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學創作的歷程
第二節 不停流離的精神游牧
陳玉慧形容自身的寫作像是一種嘔吐,像是一種不能由自己控制的本能反 應,就像她自己在〈我為何寫作〉裡所提到的:「我一直努力做別的事,尤其是 與寫作無關的事,但到頭來,我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即便是與寫作無關的一 切,也是都為了寫作。」21這種近乎強制性的寫作,是陳玉慧自我發掘的一段旅 程。由旅行的形式,放逐自我到異鄉,在無可建立對照依據的陌生之地面對真實 的自我,重新檢視本我。看似背道而馳的本鄉與異土,實際上互為經緯無法切割,
陳玉慧的作品持續展現不斷出走的慾望,背離自己的原生場域,在遠離及返鄉之
20 陳玉慧:《我的靈魂感到巨大的餓》,頁 112。
21 陳玉慧:〈我為何寫作〉,《慕尼黑白》,頁 18。
間的情感糾葛及內在靈魂的衝撞,塑造出的生命意義與存在感,筆者認為這一論 題即考察陳玉慧自傳書寫的一個最佳觀照點,希望藉此觀點,剖析陳玉慧書寫的 內蘊,並探究其獨有的精神姿態。
陳玉慧在自己的家庭未能感受到親情的溫暖,在無法充分獲取關愛的殘缺童 年中,亦無法從家庭功能中建立自我的存在感,取而代之的是不應存在家庭中的 憂愁及冷漠,缺席的父親和失去丈夫愛情而自暴自棄的母親聯手創造了一個「無 愛的家庭」。充滿懷疑、陌生、失落、背叛的親子關係造成陳玉慧渴望流浪的強 迫性格,在之後的作品中也常自我強迫性的,一再敘述童年的灰暗記憶及對親情 的渴求:
有好些年,當我和家人一起出門時,我總是一個人落在遠遠的後面,我 不想與家人有什麼關係,我為一切感到羞恥,感到無意義,我不知道,
為什麼童年的我便如此虛無,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以家人為恥,一直到今 天。那種羞恥感,其實是對生活,我不知道一個小孩怎麼繼續成長,如 果在那麼小的時候已經對生活感到空虛、乏味?如此憂鬱如此叛逆與背 離…… 22
陳玉慧在家庭中的無愛之感無法構成對於家和故土的依戀感,反而轉化為轉身逃 離的反驅動力,在別人眼中的流浪或流亡,對陳玉慧而言,只是輕描淡寫地轉換 一個生活的場域,既然沒有了家,哪裡都可以是家。哪裡也都不是家。家庭既然 無法供給滿足親情及安全感,母親未能盡到身為母親的職責,身為母親卻把一生 的時間和精力都投注在丈夫一個人身上,完全忽略子女渴求的家庭之愛和父母之 情。過於浪漫而自私的父親更無能力對於家庭付出應有的愛。
陳玉慧的流浪肇因於內心渴望遠離欠缺家庭能量的原生家庭,遠離對於自己
22 陳玉慧:《我的靈魂感到巨大的餓》,頁 94。
造成傷害的根源,另一面也是期望在旅途追尋中能尋找解答來填補心中缺愛的罅 隙。年少的陳玉慧服膺於赫塞23的思維,赫塞同樣在童年時遭受心靈的創傷,曾 因神經衰落而自神學院輟學,赫塞的敏感多思及童年缺乏親情的相同生命經歷與 陳玉慧有諸多相仿之處,其著作中深切刻畫人類在無可逃避的徬徨中,堅持對知 性與靈魂的追求。陳玉慧頗有同感的形容赫塞作品:「赫塞是叛逆的,個人主義 的,他永遠不會是走在人群中的一位,他只會自己一人去面對人生之路,他總是 一個人走,他傾聽自我內心的聲音,並且孤獨地走過黑暗,走向希望。」24赫塞 對於救贖的追尋啟迪陳玉慧追尋自我的決心。在幼小的國小階段,陳玉慧便幻想 自己是孤兒開始大量收集各國的郵票,每天看著各國的郵票,想像異國風情和國 外的人所經歷的異鄉生活,是她最初的一種心靈遠行。在尚缺乏自主能力的童年 階段,心靈的想像就是她脫離灰暗現實的手段。
而陳玉慧在大學甫畢業,在沒有法語根基的狀況下即負笈至巴黎賈克樂寇國 際戲劇學校學習戲劇,學成後非但未倦極返鄉,而選擇先後在極負盛名的的法國 陽光劇團及美國東岸紐約劇團進行表演工作。之後擔任聯合報駐外特派員的身 份,讓她可以繼續以異國為家的漂流生涯。陳玉慧的生命通常處於不停離開的不 安定狀況,身處於不停轉換的場域空間,其出走的理由不僅是一種心境逃離的過 程,也是內在需索的檢驗過程,陳玉慧在《慕尼黑白》書中這樣說明自己渴望明 白自身,渴望遠行,也同樣渴望真相和愛。對陳玉慧而言,遠行不僅抽離原鄉空 間,更蘊含生命修補的過程;自我與心靈藉此過程進行深入的對話,或者更大膽 的說是讓生命藉此成熟的階段性療程。
