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杜明城 博士
「完美世界」不完美？
論惡托邦小說的控制與反抗
研究生：周威同 撰
中 華 民 國 一 〇 九 年 七 月
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論文
「完美世界」不完美？
論惡托邦小說的控制與反抗
研究生： 周威同 撰 指導教授： 杜明城 博士
中 華 民 國 一 〇 九 年 七 月
國立臺東大學
學位論文考試委員審定書
國立臺東大學 學位論文授權書
誌謝辭
五專唸的是機械工程，大學、研究所轉讀政治學研究，第二個碩士學 位則轉向兒童文學；因為這些多元的學科背景，造就我不斷地勇於嘗試、
逸出常軌，最後竟然從事教職、家人總覺得我繞了一大圈遠路。
在高中任教公民與社會，我常思索：「什麼是公民教育的本質？」此 外，在毛毛蟲兒童哲學基金會擔任故事「把拔」，幾次講故事的經驗讓我 漸漸領悟，培養孩子懂得尊重他人、傾聽包容不同意見，以合乎理性邏輯 的論述來說服別人，不就是公民教育嗎？而公民教育應從小培養、從故事 出發，其核心就是人權教育。自由主義思想家殷海光曾說：「民主的真正 核心是基本人權之肯定。」而人權教育、公民素養都是民主社會所不可或 缺，因此我決定跨足兒童文學領域，希望從中獲得新的養分。
一邊工作、一邊唸書的甘苦，如人飲水。首先要感謝「家後」嘉真的 默默支持，除了承擔家務、還要照料庭妘、邑軒的課業，他們偶爾還得忍 受我腸枯思竭時壞脾氣。而任教北亞利桑那大學工程學院的摯友何俊興副 教授，我們常暢談哲學、文學、針砭美臺時政，以緩解論文卡關的壓力。
最重要的是指導教授杜明城老師，他溫文儒雅又博學多聞的風範，對於各 種典故、文學理論皆可信手拈來的驚人記憶，真神人也；口試委員葛容均 老師，引領我這個門外漢進入西洋兒童文學的青少年小說、烏托邦文學等 領域，觸發我論文的研究方向；她批閱研究生的期末報告或審查論文的用 心細膩，真明師也；口試委員主席，是我大學授業恩師國立臺灣大學政治 學系陳思賢教授，其學識涵養均佳、為人低調謙遜，他總能看見並鼓勵學 生的優點、增益其信心，真道長也。
最後要特別感謝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張茂桂老師，他帶領 社會領綱團隊發展臺灣的公民社會想像的進步思維，即使面臨極大壓力仍 堅持推動十二年國教「公民與社會科」課程改革；他能量滿滿地一路引領 諸多公民教師向前行，並啟發我組織「公民教師行動聯盟」、走出教室而 啟動公民實踐的社會點滴工程，讓課程、教學與行動研究相互結合，得以 持續守護並深化臺灣的民主鞏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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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世界」不完美？
論惡托邦小說的控制與反抗
作 者 ： 周 威 同
國 立 臺 東 大 學 兒 童 文 學 研 究 所
摘 要
一部描述未來「完美世界」理想的小說，小說的虛構往往取材自 現實世界；人物與情節皆虛構，但小說裡的人類境況，無論期待與失 落、衝突與掙扎、徬徨與焦慮，都是人性的真實呈現。故事以青少年 的啟蒙敘事為主軸，他們追尋愛情、形塑自我認同，並承擔抉擇與行 動的後果的成長歷程。而虛構，常常比真實還更真實。
本論文分析艾莉．康迪（Ally Condie）所著《配對：完美世界系 列 I》 、 《交錯：完美世界系列 II》 、 《終點：完美世界系列 III》 （Matched 、 Crossed 、 Reached）等三部小說，以「文學社會學」為研究途徑，並交 織運用批判理論、互文性等概念針對本系列小說的社會制度、權力運 作、與衝突化解進行文本分析。故事設定是由「社會國」菁英所建立 的極權體制，其藉著「生命政治」（bio-politics）系統化地管理人民的 身體，並透過「意識形態的國家機器」（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es）
嚴格控制思想與藝術。統治階級的政治宣傳讓多數人民安於現狀而逃 避自由，只有少數官員與人民為保存歷史文化而發起革命，展開一場 控制與反抗兩股勢力的抗衡與消長。
本研究發現：第一、本系列小說具體刻畫主要人物的聰敏、堅強、
善良、永不放棄等人格特質；並交互運用對比和映襯的手法，呈現不 同人物在抉擇或行動過程裡內心的掙扎。第二、作者改寫薛西弗斯的 神話，在折磨與重複的隱喻之外，賦予人類擁有創造與傳承的新意象。
第三、筆者認為：藝術或創造的本能，只有在自由社會的氛圍裡，人
類才能自我思考並盡情發揮想像力。第四、作者精心營造的人物對話、
ii
獨白或情節鋪陳，不斷地突顯人類的理性與自由意志，並強調行動的 重要性。唯有行動能改變現狀，但人類的多樣性將使得改變的結果難 以預測；當青少年面臨抉擇或困境時，行動的本身就蘊含深刻寓意與 哲思，尤其是透過民主政治改變社會體制，更彰顯出公民集體意志在 政治社會化的功能。
關 鍵 詞 ： 惡 托 邦 、 啟 蒙 敘 事 、 生 命 政 治 、 極 權 體 制 、 意 識 形 態 的 國 家 機 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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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uld a Prefect World Imperfect?
Study on Control and Resistance of Dystopian Novel
Wei-Tung Chou
Abstract
A fictional story that describes a future ideal world is often rooted from true events. Regardless of different plots on anticipation, fluctuation, conflict, concern, anxiety, all human condition within fictional stories is set in reflection to characterize real human behavior and wellbeing.
