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惡托邦小說所建構的完美世界，統治階級透過科技專家的安排，永遠有一 套政治正確的說詞，讓被統治階級相信並且接受，一切安排都是美好並符合公共 利益的。同時，幾乎沒有人會懷疑整個系統有可能出錯，因為「社會國總是把每 件事都照顧妥當。」36這一整套說詞必須被串連成有意義的故事，然後不斷地被 敘述，這組「敘述或故事」背後的基礎是什麼？葛蘭西曾以「文化霸權」加以解 釋。首先，他把社會結構區分為二，第一，由政府、軍隊、警察等國家機器所構 成政治社會（political society）；第二，由教會、社團、工會、學校等具有「相對 自主性」的社會團體所組成的市民社會（civil society）。葛蘭西指出，現代國家為 鞏固自身合法性，除了控制國家機器之外，尚能積極地通過廣播、電視、報紙等 傳播媒體，進行全面滲透以攫取社會的意識形態領導權而形成「文化霸權」
34 〈545，極權主義〉，《神學辭典》，http://www.apostles.tw/dict/m/dict32m/T545.htm，檢索日 期：2019/01/27。
35 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林驤華譯，《極權主義的起源》，臺北：左岸文化，2009。
36 艾莉．康迪（Ally Condie），《配對：完美世界系列 I》，頁 27。由於本系列小說分為三部，
以下各章節引文，分別以「前引書 I」、「前引書 II」、「前引書 III」表示。
25
（cultural hegemony），37文化霸權的精妙細膩在於訴諸知性與道德的優越性，使 社會大眾相信統治階級所編造的說辭。此外，法國哲學家李歐塔（Jean-Francois Lyotard）也以「後設敘事」（meta-narrative）加以詮釋：西方自啟蒙之後，科學知 識（scientific knowledge）漸漸取得主導地位進而合法化自身，亦即只有透過科學 方法、能夠「反覆驗證為真」才是知識，進而忽略神話、寓言等敘事知識（narrative knowledge）的重要性。他認為這種倚賴科學技術的文化霸權在「後現代」將會面 臨敘事危機，當人民開始懷疑這種宏觀敘事（grand narrative），就會危及統治的 正當性基礎。38因為少數人漸漸覺醒、甚至成為異議分子而組織反抗行動，就會 發揮影響力繼而改變社會與政治結構。
一、系統化地全面控制
（一）社會國的統治技術
首先登場的是「配對」，這是彰顯社會國偉大計畫的象徵儀式，所有年滿十七 歲的公民基本資料都被納入大數據資料庫。儀式在精緻的宴會之後，就是眾人盛 裝打扮且期待的配對典禮，透過電腦事先精密的計算，當女主人就按照女孩姓氏 字母當眾宣布，她的最佳配偶另一位男孩的影像就投射在大螢幕上；女孩接著就 會收到一個銀質的小盒子，裡面是一張微型卡，記載著她配偶的相關資料，銀盒 之後會用來放置代表婚姻契約的戒指。素未謀面的雙方可能身處於不同省分，但 就這樣成為終身伴侶。
鎮定、冷靜的卡希雅在女主人喊出「卡希雅．瑪麗亞．瑞斯」的全名之後，
內心卻狂跳不已，因為螢幕一片漆黑、沒有任何變化。這只有一種可能，她的配 偶就在今晚的會場。由於社會國有許多城市，被配對的男女幾乎不可能來自同一
37 Antonio Gramsci. Prison notebooks. Volume 1, Joseph A. Buttigieg. ed. Buttigieg Joseph A. and Antonio Callari. trans. 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2.
38 J. F. Lyotard. The Postmodern condition:A report on Knowledge. 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84。
26
個城市，況且發生這種情形的機率微乎其微。答案不久後揭曉，她的配偶原來是 卡希雅的鄰居、同學、也是青梅竹馬的「薩德」。卡希雅除了覺得自己很「幸運」
之外，卻另有一種淡淡的失落感，因為朝夕相處的熟悉感取代神秘感，然而她立 刻受到女主人的糾正，「不是幸運，卡希雅，在社會國沒有所謂的運氣。」39在現 實世界，好的運氣稱為幸運、不好的運氣就是倒楣。在小說世界，配偶就和自己 同處在一個城市，而且彼此自小熟識，這究竟是社會國刻意安排？抑或是配對系 統出了差錯？而社會國精心安排的配對目標，就是為了一個宏大的計畫：
盡可能為我們的社會提供最健康的未來公民，以及盡可能讓願意參 與配對的公民感受成功的家庭生活。對社會國來說，把配對盡可能 最佳化，是極端重要的工作。40
「最健康的未來公民」亦即傅柯（Michel Foucault）所提出「生命政治」
（bio-politics），其指出現代國家如何運用醫療與公共衛生的網絡，每位公民從出 生、生病、死亡率、壽命、體能狀況等方面都受到監管。41社會國在每戶家庭設 置一台跑步機，當螢幕的曲線開始凸起，就是模擬上坡，腳下的輸送帶會隨著跑 者的速度而調整。還能記錄使用者相關資料，如果一個人跑的距離過遠，可能是
「受虐狂」、厭食症患者或其他疾病，那麼就必須接受心理診斷。42換言之，生命 政治基於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用最少的經濟成本來獲得最大的治理效果。
