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學創作的歷程
第三節 自我與生命的和解
離鄉背井的自我追尋並未能解答陳玉慧長存在心中,對於生命種種的疑問,
陳玉慧以一貫自語的喃喃,對自己的內在發問:「我還在思索著謎般的生命,我 究竟要走到哪裡?為什麼孤獨的心靈總是那麼倔強、頑固、一意孤行?」。30在自 身找不到足以依歸的平衡點,也遍尋不著身心得以歸屬的實質情愛。期盼離開島 嶼之後,行旅在異國空間,透過空間的轉換,進而能找尋自我的樣貌與能量。在 不停移動的行旅中,在反覆探索內心的問答書寫中,陳玉慧初步尋得為生命解套 的方式。
陳玉慧最早的書寫目的在於表達自己對於被愛的渴望,高中憂愁的她利用字 條傳遞哲人的吉光片羽,以作為維繫友情的管道。旅居巴黎時,散文的紀錄則成 為其紀錄感知和思維的重要工具,文字的表述不僅在於成為生活的斷代史,在記 載、反芻、尋問和思考間,寫作同時擔任陳玉慧精神治療的微妙角色。過去黑暗 的成長記憶,必得依賴書寫文字的洗滌,對於生命進行淨化淘洗的過程:
我為何寫作?為了安頓自己的身心,為了面對陰影,凝聚力量。我為了活 下來而寫,寫作讓我活下來,寫作讓我暫時離開亡故。寫作讓我忘記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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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的文字療程逐漸替代了原先深陷於灰暗童年記憶的折磨,逐漸讓她自身的能 量愈加豐沛,她亦能與自己和諧相處,不再侷限於過往生命的歷史傷疤。透過書 寫的力量展現自我存在的可能性,不再受限於歷史記憶,讓她自身更接近成為一
30 陳玉慧:《你是否愛過》,頁 264。
31 陳玉慧:《慕尼黑白》,頁 27。
個完整的個體的可能。
陳玉慧的旅遊書寫中,主要以日記、隨筆、書信……等形式的散文體呈現,
日記是與自己的對話,而書信則是與他人的對話,其中雖然可能帶有作者杜撰或 刪改的成分,但通過日記、書信的寫作已相當貼近創作者意欲呈現的自我,因此 其日記體與書信尤具深入探討的價值。亦如鍾文音的解讀:「以日記體來揭露時 光的變軌,以書信來和故里述旅地衷曲。日記體隨筆式的紀行,是某種回憶錄的 時光切片;書信體是感情出走的對談集,兩者皆是人生旅程當下發生的紀實。」
32日記隨筆更明顯側重於當下片段的紀錄,屬於直觀而個人的生命書寫,即便內 容的真實性隨作者當時當地的心情或者偏離事實的軌跡,但另一層面在主觀表述 作者的內心活動/騷動,剖析情緒斷層面的功能更勝於小說或散文的表達。陳玉 慧在《你是否愛過》一書中結合旅遊漂泊的書寫與纖細黏稠的絮語日記,陳玉慧 以異旅的遊歷展闊視野慰撫內心,以深刻關照內心的書寫尋求其存在的價值,逐 漸彌補了過往生命的缺口:
年少的我曾斷然以為樂觀是膚淺及無知的,而深深相信悲觀的力量。我 現在明白,悲觀不會改變現狀而樂觀也不一定無知。長久以來,我的眼 睛似乎總看到世界的負面,像底片的顯影,但我現在寧願多看到光明美 好的那一切,生命苦短,我何必再悲哀。33
陳玉慧不斷自省的提出極其個人的大哉問:「我為何寫作?」,她在書寫中認同 自我,傾聽心魂底層的呼喚,對她而言,寫作就是實踐自我生命的最大可能。透 過文字的流動,濯洗生命黑洞的傷口。陳玉慧在《我的靈魂感到巨大的餓》一書 中深刻的表露孤獨、寂寞甚至殘酷。即使是與醫生的對談診療,也無法稍微紓解
32 鍾文音:《奢華的時光——我的上海華麗與蒼涼紀行》,(臺北:玉山社出版事業股份有限 公司,2002年),頁275。
33 陳玉慧:《你是否愛過》,頁 47。
這世界為陳玉慧帶來的絕望之感,孤獨和憤怒轉化為內在無可遏抑的飢餓感。童
35 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奧地利詩人。早期創作具鮮明的布拉格地方,但內容 偏重神秘、夢幻與哀傷。後期寫作以直覺形象象徵人生和表現自己思想感情為主,對資本主義的 異化現象表示抗議,對人類平等互愛提出烏托邦式的憧憬,詩歌充滿孤獨痛苦情緒和悲觀虛無思 想。對 19 世紀末的詩歌裁體和風格以及歐洲頹廢派文學都有深厚的影響。
36 瑪格麗特‧莒哈絲(Marguerite Donnadieu 1914—1996) 法國小說家,她通常在作品中描寫一些 試圖逃脫孤獨的人物主題,經常圍繞著一個爆炸中心,由一個瞬間的暴力場面引起敘述。早期的
的受傷少年已逐漸轉過身了,我已離開陰影,面對陽光。39
經典中的志同道合或心知所契者,或者足以提供激勵生命的堅強意志,或是提 供相濡以沫的情感歸依,陳玉慧藉著對經典人物靈魂的剖析以建立生命的一種 個人化信仰,療癒生命中脆弱哀傷的弱點。