Particularly, fictional stories describing a track of the development and growth of teenagers in search of delighted life, love, and self-awareness are more beyond the truth for what they dare to break new ground and build their capacity.
The story-oriented thesis is presented based on Ally Condie’s Trilogy:
Matched, Crossed, and Reached using Sociology of Literature as research approach in conjunction with Critical theory and Intertextuality with a goal to analyze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societal system, organizational operation, and conflict management. The framework of the story is characterized in a way where a totalitarian government run “Society” is ruled by a group of selected upper-class persons through (1) its bio-politics to systematically manage evolving populations and (2) its 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 to closely control and monitor thoughts and art performance of people. The effort of propaganda in totalitarian regime has effectively enabled the majority of people to maintain the status quo without having freedom of individuals. However, a handful of officials and citizens have embarked on an anti-totalitarianism rally aimed at reserving historical cultures under the tension in against the totalitarian state.
The findings of the study are shown as follows: (1) the study
showcases clever, strong, kind, and never give-up characteristics of
characters using the “female writing” genre associated with interactive and
reflective methods to explicitly exhibit how different characters fluctu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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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respond subconsciously subject to the influence of challenge and dilemma; (2) the author rewrites “The myth of Sisyphus” with modifications to demonstrate how the implication of repeatedly persistent struggle would inspire human beings with innovation and uniqueness to against essential absurdity of life; (3) the potential of human artic and manufacturing skills can sorely be developed without restriction under the atmosphere of freedom and critical thinking environment; and (4) the author thoroughly layouts a variety of dialogs, solos, and scenic plots within the novel in highlight of the vitality of rationality and free will of human beings. Unfair phenomenon of the Society cannot be addressed without individual actions. However, it is not confident to indicate the change on the Society will be successful due to the diverse and multiple characteristics of human beings. When teenagers face a dilemma or challenge on their career path, being proactive of individuals would highlight the true value of literature in connection to the society, community and family, provided the fact that the impact of activism on individual inspiration is substantial, particularly in highlight of collective will of citizens on political-social functionality through the implementation of democratic politics.
