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研究目的
「誰控制過去，就控制了未來；誰控制現在，就控制了過去。」
喬治．歐威爾
人類賴以思索的工具，就是語言和文字，而文學則承載某一個特定文化社群 的共同歷史與生活記憶。藉由教育將個人與家庭、社區、社會、乃至政治社群1所 共享的價值與倫理連結起來。教育作為一種社會化機制，在不同世代會各自發展 出不同的目標；唯一不變的，是統治階級莫不處心積慮地透過教育，傳遞一種價 值，那就是在個人與政治社群之間建構一個有機的紐帶，由此對統治階級產生認 同感與政治義務。於是，個人心悅誠服地繳稅、服勞役、遵守法律，並視之為理 所當然。
人類形成一個政治社群之後，就開始面臨權力與經濟資源該如何分配的政治 生活。什麼樣的組織與運作才能夠長治久安？人類對於政治與社會制度的認同與 經驗傳承必須透過教育，而教育則涉及一套完整的課程設計，兒童與青少年應該 學習哪些內容？才能成為政治社群未來的預備軍，課程內容的篩選機制就是一個 充滿權力運作的過程。
賽斯．雷勒（Seth Lerer）指出：古希臘以至羅馬，雖然沒有專門為兒童創作 的文學作品，但學校以教授戲劇、修辭、演說等課程為主，引導兒童和青少年成 為一個合格的公民而預做準備；他們透過閱讀柏拉圖（ Plato）、亞里斯多德
（Aristotle）的作品，從中學習到法律、政治的意涵，瞭解何謂正義？什麼是城邦
1 此處使用政治社群（Political Community）而不用國家（nation）的理由在於，前者泛指具有社 會規範約束與利益分配的權力組織，在近代意義的國家出現之前，無論是希臘城邦、羅馬帝國、
封建制度等都是一種早已存在的組織。後者則出現於 16 世紀左右，在西歐開始發展單一民族國家
（nation state）形式，逐漸演化為符合擁有「人民、土地、政府、主權」等四項要素的現代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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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至善（supreme good）？2當時的希臘人普遍接受以下的觀點：一個人必須透過 與其他人的互動，才能夠滿足人類天性希望過著倫理生活的傾向；也只有在社會 生活、政治參與之中，人的德性（virtue）才能受到砥礪磨練而臻於成熟圓滿。「人 依其天性是政治的動物」（”Man is by nature a political animal.”）3人類所異於動物 之處，就在人類擁有理性、懂得使用語言，並透過思考藉以分辨善惡、行事是否 合乎正義？而人的發展與幸福，只有在家庭和城邦相互結合，亦即在「城邦政治」
方能實踐理想的倫理生活。
中古世紀的教育對象，主要為培育將來作為統治階級的貴族子弟，教材內容 除了重視德性培養之外，還包括禮儀訓練，透過字母書或是韻文體裁的橋樑書、
向兒童灌輸成人的道德觀與社會規範。此外，宗教教育也是另外一個主軸，這個 時期出現專門為兒童設計的故事圖畫書，其將《聖經》的教義故事化，或以教義 問答書的形式來推崇上帝、聖徒的光榮事蹟等德性典範。4
無論古希臘、羅馬或是中古世紀，教育的目的都在宣揚一種特定的價值觀或 生活方式；宣揚要不落入俗套，必須要技巧性地隱藏其背後目的，透過文學、戲 劇的表現，以故事性的手法呈現則令人易於接受，這就有賴意識形態的建構，用 當 代 商 業 資 本 主 義 行 銷 學 的 術 語 就 是 所 謂 的 「 置 入 性 行 銷 」（ placement marketing）。
近代的民族國家興起，為鞏固君權，安迪．格林（Andy Green）的研究發現，
英國、美國、法國等民族國家在現代化的過程都掌控著教育體系，例如普魯士在 十八世紀後期就制定強迫入學的法律，這種由國家公權力介入的教育制度就是「國 民教育」（national education）。5因此，格林的結論是：教育的過程決定社會化的
2 Seth Lerer. Children’s literature: a reader’s history, from Aesop to Harry Potter. 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8. pp17-20.