彷彿就在《遇見大師流淚》散文集中的〈親愛的憂傷皇后〉──希薇亞‧普 拉絲身40上,可以看見陳玉慧的身影,希薇亞‧普拉絲的憂鬱自毀傾向、傾斜的 情感狀態莫不與陳玉慧當時的心靈質素神似,陳玉慧和相近的憂鬱氣質讓她覺得 自己有超越時空的熟稔感受,彷彿能夠知道並理解普拉絲的瘋狂和苦痛,兩者在 生活及心靈感知方面莫不感到破碎而殘失,渴望在創作的喃喃中找尋生命的秩序 而不可得。尤其相似的在於對母愛的缺匱:「我也是一個不完整的人,因為十歲 那年對父親徹徹底底失望了,而我從未得到母愛,母親是個自毀傾向的人,她無 法愛我,她把自毀留給我。」41陳玉慧形容自己的出生是來自一個「有自毀意願 的子宮」,在尚未呱呱墜地前就已經註定了被漠視放棄的命運,在跨越時空與希 薇亞‧普拉絲的對話是一種認同,兩個空洞的靈魂藉由相同頻率文字和思想的交 流,產生近似同病相憐的奇妙歸屬感。
陳玉慧等待承載的孤獨感因此獲得部分的紓解,也將自身靈魂的特質投射在 希薇亞‧普拉絲的人生歷程,陳玉慧稱普拉絲是憂傷皇后,甚至稱她為兩人私密 無助之夢魘的發言人。42希薇亞‧普拉絲的自戕取代了陳玉慧潛意識中自毀的傾 向,代替了可能的自我傷害,修補了情感長期迷失的空洞,提供新生的勇氣和智
39 陳玉慧:〈像馬爾他那樣活過〉,《遇見大師流淚》 (臺北:大田出版,2005 年 11 月 ),頁 161。
40 希薇亞‧普拉斯(Sylvia Plath,1932-1963),美國詩人、小說家、兒童作家與短篇故事作家,
普拉斯被公認是自白詩重要的推動者之一。除了較為著名的詩作外,普拉斯也以筆名維多利亞·
盧卡斯創作了傳記小說《瓶中美人》。書中主角便是普拉斯的化身。
41 陳玉慧:〈親愛的憂傷皇后〉,《遇見大師流淚》,頁 10。
42 陳玉慧:〈親愛的憂傷皇后〉,《遇見大師流淚》,頁 11。
慧去面對接踵而來的寂寞感。
陳玉慧抱懷著脫離童年傷痛的心緒逃離故土,是為了躲避對於自身定位的迷 惑以及父母親給予的難堪及不幸之感。而在遭逢父親的病情加劇纏綿,面臨失去 父親的事實時,方才意識到在逃離並無法解決生命失焦的課題,至此才能重新審 視家鄉和自我命運的不可分離。
多年後,這個城市以柔情呼喚我。我從來不曾像現在如此感受到那樣的情 感,城市依然如故,像一個醜陋的情人,不知如何裝扮自己,總是被人蜚 短流長,但是這個城市以溫柔的眼神看我,我並非異鄉人,我也不會在這 城裡感覺自己被遺棄,不會,不會了。43
遠遊在外的日子裡,故土與自己命運相繫的關係其實恆久存在,原以為必須離群 索居方能求取內心安寧自在,但在魂牽夢縈之際,才赫然覺醒自己賴以生存而提 供生命養分的故鄉,仍舊是最能安定生命並提供歸屬感的所在。
精神上的「創傷」在意識表相的掩蓋下並不會顯露內心受創的嚴重性,通過 自己行為或言語的傳達,潛意識不為人知的心靈創口方會明白反映出來。陳玉慧 對於家族及自傳書寫的執著,同樣來自內在性靈的驅動,為了治癒遺忘、匱乏、
疏離、無愛、孤寂等內在創傷,書寫成為不可脫離的必要之舉,情感層面的傷痛 在訴說的過程中才能有放下、釋懷的可能。
近代的女性不停的被鼓勵「書寫」,長久以來的書寫是被廣泛而獨占性的父 權文化所宰制,女性通過書寫可以返回曾非自願性被解釋被陳列的自身,書寫可 以讓女性在一直壓制她的制度歷史社會中,反叛男性象徵體系的桎梏,進行對男 性崇拜言論的挑戰,女性才能脫離被壓制的命運進而確立自己的定位。
43 陳玉慧:《慕尼黑白》,頁 49。
寫作,這一行為將不但「實現」婦女解除對其性特徵和女性存在的抑制 關係,從而使她得以接近其原本力量;這行為還將歸還她的能力與資格、
她的歡樂、她的喉舌,以及她那一直被封鎖著的巨大的身體領域;寫作 將使她掙脫超自我結構,在其中她一直佔據一席留給罪人的位置。44
書寫是與自我的對話,探究內心世界的通路,藉由書寫自我女性就能更深刻了解 自己的生命軌跡,回顧生命並與與傷痕對話,與生命中的夢魘當面對談,就能從 困惑、懷疑與痛苦中獲取力量並轉化為重生的能力。
透過不斷的回溯書寫,記憶重新被重組,在重組的同時也消去過去的壓抑及 不快的過程。造成疼痛的過往不復存在,生命經歷再次流動的新感受,體驗重生 之全新面貌。回憶成為建構未來的新轉機,在書寫中體驗的那份撕裂傷口的疼痛 感受,存在於陳述者的主觀感受,屬於極為私密的生命體驗。陳玉慧選擇用文字
透過不斷的回溯書寫,記憶重新被重組,在重組的同時也消去過去的壓抑及 不快的過程。造成疼痛的過往不復存在,生命經歷再次流動的新感受,體驗重生 之全新面貌。回憶成為建構未來的新轉機,在書寫中體驗的那份撕裂傷口的疼痛 感受,存在於陳述者的主觀感受,屬於極為私密的生命體驗。陳玉慧選擇用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