Keywords：Dystopian, Enlightenment Narrative, Bio-politics, Totalitarian
Regime, 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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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次
第壹章 緒論 ... 1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研究目的 ... 1
第二節 研究方法與研究架構 ... 8
第三節 研究範圍與研究限制 ... 12
第四節 文獻回顧 ... 14
第貳章 呈示部：配對 ... 23
第一節 社會國的制度安排與規訓 ... 24
第二節 思考啟蒙與書寫的創造力 ... 40
第三節 愛情的萌芽、質疑與行動 ... 51
第參章 展開部：交錯 ... 69
第一節 外圍省分的宿命與追尋 ... 70
第二節 情感的衝突與轉向 ... 85
第三節 領航者的傳說與尋覓 ... 92
第肆章 再現部：終點 ... 107
第一節 領航者的現身與革命 ... 109
第二節 革命軍的逆襲與挫敗 ... 119
第三節 社會秩序的重新建構 ... 129
第伍章 研究發現與反思 ... 149
參考書目 ... 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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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研究目的
「誰控制過去，就控制了未來；誰控制現在，就控制了過去。」
喬治．歐威爾
人類賴以思索的工具，就是語言和文字，而文學則承載某一個特定文化社群 的共同歷史與生活記憶。藉由教育將個人與家庭、社區、社會、乃至政治社群1所 共享的價值與倫理連結起來。教育作為一種社會化機制，在不同世代會各自發展 出不同的目標；唯一不變的，是統治階級莫不處心積慮地透過教育，傳遞一種價 值，那就是在個人與政治社群之間建構一個有機的紐帶，由此對統治階級產生認 同感與政治義務。於是，個人心悅誠服地繳稅、服勞役、遵守法律，並視之為理 所當然。
人類形成一個政治社群之後，就開始面臨權力與經濟資源該如何分配的政治 生活。什麼樣的組織與運作才能夠長治久安？人類對於政治與社會制度的認同與 經驗傳承必須透過教育，而教育則涉及一套完整的課程設計，兒童與青少年應該 學習哪些內容？才能成為政治社群未來的預備軍，課程內容的篩選機制就是一個 充滿權力運作的過程。
賽斯．雷勒（Seth Lerer）指出：古希臘以至羅馬，雖然沒有專門為兒童創作 的文學作品，但學校以教授戲劇、修辭、演說等課程為主，引導兒童和青少年成 為一個合格的公民而預做準備；他們透過閱讀柏拉圖（ Plato）、亞里斯多德
（Aristotle）的作品，從中學習到法律、政治的意涵，瞭解何謂正義？什麼是城邦
1 此處使用政治社群（Political Community）而不用國家（nation）的理由在於，前者泛指具有社 會規範約束與利益分配的權力組織，在近代意義的國家出現之前，無論是希臘城邦、羅馬帝國、
封建制度等都是一種早已存在的組織。後者則出現於 16 世紀左右，在西歐開始發展單一民族國家
（nation state）形式，逐漸演化為符合擁有「人民、土地、政府、主權」等四項要素的現代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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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至善（supreme good）？2當時的希臘人普遍接受以下的觀點：一個人必須透過 與其他人的互動，才能夠滿足人類天性希望過著倫理生活的傾向；也只有在社會 生活、政治參與之中，人的德性（virtue）才能受到砥礪磨練而臻於成熟圓滿。「人 依其天性是政治的動物」（”Man is by nature a political animal.”）3人類所異於動物 之處，就在人類擁有理性、懂得使用語言，並透過思考藉以分辨善惡、行事是否 合乎正義？而人的發展與幸福，只有在家庭和城邦相互結合，亦即在「城邦政治」
