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爺爺對卡希雅的思考啟蒙
爺爺曾告訴卡希雅，他母親唱的搖籃曲就是不同詩句的片段，由於社會國沒 有書寫工具，無法記錄文字，爺爺只能在母親過世之後，試著回想那些文字。作 者筆下的卡希雅天性敏感纖細，喜歡故事、尤其是文學作品裡的文字、句子與字 詞關聯，都令她深深著迷。她與爺爺的感情很好，在爺爺最終慶典的前夕，卡希 雅甚至向爺爺透漏微型卡同時出現兩位配偶的異狀，以及她事後受到一位任職配 對部門女性官員的約談，她被授權處理微型卡資訊的錯誤；該女性官員事先就得 知微型卡「偶爾出錯」，並表示那是有人惡意地竄改資料而讓卡希雅看到另一張錯 誤的臉龐，並再三保證她的配偶是薩德無誤。除了交付給卡希雅另外一張新微型
82 康迪，前引書 I，頁 33。
83 康迪，前引書 I，頁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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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之外，她還提醒卡希雅別跟其他人透露這件事；由於爺爺過幾天就滿八十歲，
被官員允許可以讓卡希雅向爺爺說這件事。
當卡希雅娓娓道來這件事時，爺爺和藹地詢問她有什麼感覺？會不會擔心？
卡希雅則回答由於認識那位男孩而感到困惑。爺爺表示驚訝，因為的確不尋常。
接著他詢問：官員怎麼解釋？然而卡希雅卻堅信：「社會國從不犯錯。」84而爺爺 則以慎重且平穩地口氣回應：但是人會犯錯。
兩人在談話時，爺爺有時眼神會望向窗外，卡希雅以為爺爺在回憶過去，「在 一個人即將走到盡頭時，這種作法是被鼓勵的。」85再次反應出社會國不希望公 民們憶及舊時代，難道是不希望大家懷念過去的美好時光，而發現目前的生活有 多麼單調？但爺爺卻回答：「我在思考。」並且說明思考與回憶的差別：
「這跟回憶不一樣。回憶是思考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您在思考什麼？」
「很多東西。一首詩、一個想法、你的奶奶。」
〔……〕
「您覺得，如果知道關於我配偶的事情，她會說些什麼？」我問他。
他不發一語，我等待著。「我想，」他終於開口，「她會問妳，妳是 不是感到懷疑。」86
正當卡希雅要問爺爺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時，鈴聲響起表示前往自治鎮的 最後一般列車即將抵達。她依依不捨地與爺爺告別，而下次見面就是爺爺的最終 慶典。回途，卡希雅在內心獨白：「她會問妳，妳是不是感到懷疑。」而她的解讀 是：「奶奶會想問我：『你是否懷疑那個錯誤其實並不是錯誤？』其實凱伊才是我
84 康迪，前引書 I，頁 55。
85 康迪，前引書 I，頁 61。
86 康迪，前引書 I，頁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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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定的配偶？」87卡希雅的懷疑，開啟她的思考能力，在發生微型卡出錯之後，
即使經過配對官員的約談，她還是深信社會國的系統不會犯錯；直到爺爺提醒她：
人會犯錯，畢竟電腦是受到人類所操縱。她才開始質疑社會國的說辭，顯然受到 爺爺的啟蒙。
最終慶典是僅次於配對的重要儀式，社會國會派遣一個「三男三女、身著白 色實驗室長袍」的委員會前來，並攜帶被允許選擇顏色與質料的晚宴服、一個金 盒裝著紀錄公民一生的圖像與文字的微型卡、以及用來保存細胞的裝置（如果該 公民符合資格的話）。委員會完成官方的「慶祝」儀式後，通常親友可以與往生者 各自告別並獻上禮物。
卡希雅給爺爺的禮物是一封信，那是用通訊窗口的書信軟體完成並列印的，
她找到爺爺出生那個年代的一首詩，因為爺爺一直很喜歡那首詩。爺爺雖然稱讚 卡希雅的信裡有著美麗的語言、很細膩的情感，接著卻說：「但沒有一個字出於你 自己，卡希雅。」88這句話深深地刺傷了卡希雅，她看著自己雙手想著：「跟社會 國的大多數人一樣，我的雙手不會寫字，只會借用別人的語言，那些令爺爺失望 的詞句。」89但是爺爺還是感到欣慰，因為卡希雅時常去探望他，爺爺安慰她：「我 還是很喜歡這封信，因為這是妳寫給我的。我不想讓妳感到難過，但我希望妳能 相信妳自己的詞句。妳明白嗎？」90此時，卡希雅還不太明白「自己的詞句」意 味著什麼？但是爺爺要求卡希雅把曾祖母傳家古董「小巧盒」拿出時，他轉開盒 子底部而掉出一個非常古老且泛黃的紙捲，上面的文字也很古老，是不再使用的 字體。爺爺看完紙捲上的字句後，臉上露出一種深奧的情緒，死別之際，爺爺低 語：「我交給妳的，是妳現在還不明白的東西。但我想，有一天妳會明白，比任何
87 康迪，前引書 I，頁 62。
88 康迪，前引書 I，頁 73。
89 同註 88。
90 同註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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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更明瞭。而且，記住：『對事情保持懷疑』並不是錯的。」91此次與爺爺的對 話，引發卡希雅日後想要學習寫字的念頭。此外，日後在一次戶外健行的獨處時 刻，卡希雅終於趁著四下無人攤開爺爺給他的紙捲，那是一首她未曾讀過的詩：
