溯到母親原生家庭中失敗的母女關係。⁵

1970年代，費爾史東(Shulamith Firestone，1945—2012)主張女性在自然生殖功 能與男性的相異性造成了社會階級的一種分工，使得女性必須擔任母職，這是導 致兩性不平等的根源（物質基礎），同時兩性也被強迫分派於公私不同的領域中，

社會組織中的權力差異依此而生，因此費爾史東強烈反對生理母親身分，期望由 此瓦解生理所決定的性別分工狀態。歐克里（Ann Oakley，1944）也提出了生物

「性別」與社會「性屬」不同的概念，企圖釐清生理性與文化性的女人定義，仔 細探索生理性別與社會性別的差異。她認為母親身分具有三個社會性的迷思：「所 有女人都應該是母親」、「所有母親都需要小孩」、「所有小孩都需要他們的母親」， 歐克里將此三大迷思視為社會制約的產物，主張集體化的社會母親概念。費爾史 東與歐克里的觀點則帶來新的思考，

芮曲(Adrienne Rich，1929—2012) 則將母職區分為制度(institution)與經驗 (experience)兩種不同的概念，質疑費爾史東毀棄式斷絕母職的態度，表示如繼續 不斷地強調女性本質的優越性，可能會落入如父權觀點般刻板的角色分工態度。

芮曲認為擔任母職也會為女性帶來成就感及創造的快樂，提升女性的性別定位不 必執著於厭棄母親角色，而應針對社會母親角色的認定進行改革。

就佛洛伊德在《自卑與超越》內容中對於母職的看法，認為母親是孩子降生 後第一個接觸的人，也是通往團體社會的第一個通道，所有行為傾向都會被母親

5 曾端真：〈幼年的母女關係與母職模式〉，《應用心理研究》第 7 卷，2000 年 7 月，頁 36。

修正、訓練及教育，母親的母職技巧純熟度將影響孩子的所有潛能。母親只有在 真正對孩子產生興趣的狀況下才能成為稱職成功的母親。但在傳統父系社會重男 輕女的設定中，母職的價值被嚴重忽略，被輕忽的女性角色在擔任母職時也不會 安於這種臣屬的地位，在迎接自己的孩子時，就會以各種抗拒而負面的態度面 對，無法在養育中獲得創造性的愉悅感受。對自己所賦予的女性角色採取抗拒態 度的母親，也無法與孩子建立親密的情感聯繫。⁶

美國精神分析女性主義學家依蕊格萊以女性的角度解釋母女之間常見的反 叛關係，她反駁佛洛伊德男性觀點的看法，她主張不應以父權家庭的角度來觀察 女母女關係，而應以「母親」——「女兒」兩者相互關係的角度來做探索。傳統 以父權家庭角度所建構的母女關係是以「閹割情結」⁷方式進行解釋，依蕊格萊 則認為母女問題的癥結便出自於「閹割情結」所導致女兒／母親最初始的分割與 喪失。⁸

以上各女性主義學者所提出的各項理論，在詮釋母女關係的複雜性時具有重 要的參考價值，更可以依此對於母女關係中耐人尋味的各種相互影響提出更明確 的解釋。

二、血脈承繼的互生關係

相較於兒子，母親對於女兒有更深切的影響，母親對女兒所展現出的影響有 許多形貌，女兒和母親如能維持親密和諧的相互關係，女兒便可順應母系血統的 呼喚；反言之，共處關係惡劣的母女，女兒便會刻意悖離血脈中母系的潛在影響，

6 阿德勒(Alfred Adler)著，黃光國譯：《自卑與超越》（臺北：志文出版社，2006 年 9 月），頁 80。

7 「閹割情結」多見於佛洛伊德及拉岡的論述之中，指女性在看到男性身上的陽物後，發現自己 的陽物匱缺，進一步認知自己處於較低劣的位置。同時因認定自己的不完整，而無法如具有陽剛 氣質的男性一般進行征服他人的動作。理論見於廖炳惠編著：《關鍵詞 200》，頁 34。

8 引自顧燕翎主編：《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臺北：女書文化，1996 年 9 月），頁 169—170。

極力的與母親唱反調。正如《海神家族》⁹中綾子為了脫離母舅家庭，靜子為了 逃離苛刻嚴厲的綾子母親，都選擇依附一個生命中出現的男人，以婚姻的方式作 為逃離母親的手段。而到了陳玉慧這一代，她則以背鄉遠遊的行旅模式逃離冷漠 的母女關係。三代的母女皆無法建立良善而緊密的母系血脈感情，我們可以在此 發現女兒總是在無意識中承繼母親行為概念的一種模式。正如佛洛伊德認為母女 關係中的女兒的初步成長必先從「棄絕母親」為第一步驟，一個自主性脫離母親，

追求自我成長的女兒，會在自己和母親之間畫出壁壘分明的分界線，在離棄母親 的影響性，尤其指母親帶給女兒的負面影響層面，這個成年的女兒才能完成自我

追求自我成長的女兒，會在自己和母親之間畫出壁壘分明的分界線，在離棄母親 的影響性，尤其指母親帶給女兒的負面影響層面，這個成年的女兒才能完成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