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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女性心靈的神秘語境

第一節 迷宮與精神世界

千年以來人類最百思不得其解,歷來聖哲不斷討論及思索的問題,大概是我 們來自何處來?為何來此?死後又往何處去?人生在世似乎就是不斷地探索著 這個謎。智者如能以透徹的洞察力和獨特的睿智觀照生命的最深處,就能稍微接 近真理的邊緣。存在於人類文化中已有數千年歷史的「迷宮」,無論是座落於亞 洲、歐洲或是非洲,其組成均是以螺旋形為主要意象擴充而成的基本樣式,進而 與圓形結合構築成神秘的圖樣或建築。

世界各古文明都可以發現迷宮的蹤跡,迷宮彷彿成為文明的符號代言,隱匿

1 周保欣:〈當代審美思潮中的神秘敘事〉,《安徽師范大學學報》第 5 期,2005 年 9 月,頁 544。

的傳遞文明的話語。迷宮所展現出的交錯螺旋型態,對應人生、歷史、文化的複 雜性,可以看出其中可供討論及延伸的研究空間。歷經不同文化的嬗變,迷宮隨 之呈現不同的意涵及功能,人的精神歷程亦正如迷宮結構的複雜難解,本節從希 臘神話的原始傳說、女性情感及人生旅程等面向對應「迷宮」所蘊含的獨特意象,

分析陳玉慧自傳小說中女性心靈的幽微情感思想。

一、迷宮‧希臘神話

陳玉慧在《書迷》中運用了「米諾斯迷宮」的典故,將情節重新拆解,穿插 到小說的各章節中,藉以建構一部如迷宮般曲折迴旋的女性生命史,根據希臘神 話中敘述克里特島之王米諾斯2每年須依例向海神波賽東獻祭,這年他乞求海神 賜給他一頭最純潔俊美的公牛,他再將這世界上絕無僅有的美麗公牛活祭回獻給 海神。這頭由海神提供的公牛無比純潔壯美,米諾斯王捨不得將它獻祭給海神,

於是用了另一頭病弱的牛代替。海神惱羞成怒,對於米諾斯王忘恩負義的行為感 到十分震怒,於是向米諾斯王的妻子帕西菲施了咒語,使帕西菲盲目的愛上那頭 公牛,巧手的匠人戴達羅斯為帕西菲製造了一頭假的母牛,用以引誘白色公牛來 與她交合。帕西菲和那頭公牛結合後生下了一個牛頭人身的食人怪物米諾多。米 諾斯王為此感到十分羞恥,命令戴達羅斯建造了一座結構精巧的迷宮,從此把米 諾多囚禁在裡面,命令雅典每九年須獻上十四名童男童女來供牠食用。

勇士提瑟斯藉著米諾斯王的女兒阿利安公主的協助,以一捆紅線尋得通往迷 宮中心的正確道路,提瑟斯終於破解了迷宮得以闖入殺死了米諾多,米諾斯王為 了掩蓋迷宮的秘密並追究罪魁禍首,他把戴達羅斯和他的兒子伊卡孚斯禁閉在迷 宮中。戴達羅斯用自己製造的兩副羽翼與兒子逃出被囚禁之處,飛離克里特島。

2 關於希臘神話中人名之翻譯,各種譯本均因譯者不同而有不同之譯名,本論文為求論述之一 致,均以陳玉慧《書迷》中的譯名呈現。

初嘗飛翔滋味的伊卡孚斯忽略了父親的警告,飛得太高太接近太陽,陽光曬融了 固定羽翼的封臘,於是伊卡孚斯墜海而亡。米諾斯王四處追捕戴達羅斯,但始終 尋獲不得。為了引出戴達羅斯,他公佈了一道謎題,重金懸賞徵求能以一條絲線 穿過海螺殼的智者,戴達羅斯抑制不了解謎的慾望,果然出面解開了謎題,米諾 斯王此時準備重懲戴達羅斯,但反被庇護戴達羅斯的西西里人殺害。4

陳玉慧借用了希臘神話中著名的這段故事,但加以鋪陳改寫,使希臘神話之 悲劇性、故事性及隱喻性得以體現在她的自傳小說情節。

二、迷宮‧女性特質

陳玉慧以女性的生命歷程作為小說的主要結構,在書中引用的希臘神話故事 中女性也是故事的軸心,迷宮因一個女人的慾望與感情而建造,而提瑟斯若無女 人的協助也無法解開迷宮的奧秘。根據雅克‧阿達利的看法:「象徵漫遊的迷宮 代表的是誕生和子宮……蜿蜒曲折、洞穴、岩洞,這些同意詞都是母親迷宮的形 象,都是女性和生殖力的象徵。」5在《書迷》中也有類似的比喻,謝如心在書 中構思自己的小說時,擬仿戴達羅斯內心對於迷宮的思索:

我還在思索,雖然已畫好草圖,而且開始動工:這是一條人生道路?是 一面光滑的鏡子,內心之鏡?這不只是一個可以承受和生育的女性子 宮,也是一顆純粹生命的種籽,男性的精子,只有男性精子才能進入女 性的內裡,與女體結合,成為一棵生命樹。(《書迷》,頁 147)

迷宮最早之所以存在的功能,就是以複雜的通路防範心懷不軌的盜墓者進入陵墓 中,以防止其中珍貴的陪葬品及尊貴的亡者屍身被褻瀆破壞。在陳玉慧的文字詮 釋下,迷宮不僅是作為保護財產、阻擋危難之用,更可視為女性的生命起源象徵,