方能實踐理想的倫理生活。
中古世紀的教育對象，主要為培育將來作為統治階級的貴族子弟，教材內容 除了重視德性培養之外，還包括禮儀訓練，透過字母書或是韻文體裁的橋樑書、
向兒童灌輸成人的道德觀與社會規範。此外，宗教教育也是另外一個主軸，這個 時期出現專門為兒童設計的故事圖畫書，其將《聖經》的教義故事化，或以教義 問答書的形式來推崇上帝、聖徒的光榮事蹟等德性典範。4
無論古希臘、羅馬或是中古世紀，教育的目的都在宣揚一種特定的價值觀或 生活方式；宣揚要不落入俗套，必須要技巧性地隱藏其背後目的，透過文學、戲 劇的表現，以故事性的手法呈現則令人易於接受，這就有賴意識形態的建構，用 當 代 商 業 資 本 主 義 行 銷 學 的 術 語 就 是 所 謂 的 「 置 入 性 行 銷 」（ placement marketing）。
近代的民族國家興起，為鞏固君權，安迪．格林（Andy Green）的研究發現，
英國、美國、法國等民族國家在現代化的過程都掌控著教育體系，例如普魯士在 十八世紀後期就制定強迫入學的法律，這種由國家公權力介入的教育制度就是「國 民教育」（national education）。5因此，格林的結論是：教育的過程決定社會化的
2 Seth Lerer. Children’s literature: a reader’s history, from Aesop to Harry Potter. 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8. pp17-20.
3 亞里斯多德（Aristotle），蕭育和譯，《政治學》，臺北：五南圖書社，2019。
4 Seth Lerer, op. cit. pp81-83.
5 轉引自周威同，〈台灣的大學做為一種國家機器：政治經濟學的觀點〉，國立中山大學政治學 研究所碩士論文，2002，頁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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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與否，對於培育公民素養與維持社會穩定具有決定性作用；國家的性質決定 教育制度，國家的目標決定教育方向。
統治階級想要控制教育，因為教育可以凝聚群體意識、集體認同，進而讓人 民願意服從政治社群。歷史曾經出現的政治社群，不論其形式為部落、城邦、王 國、帝國；統治方式無論獨裁專制、君主共和，其演變由盛而衰、至今仍存在者 寥寥無幾。目前依據西方代議政體而形成所謂內閣制、總統制、雙首長制、委員 制等政府統治模式，這些現代國家藉由普遍的選舉權產生國家元首、或政府首長；
所謂「民主國家」動輒以「人民主權」來正當化其決策過程的獨斷，使得人民對 政治產生冷漠感，而投票成為每隔幾年的例行儀式，民主政治的危機是現在進行 式。歷來的政治思想家無不憚思竭慮，希望能建構一個最理想的政府型態，而理 想國度在現實的政治場域無法實現，於是文學家就創造了「烏托邦」（utopia）一 詞來描繪一個理想且完美的國度。
十八世紀的啟蒙運動、科學與工業革命、民主政治的發展，似乎為人類帶來 光明的遠景，然而二十世紀歷經兩次幾乎毀滅性的世界大戰之後，以蘇聯為首的 共產主義集團進行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政治烏托邦實驗，當初的社會平等理想卻 演變成極權獨裁。八〇年代共產國家相繼瓦解，自由經濟市場制度大獲全勝，法 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甚至宣稱那是「歷史的終結」。6近年來資本主 義的發展也逐漸進化，從商業資本主義、國家資本主義到當前的全球化資本主義，
有些跨國公司集團的營收甚至超越一個國家的國民生產毛額。在自由貿易架構下，
資本、技術、勞動力得以自由移動，世界經濟發展看似一片榮景；但財富分配的 極度不平均、失業問題、環境污染、生態惡化、血汗勞工、剝削童工的情勢始終 無法解決，現代國家面臨統治的合法化危機未曾稍減，民主制度亦岌岌可危。