切勿溫馴地走入那永恆之夜，
白晝將盡時，遲暮老者應竭力燃燒、咆哮，
狂怒吧，狂怒抵抗垂死之光，
雖然智者在臨終時，知道黑暗是必然，
因為他們的話語未能擦出火花，他們，
切勿溫馴地走入那永恆之夜。92
卡希雅印象中這首詩並未列入《精選百首詩集》，作者是狄蘭．托馬斯（Dylan Thomas）的〈切勿溫馴地走入那永恆之夜〉（”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標題下註明 1914-1953，那是多麼遙遠的舊時代啊！紙片的第二面是丁尼生
（Alfred Tennyson）的〈越過沙洲〉（”Crossing the Bar”）詩作。
尤其第一句「切勿溫馴地走入那永恆之夜」就讓卡希雅的心靈感到前所未有 的震撼，也意味著她日後將開始叛逆地行動。雖然似懂非懂，在面對著大自然清 新的氣味與原始奔放，突然間她似乎體會到狂怒、渴望所蘊含的意義。即使使用 的文字太古老，但每一個字竟莫名地讓她感到狂喜。由於在樹林停留太久，卡希 雅是跑步奔向山頂。她毫不保留地把體力推到極限，在狂奔時還不斷在心中默念
「切勿溫馴、切勿溫馴、切勿溫馴」，當她快到山頂時突然意識到為什麼社會國要 刪除這首詩？「這首詩要你竭力奮戰。」而社會國只希望公民們循規蹈矩、不要 思考、不要懷疑。筆者不禁想起柏拉圖曾藉由蘇格拉底之口說出：「這些聰明得什
91 康迪，前引書 I，頁 75。
92 本論文參閱原文小說，而與中文版有不同的翻譯。Ally Condie. Matched. New York:Penguin Group, 2010. p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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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都會模仿的啞劇先生，〔……〕要表演和露露他的詩，〔……〕我們要告訴他，
我們的國度裡，可不容得他存在。」93亦即主張將詩人逐出理想國，因為柏拉圖 認為善的理念是「恆久不變」；而詩人善於模仿、那些「千變萬化」的詩作或戲劇 會妨礙理性而腐蝕人們的心智、進而危害城邦。凡是鼓勵公民竭力奮戰的激情文 學，社會國當然留不得。
由於收藏與舊時代有關的事物是違規行為，卡希雅為避免惹禍上身而用焚化 管銷毀紙片，然而那些文字並沒有就此遠離，她腦海裡不斷思索回顧那兩首詩，
甚至期待有朝一日能看到那兩首詩再度被書寫下來，那麼會帶來什麼改變？她無 法理解爺爺這麼做的用意何在？自治鎮的民眾從不違規，雖然有人偶爾因為遲到 而受到一般傳喚，但那只是小小過失，並不是嚴重錯誤或蓄意犯下的違法行為。
卡希雅如果違法，社會國將會奪走一切，包括配對生育、成家立業、理想的生活，
她將一無所有。
卡希雅的爸爸因為遺失爺爺的細胞樣本而受到生物保存中心官員的苛責與搜 查，這個嚴重錯誤可能導致全家被重新分類而成為差異分子。卡希雅一開始無法 諒解爸爸的粗心，後來爸爸坦承以告，那是爺爺要求他把細胞樣本銷毀的。爸爸 說：「那一天，他要我保證我會這麼做，〔……〕他不想被他們帶回來，他想要選 擇自己死後的下場。」94卡希雅直到此時才知情，但還是無法理解爺爺的選擇，
她的內心糾結著：
我的家庭從不反叛。爺爺也沒有反叛，除了藏匿詩句這個小小的違 規，而且我們也沒有反叛的理由。看看社會國給了我們什麼：舒適 的生活、獲得永生不朽的機會。能夠破壞這個機會的，只有我們自 己。就像爸爸所做的，因為爺爺要求他銷毀細胞樣本。95
93 柏拉圖，前引書，頁 128。
94 康迪，前引書 I，頁 122。
95 同註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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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發展至此，卡希雅雖然一度因為閱讀〈切勿溫馴地走入那永恆之夜〉而 感到悸動，但同時混雜著疑惑與不解，爺爺要她思考與反抗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直到她和在微型卡「意外」出現的凱伊有進一步互動之後，事情才逐漸明朗。
二、凱伊的創造能力與書寫教導
《配對：完美世界系列 I》的劇情設定是：卡希雅對配對儀式充滿想像與期 待、對自己的學習與善於分類的專長也感到驕傲，也是經過配對的父母的婚姻美 滿、家庭一片和樂。卡希雅與他的家人、朋友或者薩德交談時，對社會國官員無 所不在的監控，偶爾會不禁意地開一點小玩笑；除此之外，社會國的制度設計、
科技發展和便利生活沒有任何讓卡希雅可以挑剔，一切都是那麼地完美。那麼，
究竟是什麼樣的契機讓她開始質疑社會國？萌生反抗的念頭、甚至冒著失去一切 的風險而決定反抗的行動呢？
首先，是爺爺在最終慶典與卡希雅個別談話道別時，交給她〈切勿溫馴地走 入那永恆之夜〉、〈越過沙洲〉這兩首詩句，詩句的用字遣詞雖然古老卻讓她感到 狂喜，那是她在閱讀《精選百首詩集》所不曾體驗過的深層感動。接著登場並呈 現戲劇張力的情節，就是凱伊的出現、以及他們彼此互動所激起的漣漪對卡希雅 的啟發與影響。
首先，是爺爺在最終慶典與卡希雅個別談話道別時，交給她〈切勿溫馴地走 入那永恆之夜〉、〈越過沙洲〉這兩首詩句，詩句的用字遣詞雖然古老卻讓她感到 狂喜，那是她在閱讀《精選百首詩集》所不曾體驗過的深層感動。接著登場並呈 現戲劇張力的情節，就是凱伊的出現、以及他們彼此互動所激起的漣漪對卡希雅 的啟發與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