4 赫米爾敦(Edith Hamilton):《希臘羅馬神話故事》(臺北:志文出版社,1998 年),頁 168─169,

185─186。

5 雅克‧阿達利:《智慧之路──論迷宮》(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 年),頁 106。

陳玉慧利用迷宮的意象,在小說中呈現女性非線性的心靈結構。

迷宮的扭曲、錯綜、死路、迴轉和叉路選擇等多項特質,正可以與《書迷》

中謝如心與方明勝關係的複雜性作對應。書中的謝如心一開始排拒丁明勝的愛 慕,而後又被動的接受他發生性行為的請求,兩種情緒不時交互出現,兩人之間 的關係看似陌生,卻又存在激烈的性愛關係。看似肌膚相親,但謝如心不時又將 他拒之門外,即使在歡愛過後也不容許他的碰觸。看似彼此為心靈相通的朋友,

但是謝如心又曾經控訴丁明勝對她性侵害。兩人間存在著情緒衝突的關係,他們 卻又彼此分享了生活及心中深處對逝去親人的思念。無法簡單分類解釋的情感型 態,正如迷宮的絲絲縷縷,每一條通道在開始時可能都是最簡單的直線單行道,

卻也可能在下一個轉角轉變為令人三心二意的岔路或者是無路可走的一堵牆,即 使可以看到終點卻也永遠無法輕易到達,而女性多變而無法捉摸的的情感變異也 同樣令人可觸而不可及。以另一層面來看,迷宮的意象與女性情慾也具有正相 關。根據雅克‧阿達利的說法是:「穿越迷宮就好似穿越女性。因此,性慾的通 俗詞彙自然與迷宮的語彙十分相近:進入、深入、穿越。」6進入迷宮的直線通 道有時也被視為是男性性器官的比喻。雅克‧阿達利尚有另一個精采的比喻,將 迷宮與女性身體的特質加以聯想連結:

每一個被愛的身體都會變成讓你著迷、讓你迷惑的迷宮,它是曲線條和 皺折的總合,輕撫使之敏感,但始終不知他繞過了什麼,刺激了什麼。7

迷宮是一種充滿複雜通道的建築物,女體器官、女體情慾也經常被賦予神秘難解 的聯想,由此可見陳玉慧在小說中充分利用了迷宮意象來詮釋小說中的人物形 象。

6 雅克‧阿達利:《智慧之路──論迷宮》,頁 106。

7 雅克‧阿達利:《智慧之路──論迷宮》,頁 107。

三、迷宮‧人生行旅

迷宮的具有峰迴路轉的結構,它的挑戰性體現在人們對於迷宮的目的性。如 果是要穿越迷宮,就是對於路徑一次性的挑戰;如果是要到達迷宮中心,挑戰就 成為雙重性甚至多重性,因為迷宮中心等待的不見得是獎賞,也可能是危險的威 脅,然後還需要再重新找尋回到入口的路徑。8人生也是如此,總是面臨選擇和 挑戰,永遠不能確定等候在前的是成功或是失敗。人生的挑戰中,常常以為即將 到達挑戰的終點,轉過彎後也可能發現面對的是另一場挑戰。對於《書迷》中的

「我」而言,人生正是呈現這樣的面貌:

然後我跪在迷宮圖上,我遠離了家,遠離了 Q,遠離了自己,我要寫作,

又寫不出來,我往前走,但總是碰壁,我以為我已經到達我要去的地方,

又發現自己總是在走回頭路。(《書迷》,頁 32)

在「我」追尋自我而寄情書寫的過程中,希望藉著遠離一切而獲得內心的平靜,

才能安心寫作,但終究發現自己只不過是在迴旋彎折的人生迷宮裡跌跌撞撞。

即使能夠定下心來開始寫作,寫作的過程也是一連串的摸索,在追尋情節線 索的時候可能迷失,在安排小說人物角色時可能發生過度詮釋的狀況,而書寫便 墜入前進無路的死巷。

有時我寫著寫著,迷了路,遺落了線索,小說故事龐雜起來,我完全沒 辦法掌控,只能任由小說人物自行發展,直到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 麼時故事就停在那裡。

停在那裡,像在迷宮裡走不出來。我曾經也在腰際繫著紅線,戒慎恐懼 地游走於迷宮,我徘徊於長廊,在交錯的樓梯間,我聽見米諾多在中心 處和自己說話,聲音忽近忽遠,我的步伐零亂,深怕紅線過短,而無法

8 雅克‧阿達利:《智慧之路──論迷宮》,頁 40。

尋至出口,我確實差一點走不出來。(《書迷》,頁 194─195)

即使是迷失在迷宮中,人們必然要靠自己的力量尋得出路,像是在迷宮神 話中手執的那條紅線,以鮮明紅線的的意志力作為引路的線索,即使紅線再纖 細,只要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必然有尋得出路的一天。所有的迷宮神話都遵 循著同樣的模式被傳頌著:旅行、考驗、啟蒙和復活。「我」也是如此,即使擔 心手中的信念紅線不夠牢固,但終究能循線回到正途。

四、迷宮‧網域空間

《書迷》中的「我」對於方明勝這個男子感到好奇,於是透過網路 Google 來搜尋他的資料。而在此章節的卷首有以下的這麼一段敘述:

希羅多德向我描述他拜訪過的埃及迷宮,「在鱷魚城附近。」規模大過 金字塔。十二條巷子、六條向北、六條朝南。雙層樓房,三千個房間,

希羅多德向我描述他拜訪過的埃及迷宮,「在鱷魚城附近。」規模大過 金字塔。十二條巷子、六條向北、六條朝南。雙層樓房,三千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