6 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李永熾譯，《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臺北：時報出 版，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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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世界令人欲振乏力，文學是否可以透過自由想像而提供人們些許幻想或 期待？其實，柏拉圖的《理想國》（Republic）同時兼具「文學作品」與「政治哲 學」著作兩種屬性，在這個由「哲學家君主」統治的國度，哲學家君主乃經由挑 選，受過嚴格的哲學教育與思辨訓練，高尚睿智而沒有私欲的哲君所制訂的法律 制度最符合公平正義，人民並樂於服從。國家統治階級是「金質」階級、代表智 慧；衛士屬於「銀質」、代表勇氣，其任務是保衛國家並協助治理；而「銅鐵質」
的平民階級、代表慾望，就是負責生產的農工與交易的商人。7換言之，透過這種 金字塔式的社會分工，人人依其專長各守本業、各司其職，就是一個正義的國家。
以現今的觀點視之，實施共產共妻與社會分工等等違反人性的「理想」制度就是 最早的烏托邦。這類的烏托邦是為了逃避對現實政治的不滿所建構的空想，這些 作品對人性的假設過度樂觀而單一，亦即相信人們會在烏托邦裡永遠過著幸福快 樂的日子。
此外，筆者也發現，這類烏托邦文學的情節設定，都帶有極權主義的統治色 彩，統治階級盡一切控制手段以管理監控人民，並維持嚴格的社會階級制度。由 於筆者大學與研究所的學習歷程皆與政治學門有關，而就讀兒童文學研究所後，
因課程之故接觸到露薏絲．勞瑞（Lois Lowry）的《理想國四部曲》、艾莉．康 迪（Ally Condie）的《完美世界三部曲：配對、交錯、終點》，便對小說內容的政 治制度與統治型態特別感到熟悉。
為了分析惡托邦（Dystopia）小說裡的社會結構與統治型態，本論文選擇艾 莉．康迪《完美世界三部曲：配對、交錯、終點》作為主要文本。本系列第一本 小說《配對：完美世界 I》於 2010 年在美國出版，2011 年在台灣翻譯為中文版；
除 2010 年「出版人週刊」評為年度最佳青少年小說之外，也入選「美國青少年圖
7 柏拉圖（Plato），侯健譯，《柏拉圖理想國》，臺北：聯經，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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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館協會」2011 年年度最佳小說，至 2015 年為止，入選、獲獎青少年小說獎項 計二十七項。8
《完美世界三部曲：配對、交錯、終點》裡的「社會國」，由一群最英明睿智 的官員所統治，從搖籃到墳墓都經過精心的安排與設計，透過科學精密的計算，
人類吃營養的食物，疾病受到控制，嬰兒經過基因的篩選以確保健康。公民們所 閱讀與欣賞的文學、藝術和音樂都經過由專家組成的「百大精選委員會」的篩選，
全都有益提升人類高貴心靈。為了發揮每個人的潛能，成年後的職業是根據從小 建立的學習檔案和性情評估而決定；只有公民才有資格參加十七歲的配對儀式，
透過電腦資料庫的分析而決定共度一生的伴侶。最後，年滿八十歲的公民會有一 場隆重的「最終慶典」，留下細胞樣本之後「被」安樂死，等待日後科技發達以便 復活。
為了消除令人分心的事物，並將所有社會資源投入於增進生產力與改善健康，
少數高層官員以「假民主」的投票決定成立「百大精選委員會」，統治階級濫用權 力，並片面終止人民的投票權，不再讓各世代擁有自我決定的權利，決定是否願 意生活在社會國的制度。反對這套新制度的社會國人民可以自由離去，等同被驅 逐出境；而後，統治階級開始強制「分類」人民，只有公民才享有福利，其他的
「差異分子」（Aberration）與「反常分子」（Anomaly），就是社會的殘渣，必須 予以隔離或消滅。
離開社會國的反常分子則組成革命軍，其首領就是領航者，他們散居在邊境 與外圍省分，以打游擊戰的方式突襲社會國，並伺機吸收社會國裡的差異分子、
