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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女性心靈的神秘語境

第二節 死亡與記憶的鏈結

死亡的事實是一種關係上終極的斷裂,生者與逝者在此劃分為二,逝者成為 無發聲能力的沉默者,生者在沉默中發現逝者的「不存在」,兩者的關係便失去 連結,再無修復或是重整的可能性。書寫者於是藉由「想像」、「回憶」及「敘 述」嘗試重新建立與逝者的連結關係,回復到過往彼此互相羈絆嵌連的時間,或 是藉由回溯書寫來重新解釋彼此關係的深層意義。在書寫的重述中,時間停頓在 紀錄的當下,固結在當下的事件再次重現,各種過去的原存事件也依此得以獲得 全新的定義。書寫者利用紀錄及追述的方式重現逝者過往的存在。對於書寫者而 言,真正具有意義的並非逝者真實的面貌,而是書寫者在文字中建構出的意象。

根據研究「死亡」的定義分類為四種:分別為「生物學及醫學的死亡」、「心 智或社會性死亡」、「法律死亡」、「病理死亡及異常死或非病死」。生物學及 醫學的死亡包括各種生物性機能、臟器及所有生命系統永久而不可逆的停止功 能。心智或社會性死亡。心智或社會性死亡指意義上思想、感覺的消亡。法律死 亡是依照法律條文定義上的死亡,意義著重在社會及法律上發生死亡的效果。病 理死亡及異常死或非病死意指因疾病或外力因素導致個體的死亡。10不同定義的 死亡對於仍存在世上的生者同樣也造成不同層次的影響,生物學及醫學定義的死 亡意味著逝者與原存的世界徹底而不可逆的斷絕,對於生者而言是一種毫無轉圜 餘地的分離狀況,也是在提及「死亡」時最常使用的一種定義。心智或社會性死 亡則存在更為文學性、哲學性、社會性的意義,叔本華11對於死亡的看法是「從

10 周慶華:《死亡學》(臺北:五南出版社,2002 年),頁 49。

11 亞瑟·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 1788-1860 年),十九世紀初德國哲學大師,主張非理性主義 的經驗主義,也是極端的悲觀主義者,認為意志的支配最終只能導致虛無和痛苦,由他開創的非

偏狹的個體性解脫出來的瞬間,而使真正根本性的自由得以再度顯現」,他認為

對於陳玉慧而言,陰鬱的童年時期不但缺乏愛的溫暖滋潤,死亡的可怖更是 極早的就已經在她心靈烙下陰影。在她在《海神家族》中提及童年住處時,不但 形容房子昏暗潮濕更是使用「生病、憎恨、詛咒」等負面黑色的字眼,絲毫感受 不到童年應有的歡快無憂。其中對於童年週遭事件的回憶更是充滿了死亡的意 象。童年唯一的朋友家裡是開棺材店的,家裡的起居空間就是製作棺木的工作場 所,行文中不但毫無記載與友伴共處時的溫馨回憶,對於這段童年相關的紀錄充 滿了死亡意味濃厚的棺木,更特別描述了一段獨自坐在棺木中的孤獨經驗。而另 一個令他印象深刻而特別加以描寫的身影,同樣灰暗沉默而帶有死亡的氣息。

棺材店的街上有個駝背老婦人,她和兒孫同堂,但不知為什麼全家只有 她一個長者忙著家務事。她總像個傭人般忙著,從來不說話,背駝得幾 乎使她矮了一大半,還能挑水煮飯,她沒有一刻閒著,既不說話也不抱 怨,終年一身黑色傳統漢族服飾,像個鬼魂,沒有人理她。(《海神家族》,

頁 14)

老年的形象一直以來容易與死亡成為一種聯想的連結,老婦人黑色的衣著更憑添 死亡的氣息,雖然還在人世,兒孫家人的忽視卻讓老婦人的如同已逝的亡者,沒 有影像沒有聲音沒有情感的交流,在陳玉慧童稚的眼裡,直覺的與棺材所帶來的 死亡意象畫上等號。

根據心理學的研究,兒童對於死亡概念的了解是隨生活經驗的累積、智能發 展與年齡的成長而逐漸發展完成的,孩子對成熟的死亡概念之掌握並非與生俱 來,對於成人所能輕易感知的對死亡的恐懼,童稚的心靈只能感受模糊的異樣 感。在此陳玉慧利用死亡鬼魅的意象,在文本中間接表達其童年苦悶孤獨而異化 的心靈感受。對陳玉慧而言,失去關注和親情的童年並未充滿甜蜜溫馨歡樂,而 是死亡般冰冷,鬼魅般不合於世。

《海神家族》中在舅舅家的綾子有同樣被異化忽視的地位,她自認為是這個 非原生家庭的累贅,更自擬為已逝父母鬼魂縮影,因此在有機會離開時,綾子自 然毫無反顧的遠走高飛,到台灣投奔未婚夫吉野的夢想代表著人生的新希望。綾 子在迎接新生活的興奮中來到了台灣,台灣迎接她的卻是未婚夫在霧社事件中已 被高砂族人殺害的消息。迎面而來的死亡在綾子充滿光明希望的期盼中蒙上了灰 霾的陰影,死亡造成她與未來的斷裂,她的幸福遭受無可彌補的破壞,是人生中 極大的衝擊。方蕙玲在《漫談生死學》書中曾經描述死亡對生者所造成的情緒:

哀傷是源自於擁有(或渴望擁有)而至失落的反應,而人類最大的失落則 是來自於死亡的決絕,因此,死亡所造成的哀傷情緒往往是巨大而深重 的,而且伴隨著無助與絕望等消極感受。15

可以說,人類最大的痛苦在於與親近的人死別,綾子的哀傷不僅在於失去了未婚 夫,對她來說更是失去了重獲新生活的希望。綾子在面對未婚夫屍體時產生了巨 大的驚懼,連早餐時所吃的稀飯都吐了出來。這樣的恐慌不僅是肇因於親眼目睹 吉野無頭而殘缺的可怖屍體,更是心靈在忿怒、失落、挫敗和絕望等複雜感受交 互作用下的生理反應:

清晨時分,光線才略略照進房間,她便起身,在屋後看見一小隊日軍隊伍 在宿舍後方的山丘搜尋,也看到群鳥亂飛,附近一隻狗正斷斷續續的哀鳴 著,她想,高砂族人若要再出草,不如殺了她吧。來吧,現在就來吧,斬 她的首吧。

這世界毫無理由便拋棄了她,她已成為無家之人,哪裡都去不成。(《海 神家族》,頁 30)

吉野的死亡截斷了綾子的未來出路,失去吉野的未來之路茫茫無措,死亡附帶的 陰影增加了綾子離鄉背井的焦慮和緊張,也造成綾子在之後偶遇正男時便草草決

15 方蕙玲:《漫談生死學》(臺北:新文京開發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6 年 7 月),頁 68。

定要委身於他。就另一層面來說,死亡的現實性同樣帶給綾子相對性的變因。在 死亡面前,她發展出另一種生存的能力,她重新的生命依附死亡而存有,因為吉 野的死亡帶給她全新的未知的生命。

在《書迷》中的場域定為一次前往香港的旅行,而女主角謝如心將其定調為 一次「死亡之旅」,病重的父親躺在死亡病房,肺癌末期的身體一步步無可避免 的邁向死亡,面對死亡的父親對於死亡逼近時產生許多內心的糾結。在傳統社會 中的人們常藉由對自然的觀察,感悟人的生死與自然變化的運行不過是一體的兩 面,對於不可避免的死亡可以抱持較為達觀的態度,或是藉由宗教的信仰,對死 後的世界或是所謂的來生存在著希望。面對死亡,就不會因無知的茫然而產生更 多的焦慮。誠如生死學的學者所言:

關鍵在於,生活在傳統社會的人,沒有科學的知識,他們一般要比當代中 國人更關心精神及靈魂之事,且更相信古老的傳說、神秘的習慣風俗或宗 教的教義。所以,他們能夠用一些神秘的觀念、超驗的看法來瞭解死、來 解釋死來知道死後的世界究竟是什麼回事。16

即使對於唯物觀的現代社會來說,傳統的觀念理論或許落伍荒唐,但這些唯 心論的確提供人們對於死亡的認識。在世為善者,可以懷抱對幸福來世或是美好 死後世界的期望來面對死亡,死亡的焦慮因此能大幅度的降低。

《書迷》中的父親感受到死亡陰影的威脅,隨之產生對生命的不捨及執念,

明明醫生已經宣告他得到肺癌,他卻置之不理的繼續過追花逐柳的風流生活,如 同傳統社會的人們一樣,他為自己接近死亡時找到逃避忽視的方法,不去面對死 亡。直到死亡鯨吞蠶食,癌細胞入侵腦部,腳也逐漸不良於行,倔強的硬漢才崩 潰倒下。

16 劉曉江:《生死學》(臺北:揚智文化,2006 年),頁 16。

我慢慢攙扶著他躺下,他斜躺著身子,像隻病重的小動物,已經沒血沒肉,

只剩下骨頭,他的身體已經益發漆黑了。他以石灰色的眼珠看著我。或者 看著病魔和死神?

我坐在他床前,又再度聞到屍味,那是屍味嗎?我覺得噁心極了。17 生與死,僅是一線之隔,在當事人或是旁觀他者的經歷過程中卻有天壤之別的感 受,以伊莉莎白‧庫伯勒‧羅斯18在 1965 年所提出「面臨死亡階段」的觀點,

面臨死亡者歷經否認與「孤立、憤怒、討價還價、沮喪、接受」五個階段,對於 生命頑強而自我的精神堡壘終究在死亡的陰暗羽翼下倒塌毀壞。而即使是骨血至 親的父女在死亡的腐壞及殘酷的面貌下,也難免出現噁心作嘔的負面情緒。

凡是生命都有求生的慾望,本能是對於死亡的未知世界感到排斥,在感知現 世生命的短暫而世間眷戀之美好時,在面臨死亡時便會如落河的螻蟻,攀緣任何 可能求生的機會,盡其所能遠離死亡的魔手。對於絕決毅然選擇用自己的雙手結 束自己生命的人,我們或許應該疑問的是,是什麼原因讓他們選擇了陰暗的死亡 世界?是什麼誘使他們放棄所有?是什麼讓他們背離了人的求生本能?方蕙玲 將引發死亡動機的內在因素分為以下五種:

(1)罹患憂鬱症不見得是個性抑鬱、內向寡歡者的專利。情緒起伏過大也

(1)罹患憂鬱症不見得是個性抑鬱、內向寡歡者的專利。情緒起伏過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