社會國提供的配對資料如此介紹：
一旦接受配對，你的婚姻契約將在二十一歲那天生效。研究顯示，
男女的生育能力皆在二十四歲達到顛峰，配對系統的宗旨就是讓配
39 康迪，前引書 I，頁 18。
40 康迪，前引書 I，頁 40。
41 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尚衡譯，《性意識史(第一卷)》，臺北：桂冠。1998。
42 康迪，前引書 I，頁 102。
27
對完成的男女在這個年紀左右生兒育女——有最大的機會生下健康 的下一代。43
不過，社會國也讓公民們得以選擇單身生活，例如社會國現任領導人就是單 身。官方的配對資料要公民們評估自己的身心狀況以決定是否接受配對，並強調：
「無論選擇接受配對或選擇單身，每一位公民都得以體驗充實而滿足的人生。然 而，只有選擇接受配對的公民才被允許生育。」44簡言之，社會國的公民連選擇 伴侶的婚姻自由和生育自由都沒有，公民們一旦年滿三十一歲就被禁止生育。具 體而言，生命政治就是由政府扮演上帝來調節生命，透過科技以保障公民的生命 權。而另外一部反烏托邦小說《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45亦有類似的設 定，利用生物基因技術進行改造人類計畫，其虛構情節比「試管嬰兒」還真實，
受精卵在有如雞蛋般的孵化器裡孕育，出生後的嬰孩一律集體養育；試管人類將 根據社會需求被分為 Alpha、Beta、Gamma、Delta 以及 Epsilon 五個等級，人人 依其「經過改造後的天性」各司其職，各安其所。這種社會改造工程，讓所有人 的個性相同、並透過一種類似毒品的麻醉劑來舒緩所有煩惱、憂傷、悲苦、虛無 等複雜情緒，人類最後只剩下快樂：「無意義的快樂」。
這種依賴高科技的專家政治以壟斷性的權力宰制社會，人民對統治階級而言，
「人口不再僅僅是表明統治階級力量的標誌，而且是國家和統治階級力量的源泉」
46其權力象徵為新型統治技術，而非以強調維護國家主權、或防止其他國家侵略。
此外，社會國「早期的研究指出那些延長壽命的東西——幸福的婚姻、健康的體 魄——都是我們現在所享有的，人生長壽而且美好。」47如此，國家治理的終極
43 康迪，前引書 I，頁 17。
44 康迪，前引書 I，頁 42。
45 阿道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王寶翔譯，《美麗新世界》，臺北：好讀，2014。
46 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安全、領土與人口》，錢翰、陳曉徑譯，上海：人民出 版社，2010，頁 55。
47 康迪，前引書 I，頁 102-103。
28
目標就是提高生命品質、延長平均壽命，其基於優生學理念以提高勞動力素質為 名，實際則是確保人力再生產機制的可靠性。
社會國讓公民擁有更多時間，「我們比舊時代任何一個人都要健康長壽，而這 幾乎都是配對系統的功勞，是他讓人類擁有身心健康的後代。」48因為舊時代的 公民飽受癌症、失智症、心臟病、憂鬱症的威脅、各種疾病令人苦不堪言；而社 會國的公民平均壽命一律為八十歲，透過微型卡記載人的一生，在八十歲最終慶 典時，會有某位歷史學家前來朗讀每個人的一生，最後的畫面將會停留在自己「最 喜愛的回憶」。
「舊時代的下場，就是每個人都擁有科技、太多科技，結果造成大災難。」49 社會國只提供人民所需的「基本科技」：通訊窗口、閱讀器、書寫板；通訊窗口除 了作為政令宣導的工具之外，也有監控人民的效果。「房子永遠沒有真正空蕩蕩的 時候，以嗡嗡聲為背景，通訊窗口總是在追蹤、監控。」50通訊窗口也做為人民 之間相互溝通的管道，但大家都知道會受到監聽，因此講話都十分小心。閱讀器 主要做為接受資訊的媒介，書寫板只能敲打鍵盤輸出文字；社會國的人民不須學 會書寫文字，文字是舊時代的產物，可想而知，他們也不瞭解用筆作為書寫工具，
將文字記錄在紙張上的感覺是什麼？社會國只允許讓每個人接受單一的訓練、學 習固定的技能：「我們也只接收特定資訊。比方說，營養專家不需要知道如何設定 飛空列車的程式，而程式設計師也不需要知道如何料理食物。」51此外，社會國 也透過嚴密的分工來控制人民：
48 康迪，前引書 I，頁 18。
49 康迪，前引書 I，頁 30。
50 康迪，前引書 I，頁 31。
51 康迪，前引書 I，頁 30。
29
我們不能隨意種植任何一種糧食，控制食物就等於控制我們。有人 知道如何種植，有人知道如何收割，有人知道如何加工，還有人知 道如何烹煮，但沒有人全部都會。52
卡希雅在敘述上面這段話的語氣是「我深吸一口氣」53，這似乎意味著：她 覺得這令人驚訝、也開始感到好奇。而政府這麼規定的用意何在？「除非合作，
我們不可能獨自生存」54是她思考後的結論。人類社會自然演化為群居生活、互 相協力合作才是常態，而社會國這種切斷人民彼此橫向聯繫的結果，筆者認為其 目的在於造成人民之間的疏離。
除了嚴密的分工之外，社會國也立下諸多繁複的規則，凡是守法公民們幾乎 不敢違抗。卡希雅在她的配對晚宴上嚐到一塊美味的蛋糕，想偷偷帶回去和弟弟
除了嚴密的分工之外，社會國也立下諸多繁複的規則，凡是守法公民們幾乎 不敢違抗。卡希雅在她的配對晚宴上嚐到一塊美味的蛋糕，想偷偷帶回去和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