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女性生命史的脈絡
第三節 情愛的維繫與疏離
女性在傳統觀念的灌輸下容易將將順從誤認浪漫,將犧牲誤認為真愛,而忽 略了自我的存在及價值。同時期望在愛情中尋找自我的定位,認定婚姻和認可、
保護與安定的並存。在以依附及犧牲作為維繫方式的婚姻中,雙方都無法在當中 獲得真正的圓滿幸福感,於是婚姻成為一紙空虛的約定條款。女性對於真愛及情 慾的渴望更是在父權社會中遭受長期的壓抑,「處女」、「貞操」、「從一而終」、「母 性」、「受男人保護」、「等待男人追求」等等的刻板觀念,限制女性正視自己內心 的能力,女性追求內心對愛的渴望也成為罪惡的象徵。女性內心情愛的追求及發 展在陳玉慧筆下以各種不同形式展現,也體現在小說中各女性人物的言行之中。
一、形式婚姻的牽絆
意義層面來看婚姻,它是一種經社會認可,人際間獲得親屬關係的社會性結 合行為;從表現形式上看,是人類個體兩方的生理與心理的結合;如以本質分析,
則是一種特定的社會結合,其中牽涉法律,社會,情感,經濟,精神和信仰等複 雜的變因。早期社會中,婚姻的主要動機是為了增加家族勞動力,並規範人們性 慾可以在合法的約束下獲得滿足。在家族及領地概念逐漸成熟後,人類婚姻所造 成的財富累積與繼承問題陸續出現,關於家族的後代的繼承觀念便成了婚姻的主
19 見陳玉慧:《海神家族》附錄:〈丈夫以前是妻子——評論家丈夫明夏專訪小說家妻子陳玉慧〉, 頁 331。
導動機。現代的婚姻則因婦女社會地位的變化,個人自由普遍受到重視,愛情、
生兒育女和權衡經濟逐漸成了婚姻的三大主導動機。
而《海神家族》中幾段婚姻,並未提供當事雙方玫瑰色浪漫或是安穩靜好的 家庭生活,反而在彼此的婚姻生活中相互折磨,非但戕害婚姻的基本功能結構,
甚至造成遺傳性的不幸婚姻經驗,正男與綾子、二馬與靜子在婚姻中飽嚐背叛、
爭執、疏離與懷疑。許多的不幸肇因於女性在婚姻關係中失去「自我」20,而過 於依附另一主體,將另一主體視為生命的重心,而在所依附的主體(及丈夫角色) 不能依照其預設的劇本進行時,其婚姻的面貌便變得模糊甚而猙獰不可逼視。
綾子在未婚夫吉野戰死後,感到被世界拋棄而無所依歸,此時在郵便所遇見 了林正男,在綾子的想像中,正男是她生命路途的新指標,綾子將可以在正男身 上找到從未擁有過的歸屬感和愛,但事實上未曾享受過父母親情之愛的她,也從 未了解愛的真實面貌。
綾子挺喜歡她的異國家人,這個家再怎麼樣都比舅媽家好。她的丈夫對她 非常體貼,她常感動得掉眼淚,林總是分不清她是高興還是悲傷。她對丈 夫說:「要是你知道我以前多麼孤單!」他是她的恩人,她這一生是為了 要報恩於他。(《海神家族》,頁 141)
對於愛的不肯定感染了正男,分不清悲傷快樂的同時,一樣分不清綾子表達的究 竟是愛或是感恩。即使是感恩,婚姻仍舊可以安穩平靜的維繫下去,但是正男在 太平洋戰事時被徵召到南洋,以丈夫的存在為天的綾子不明白戰爭的殘酷,她只 擔憂自己世界的破滅,正男能盡快平安回到她身邊便是綾子唯一的期盼。感情基 礎薄弱的婚姻在兩地長久分離時,便在綾子有更多機會與秩男相處時顯現出分崩
20 「自我」與主體性及認同相關,人在追問「我是誰」的當下,往往是在追索身為一個思考主 體時,如何與自己形成一種物質性的存在,繼而了解自身價值及本身經驗變化的過程,這個過程 對於自己的本質和價值形成一種連貫性與發展中的情境。參見廖炳惠,《關鍵詞 200,頁 238
離析的徵兆。
戰爭結束從印尼返家後,叢林游擊戰所造成的創傷後遺症改變了正男,她依 然熱心善良,但殺戮的陰影夢魘把正男變成一個失魂落魄的遊魂。當初讓綾子委 身於正男的特質不復存在,讓綾子在婚姻中獲得的安全感也蕩然無存。
他回來了,但是她卻比任何時刻都更孤獨,一種熟悉的感覺悄悄長出來,
被遺棄的刺痛經過一些年又回到回到心靈深處,像翻倒過來的沙漏,慢 慢地準時具體呈現。他們之中有一個一個抽象的洞,她企圖填滿,但永 遠填不滿。(《海神家族》,頁 56)
過度的依存心態讓綾子在正男無法繼續提供她賴以繼續的時候,也無法繼續維繫 婚姻。放棄婚姻的心態反射在對女兒的教養心態,對待和情人秩男生下的女兒心 如嬌寵有加,而對於和正男的婚姻結晶靜子,卻是施以冷淡和苛責的態度,而婚 姻錯誤的模式也重複上演在靜子身上。