甚至公民也有可能成為被吸收的對象。女主角卡希雅是社會國的公民，她出生於 一個擁有幸福的美滿家庭，住在治安良好的自治鎮，和青梅竹馬的薩德被視為一 對，配對結果也是如此，原本她的人生可以完美地像童話故事般發展。直到顯示
8 Kelly Petersen Wong, “Award-Winning Books by Ally Condie.” Fiction DB,
https://www.fictiondb.com/author/ally-condie~book-awards~64746.htm，檢索日期：2020/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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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偶的微型卡竟然出現另一個陌生臉孔凱伊，那是一個差異分子。經由幾次的互 動，卡希雅竟然發現自己漸漸喜歡上凱伊，同時又無法忘情於薩德。她陷入掙扎：
「選擇薩德，我就能做我以為自己一定會去做的事」、「但選擇凱伊，我就能做我 以為自己永遠做不到的事」。9
正值青少年的卡希雅、薩德、凱伊分別開始進行小小的反抗而產生漣漪效應，
其內容觸及愛情、冒險、離家、追尋與幻滅等典型「少年小說」特性，也非常適 合作為分析對象。張子樟指出：
以青少年為主要訴求對象的小說作品可略分為兩種：一種以青少年 為主角，內容偏重於其成長及啟蒙的過程，藉成長及啟蒙過程來鋪 陳青少年的成長的坎坷、成長的見聞、成長的喜悅、成長的苦惱、
成長的困惑、成長的得失等等。另一種作品主角並非青少年，但其 感性語言及理性說理內容適合他們閱讀。10
本系列小說即屬於前引文之第一種「以青少年為主角」，青少年透過閱讀而經 歷社會化，藉由困頓、挫折、考驗與蛻變，進而有所成長並形塑自我認同、洞悉 人情世事，正所謂「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及文章」，此即「少年小說」的文 學社會化功能。
文學的取材不可能獨立經濟、政治、社會與文化之外，惡托邦小說裡呈現嚴 密的社會控制，訴諸極權主義所帶來的穩定、秩序與安全，這些現象相較於當代 民主政治失靈與庸俗化，帶給我們什麼啟示？極權主義的統治型態在二十世紀隨 著納粹、法西斯、和蘇聯的垮台之後消聲匿跡，但是極權主義有沒有可能用一種 更隱微的方式復甦，讓我們在無形之中受到控制而不自知？這是本論文首先想提 出的問題意識。
9 艾莉．康迪（Ally Condie），甘鎮隴譯，《交錯：完美世界系列 II》，臺北：尖端，頁 294。
10 張子樟，〈青少年小說的閱讀與文本〉，《臺北市立圖書館館訊》28.4（2011）：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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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惡托邦十分依賴科技與專家治理。專家常常挾其專業知識，排除尊重 個人決定與訴諸自由意志的民主政治。古典的共和思想認為民主政治是一個政治 社群裡的公民們，能透過平等地言說與說服、以寬容的素養傾聽不同的意見，最 後共同思考決定公共政策或法律，這就是當代「審議民主」（deliberative democry）
的理念；審議民主強調的是公共參與以及行動，從而避免代議民主所造成的政治 冷漠。惡托邦小說裡的社會制度設定，清一色都是少數的菁英政治，其決策過程 排除公民參與並壟斷所有資訊的做法，目的就是讓人民無從質疑英明領袖或統治 階級的決策。而原先相信政府「官方說法」的人民，從什麼時候開始感到不對勁？
哪些人民選擇順服？哪些人民選擇反抗？他們受到哪些因素的影響？尤其正值青 少年的主要人物，當發現完美國度背後的假象、以及成人世界充斥各種謊言時，
他們分別做出哪些選擇並付諸行動？
據此，本論文的研究目的有三：
一、透過文本分析，梳理《完美世界系列三部曲：配對、交錯、終點》裡的 社會結構，包括制度安排與統治樣態，以及極權主義對社會國公民所造成的影響。
此外，以敘事學的角度探討本系列小說裡主要人物的個性、對話、獨白與行動，
所發生的事件與衝突，如何推移情節發展，其中包括被統治階級的回應，主要區 分為，第一，選擇接受現狀的順服者。第二，選擇反抗並聯合其他異議分子的行 動者。