3 亞里斯多德（Aristotle），蕭育和譯，《政治學》，臺北：五南圖書社，2019。
4 Seth Lerer, op. cit. pp81-83.
5 轉引自周威同，〈台灣的大學做為一種國家機器：政治經濟學的觀點〉，國立中山大學政治學 研究所碩士論文，2002，頁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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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與否，對於培育公民素養與維持社會穩定具有決定性作用；國家的性質決定 教育制度，國家的目標決定教育方向。
統治階級想要控制教育，因為教育可以凝聚群體意識、集體認同，進而讓人 民願意服從政治社群。歷史曾經出現的政治社群，不論其形式為部落、城邦、王 國、帝國；統治方式無論獨裁專制、君主共和，其演變由盛而衰、至今仍存在者 寥寥無幾。目前依據西方代議政體而形成所謂內閣制、總統制、雙首長制、委員 制等政府統治模式，這些現代國家藉由普遍的選舉權產生國家元首、或政府首長；
所謂「民主國家」動輒以「人民主權」來正當化其決策過程的獨斷，使得人民對 政治產生冷漠感，而投票成為每隔幾年的例行儀式，民主政治的危機是現在進行 式。歷來的政治思想家無不憚思竭慮，希望能建構一個最理想的政府型態，而理 想國度在現實的政治場域無法實現，於是文學家就創造了「烏托邦」（utopia）一 詞來描繪一個理想且完美的國度。
十八世紀的啟蒙運動、科學與工業革命、民主政治的發展，似乎為人類帶來 光明的遠景，然而二十世紀歷經兩次幾乎毀滅性的世界大戰之後，以蘇聯為首的 共產主義集團進行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政治烏托邦實驗，當初的社會平等理想卻 演變成極權獨裁。八〇年代共產國家相繼瓦解，自由經濟市場制度大獲全勝，法 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甚至宣稱那是「歷史的終結」。6近年來資本主 義的發展也逐漸進化，從商業資本主義、國家資本主義到當前的全球化資本主義，
有些跨國公司集團的營收甚至超越一個國家的國民生產毛額。在自由貿易架構下，
資本、技術、勞動力得以自由移動，世界經濟發展看似一片榮景；但財富分配的 極度不平均、失業問題、環境污染、生態惡化、血汗勞工、剝削童工的情勢始終 無法解決，現代國家面臨統治的合法化危機未曾稍減，民主制度亦岌岌可危。
6 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李永熾譯，《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臺北：時報出 版，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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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世界令人欲振乏力，文學是否可以透過自由想像而提供人們些許幻想或 期待？其實，柏拉圖的《理想國》（Republic）同時兼具「文學作品」與「政治哲 學」著作兩種屬性，在這個由「哲學家君主」統治的國度，哲學家君主乃經由挑 選，受過嚴格的哲學教育與思辨訓練，高尚睿智而沒有私欲的哲君所制訂的法律 制度最符合公平正義，人民並樂於服從。國家統治階級是「金質」階級、代表智 慧；衛士屬於「銀質」、代表勇氣，其任務是保衛國家並協助治理；而「銅鐵質」
的平民階級、代表慾望，就是負責生產的農工與交易的商人。7換言之，透過這種 金字塔式的社會分工，人人依其專長各守本業、各司其職，就是一個正義的國家。
以現今的觀點視之，實施共產共妻與社會分工等等違反人性的「理想」制度就是 最早的烏托邦。這類的烏托邦是為了逃避對現實政治的不滿所建構的空想，這些 作品對人性的假設過度樂觀而單一，亦即相信人們會在烏托邦裡永遠過著幸福快 樂的日子。
此外，筆者也發現，這類烏托邦文學的情節設定，都帶有極權主義的統治色 彩，統治階級盡一切控制手段以管理監控人民，並維持嚴格的社會階級制度。由 於筆者大學與研究所的學習歷程皆與政治學門有關，而就讀兒童文學研究所後，
因課程之故接觸到露薏絲．勞瑞（Lois Lowry）的《理想國四部曲》、艾莉．康 迪（Ally Condie）的《完美世界三部曲：配對、交錯、終點》，便對小說內容的政 治制度與統治型態特別感到熟悉。
為了分析惡托邦（Dystopia）小說裡的社會結構與統治型態，本論文選擇艾 莉．康迪《完美世界三部曲：配對、交錯、終點》作為主要文本。本系列第一本 小說《配對：完美世界 I》於 2010 年在美國出版，2011 年在台灣翻譯為中文版；
除 2010 年「出版人週刊」評為年度最佳青少年小說之外，也入選「美國青少年圖
7 柏拉圖（Plato），侯健譯，《柏拉圖理想國》，臺北：聯經，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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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館協會」2011 年年度最佳小說，至 2015 年為止，入選、獲獎青少年小說獎項 計二十七項。8
《完美世界三部曲：配對、交錯、終點》裡的「社會國」，由一群最英明睿智 的官員所統治，從搖籃到墳墓都經過精心的安排與設計，透過科學精密的計算，
人類吃營養的食物，疾病受到控制，嬰兒經過基因的篩選以確保健康。公民們所 閱讀與欣賞的文學、藝術和音樂都經過由專家組成的「百大精選委員會」的篩選，
全都有益提升人類高貴心靈。為了發揮每個人的潛能，成年後的職業是根據從小 建立的學習檔案和性情評估而決定；只有公民才有資格參加十七歲的配對儀式，
透過電腦資料庫的分析而決定共度一生的伴侶。最後，年滿八十歲的公民會有一 場隆重的「最終慶典」，留下細胞樣本之後「被」安樂死，等待日後科技發達以便 復活。
為了消除令人分心的事物，並將所有社會資源投入於增進生產力與改善健康，
少數高層官員以「假民主」的投票決定成立「百大精選委員會」，統治階級濫用權 力，並片面終止人民的投票權，不再讓各世代擁有自我決定的權利，決定是否願 意生活在社會國的制度。反對這套新制度的社會國人民可以自由離去，等同被驅 逐出境；而後，統治階級開始強制「分類」人民，只有公民才享有福利，其他的
少數高層官員以「假民主」的投票決定成立「百大精選委員會」，統治階級濫用權 力，並片面終止人民的投票權，不再讓各世代擁有自我決定的權利，決定是否願 意生活在社會國的制度。反對這套新制度的社會國人民可以自由離去，等同被驅 逐出境；而後，統治階級開始強制「分類」人民，只有公民才享有福利，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