為了報復對母親綾子的怨恨及逃離無愛的家庭,靜子將光顧家裡理髮店的二 馬當作逃離的工具,在一次與母親的爭執後,靜子決心要嫁給二馬。與二馬的婚 姻很快的變成一個惡夢,當靜子懷第一個孩子時二馬便開始出軌,靜子為二馬生 下一個又一個孩子,二馬招蜂引蝶的風流韻事也接續不斷。靜子和母親綾子都為 自己選擇的婚姻拋下舊有的身分和世界,綾子離開沖繩的舅父家,選擇跟隨正男 成為異鄉的台灣媳婦;靜子則是為了二馬背棄自己的母親,和只見過幾次面的男 子私奔。這兩個女人為了逃離家庭的不計後果換來的卻是毫無退路,只能選擇依 附眼前的這個男人,付出一切的後果最後換來的卻是一場空白:
沒人愛她。只有女兒愛她,但她覺得不夠。她要的是二馬,她要他的一點 憐憫但她得不到,她什麼都得不到,她橫豎都得不到,像潑出去的水,像 斬斷的樹枝,再也回不來。(《海神家族》,頁 163)
綾子與靜子的婚姻型態出奇的相似,以背離原生家庭為基礎而讓彼此相向的婚姻 建立在錯誤的基礎上,也因此造成不健全的婚姻關係,甚而影響家庭中兒女的心 理狀態,在婚姻的挑擇模式上出現悲劇性遺傳狀況。
相同的,在《書迷》一書中對於主角人物謝如心與丈夫Q的婚姻狀況著墨不 多,隱而不彰的寫法一方面代表Q並非書中主要故事表達的中心人物,也同時表 現了某種層面上Q的疏離感,對照在散文集《你是否愛過》21及《巴伐利亞的藍 光》22,陳玉慧是這樣提及自己的丈夫明夏:
我若嚴格地看自己,我也沒有能力愛人,愛人並不簡單,我找想我 從未愛過任何人,我很可能連自己都不愛。M 呢?M 若知道我這麼想會 作何感想?我若連 M 都不愛,那我還能說我愛過什麼人?事實可能真是 如此,只是我自己不承認:我連 M 都不愛。M 是我的丈夫,也是我與這世 界唯一有連繫的人,第一個人,也可能是最後一個人。23
為什麼我自己執意往孤獨之路行走?這孤獨,除了 M 沒有人瞭解,沒有 人。而且我若再往下走,連 M 也不會了解。24
陳玉慧自認為自己欠缺愛人的能力,對於活著抱持失望而卑微的態度,童年以 來逐漸形成的情感缺陷使她無法真心對待任何人。在《書迷》一書中,丈夫的 角色更退居至一個更模糊更疏離的地位,形容兩人間的關係如同寄生與共生,
僅僅以一種生物生存所需的連結機制共存,相互取暖。婚姻「相敬如冰」的狀 況表現一只婚約的空虛,《書迷》中人處於迷宮中的失落感及孤獨感並未藉由 婚姻的結合獲得紓解,靈魂的蒼白和孤寂仍舊存在。
21 陳玉慧:《你是否愛過》(臺北:聯合文學,2001 年)。
22 陳玉慧:《巴伐利亞的藍光》(臺北:二魚文化事業,2001 年)。
23 陳玉慧:《你是否愛過》,頁 141。
24 陳玉慧:《巴伐利亞的藍光》,頁 221。
二、不倫慾情的衝擊
男女感情的多樣化從不只侷限在婚姻中,無論是婚前結合的動機不正常,或 是夫妻間溝通不良、性生活不協調、婚姻生活缺乏變化、中年外遇等個別因素,
都會在婚姻中造成另尋蹊徑的外遇不倫狀況。甚而有研究指出外遇的發生與遺傳 具有特殊的相關性,外遇者的子女在自己的婚姻經驗中也同樣成為外遇者,家族 歷史的紀錄有時甚至涵蓋了數代。25身為子女如果從小目睹父母長輩在婚姻中外 遇的情景,跟父或母一起經歷了外遇的痛苦,自然無法對婚姻建立安全感,在面 對自己的婚姻問題時,同樣的也會選擇跟父母一樣的處理方法。在《海神家族》
和《書迷》中的每一段婚姻關係幾乎都經歷了不倫戀情的介入,綾子在正男被徵 戰南洋後,墜入與小叔秩男的禁忌戀情中。正男離開後心中的孤寂感如無底深淵 般吞噬了綾子,秩男的介入恰似可以攀緣出孤寂深淵的繩索,以最直接而情慾的 方式提供了救贖綾子的蹊徑。
背叛婚姻的罪惡感讓綾子寧願將這次出軌的體驗當作夢境,受日本禮教而一 向拘禮矜持的綾子在這樣情慾的洗禮下,初次感受熾熱而直接的愛慾。忠於婚姻 的道德感和日日相見的情慾誘惑成為綾子生活的最大衝擊,她期望自己能恪遵婦 道倫常,但是孤寂的摧折侵蝕人心,難以抵擋。即使竭力和秩男保持適當的距離,
但內心入魔的禁忌思想卻隨日而增:
他讓她明白自己並不是她哥哥的賢妻良母,他讓她明白,自己身體內住的 並不是她自己,是另一個人,一個不貞的女人。此時此刻,一個念頭閃過,
林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而同時另一個念頭出現了,若她丈夫果真不回來 也沒有關係,她還是可以活下去,秩男會讓她活下去,她為這個想法顫抖
林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而同時另一個念頭出現了,若她丈夫果真不回來 也沒有關係,她還是可以活下去,秩男會讓她活下去,她為這個想法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