二、探討社會國成立「百大精選委員會」篩選繪畫、音樂、電影、文學的目 的為何？並深究語言與文字、書寫與創造、文學與藝術在本系列小說的重要性、
對主要人物與社會生活產生哪些影響？
三、個人無論選擇接受現況、逃避自由，抑或是選擇反抗並展開行動，選擇 意味著人類能夠運用理性與自由意志，本論文試圖釐清本系列小說主要人物卡希 雅、凱伊、薩德各自做出不同選擇的原因，以及觀察他們在選擇、行動之後，自 己與外在環境所產生的改變。最後針對研究發現提出綜合評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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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研究方法與研究架構
一、研究方法
（一）本論文擬以「文學社會學」（sociology of literature）的研究途徑，並透 過「文本細讀」（close reading）以回到文本，藉由情節、人物、行動的敘事進行 內在聯繫的詳盡分析，從內容檢視本系列小說是否符合惡托邦小說、青少年小說 的特質，以避免過度詮釋。
文學社會學並非單純地以社會學方法來研究文學，而是主張文學作品與社會 制度，包括政治制度、經濟結構、教育機制、意識形態等有著密切關聯。羅伯．
埃斯卡皮（Robert Escarpit）指出：「以作家、書籍及讀者三方面的參與為前題」11 亦即文學作品能夠流傳，不能夠忽視作者與讀者之間的交流與溝通。狄奧多．阿 多諾（Theodor.W. Adorno）也認為：「設想新讀者的需求而融入新的訴求，取代作 者那已湮滅不可辯解的原有意圖，這樣的手法我們稱之為『想像力的背叛』」。12換 言之，讀者對作品的詮釋或許與作者原意有所不同，然而這份理解反而讓文學作 品能夠歷久彌新，拓展出不同的人文視野與見解。此外，由於作者在大學階段的 專長為政治學系公共行政組、研究所則著迷於政治理論，因此本論文的分析重點，
將會放在社會制度裡的權力運作對人性所造成的影響，以及青少年如何回應、思 考抉擇與付諸行動。
（二）文本分析法：係指根據特定研究目的或課題，透過蒐集有關圖書、期 刊與學術論文等文獻資料，從而以系統化與客觀的界定，全面地鑑別和掌握所想 要研究的議題現象。易言之，文本分析是將電影、新聞或文學作品進行解析，觀 察部分與部分之間的關聯，而詮釋則是藉由不同的理論思想對文本提出新的解讀。
11 羅伯．埃斯卡皮（Robert Escarpit），葉淑燕譯，《文學社會學》，臺北：遠流出版，1990，頁 3。
12 狄奧多．阿多諾（Theodor.W. Adorno），王柯平譯，《美學理論》，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
1998，頁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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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文本是存在情境脈絡之中，此即茱莉亞．克麗絲特娃（Julia Kriteva）所提出「互 文性」（intertextuality）：
所有的文本皆會與其他的文本進行對話，以及如果不設法讓「文本 的相互關係」（intertrexte）在某個作品中產生回響，就不可能理解 這部作品本身。「文本的相互關係」指的就是作者所指涉的其他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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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世界上所有的知識或文本都有橫向聯繫，具備互文性的觀念可以讓 讀者除了關注文本所使用的語言、修辭或譬喻的手法之外，也需要考慮歷史與社 會脈絡因素，才能展延我們對於文本的想像及視野。此外，申丹也提出「整體- 擴展細讀法」（overrall-extended close reading)，細讀的特點是：第一，既關注遣詞 造句，又關注敘事策略；第二，細讀局部成分時，仔細考察該成分在作品全域中 的作用。所謂「整體細讀」亦即兼顧宏觀閱讀與微觀閱讀的有機結合，才能理解 文本的整體性。整體性主要體現在：一、考察作品各成分間的相互作用；二、考 察作品和語境關聯性；三、「互文」考察一部作品與相關作品的相似性，並相互對 照。14其觀點亦與克麗絲特娃不謀而合。換言之，除了分析文本的內在指涉之外，