23 赫爾曼・赫塞(Hermann Hesse,1877-1962),德國詩人、小說家。赫塞受佛洛伊德精神分析 影響頗深,作品以剖白、夢境、幻想、隱喻、象徵、意識流各種技巧來凸現人的內心世界。作品 多以小市民生活為題材,表現對過去時代的留戀,也反映了同時期人們的一些絕望心情。重要作 品有《流浪者之歌》、《玻璃珠遊戲》《生命之歌》以及《詩歌集》、《回憶錄》等,於 1946 年獲得 諾貝爾文學獎。
24 陳玉慧:《我不喜歡溫柔》,頁 41。
陳玉慧曾自稱是個「精神遊牧者」,將所謂的「根」定義為自身的母語文化 及自我的書寫,而不是指一個特定的地方:
她一直是個過客,「無家」(Heimatlosigkeit),如影隨形,她並不覺得 自己屬於一個地方,沒有一個角落可以稱為「家」。這是她終生的題目,
只能不斷地追尋。對她來說,「家」就是現在書寫的那張桌子25
陳玉慧雖然自稱「無家」,但書寫及精神的游牧提供她安定感,不至於落入徬徨 無依的失落情緒。對她來說姓名也是無意義的名詞,世俗的社會身份認同及文化 定位僅能代表虛無的外在表層,她認為人們理應脫離社會既定的框架,尋求更內 在的自我認定。社會規定成俗藉以辨識身份的這些外定符號,對陳玉慧而言並不 構成意義。
我之所以不想對陌生人表白自己的身份,可能是完全不在乎身份這種東 西,也不在乎一個俗氣的名字,我認為那全是外在的東西,我不會希望別 人只看到我的表象。同時之間,我對自己的身份也深深懷疑,我沒有所謂 的民族身份認同,我究竟是什麼人呢?26
人生在世大多是生活在已定型的框架中,成長的過程常是由一個社會化的框框進 入另一個,侷限在既定範疇中,無法展現原我與自由。陳玉慧選擇成為生命游牧 的主因是即是對於自我生命意義的追尋與重建。生活在他方的游牧生涯,使她得 以脫離慣性而固著化的空間,進而擺脫來自身份的壓力負荷,脫離名相的約束,
得以還原自己本我面目,期望回歸原初的自我。
相較於中國習於故土的定根性格,陳玉慧的「以書寫為家」展現了其特殊的 生命氣質。在遠遊接觸「他者」的文化經驗及地理景域時,以全然陌生的人際接
25 陳思宏:〈「家」就是現在書寫的那張桌子——專訪陳玉慧〉《臺北:文訊,2010 年 11 月》,
頁 38。
26 陳玉慧:《你是否愛過》,頁 42。
觸及自我對話撞擊出「我」與「他者」的全新定義,藉此重新定義自身的存在感 及價值。對陳玉慧而言,姓名、國籍、種族等社會約定俗成的身份表徵在文化撞 擊的過程中,都可能銷融不具意義。在游牧的歷程中,在所處空間中的自身即是 唯一的存在,穿梭在異文化的疆域跨界中,原先社會定義的身份極可能在這個過 程中產生流動的現象,社會既定的身分「定義」就可能會出現轉變。
…在書中,靈魂便是敘述者,這敘述者「靈魂」脫離出作者的自身存在,
並能自由自在地超越時間、地點去敘述事件,「靈魂」能潛入讀者的意識 之泉,而同時,也能脫離肉體,客觀地觀察外界。27
筆者假定在此處所謂的敘述者自由自在的「靈魂」,即是脫離外在社會身分,回 到最初本我內在的指代。正如陳玉慧丈夫明夏曾經說過《我的靈魂到巨大的餓》
中描繪的是人的心靈面貌,而《你是否愛過》一書作者敘述的是一個從外在世界 回溯個人心靈的行旅,《你是否愛過》所呈現的是一卷卷靈魂的地圖。以「靈魂」
為出發點的寫作,便可以超越時間、地域、國籍、語言、性別的侷限,以多樣性 的散文面貌,如報導、隨筆、書信、日記、短篇小說等忠實呈現她的行旅觀照。
在《我的靈魂到巨大的餓》中紀錄憂鬱靈魂泅泳的經歷;在《你是否愛過》中拆 解拼合行旅中的靈魂旋律;在《慕尼黑白》、《我不喜歡溫柔》和《遇見大師流 淚》中解讀古今中外的歷史大師級人物的靈魂,她在敘述中嘗試表達自我的靈 魂,彷彿附魂於這些曾經存在的偉大人物,這些靈魂重新出現在書中,為讀者傳 達人生知識和情感,甚至提供映照自身靈魂的機會。
以另一個層面而言,身為「精神遊牧者」的陳玉慧,其慣性的遠遊不僅是抽 離空間的過程,更可深化為生命追尋定位的過程,心靈與自我展開移動性的對 話。「遊牧」一如流水的流動性,自然無法讓人際關係的根苗依此而生,甚至抽
27 陳玉慧:《你是否愛過》,頁 45。
芽茁長,陳玉慧天性中主觀性的疏離氣質加上客觀性的游離生活經驗,因而更不 冀望與「遊牧」過程中接觸的人有更深層的精神連結。在〈心的旅行〉中,陳玉 慧談到她的青澀歲月回憶,在理應以同儕情誼為依歸的年輕歲月中,她為自我選 擇的是孑然的漂遊:
十八歲後,我常常一個人出門旅行,坐火車去淡水、八斗子,貓鼻頭,
十八歲後,我常常一個人出門旅行,坐火車去淡水、八斗子,貓鼻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