更需去注意文本之間的語境關係。
（三）法蘭克福學派（Frankfurt schools）「批判理論」（Critical theory）
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尤其是阿多諾的「文學社會學」思想，特別著 重在文本的藝術性。其認為研究對象應當是作品的社會性意涵，然後才是作品內 容。阿多諾認為：「對作品效果的研究無法說明藝術的社會特性。而在實證主義的
13 茱莉亞．克莉斯蒂娃（Julia Kriteva），吳錫德譯，《思考之危境》，臺北：麥田。2005，頁 51。
14 申丹，《敘事、文體與潛文本》，中國：北京大學出版，2009，頁 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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庇護下，這種方法甚至篡奪了制定藝術標準的權力。」15換言之，人們要理解一 部文學作品，必須超越作品才能達到哲學和理性批判的高度。
為什麼惡托邦小說裡絕大部分人民選擇不質疑、不反抗？統治階級到底對人 民施加何種魔法？筆者認為可以從文化和意識形態的層面加以分析，本論文亦以 法蘭克福學派發展出的「批判理論」探討社會國裡的人類生存狀態。馬庫色
（Herbert Marcuse）認為：
此意味著社會對個人宰制範圍之巨大亦無法度量，我們這個社會的 特色是，在強調效率和提昇生活水準的雙重基礎上，運用「技術」
（Technology）而非「恐怖」（Terror）統治的手法來壓迫離心的社 會力量。16
在這種病態的社會中，個人變成一個缺乏個性和創造力的「單面向的人」
（one-dimensional man），單面向的人失去批判精神，使得啟蒙運動訴諸的理性逐 漸淪為「技術理性」（technological rationality），技術理性相信透過精密計算與科 學技術，能夠開發大自然、發明更多產品以增進人類福祉。此外，統治階級宣稱 提升國家競爭力、追求經濟發展才是王道，因此降低失業率並塑造辛勤勞動的職 業倫理成為社會的整體目標。人們在辛勤勞動之餘，只能透過消費商品、參加套 裝旅遊行程以追求快樂，一味地肯定和滿足於目前的物質生活、並服從社會規範。
由此觀之，工業化及進步的技術發展並沒有解放人類，反而阻擋社會變革的可能 性；整個社會生活單面化，成為一種新型態的極權社會，人民接受一切安排，甘 心成為政治順民。
二、研究架構
15 阿多諾，前引書，頁 391。
16 Herbert Marcuse. One-Dimensional Man:Studies in the Ideology of Advanced Industrial Society.
London:Routledge,1991. p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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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此，本論文章節安排如下：
第壹章，首先闡述研究動機和目的，從人類文明的發展、從政治生活、文學 與教育的脈絡，進而梳理出本論文的問題意識。採用文學社會學的研究途徑，分 析社會國的政治制度及權力運作模式；研究方法則以文獻分析法、與法蘭克福學 派的批判理論作為基礎，並鋪陳出研究架構。最後以文獻探討與回顧烏托邦之詞 源，在文學史之流變與發展，並整理、簡要評述國內學術論文與烏托邦文學、反 烏托邦文學、或惡托邦小說相關之少年小說研究文獻。
第貳章，呈示部17：《配對》。本章以描述社會國的社會安排與政治制度為 主，說明社會國的公民一生所經歷重要儀式的象徵意義。從主要人物卡希雅參加 配對儀式開始，她與配偶薩德的情感，以及凱伊的出現對卡希雅的影響作為主軸。
接著闡述愛情、親情、友情等主題在青少年生涯發展的影響。同時分析國家機器 如何透過科技官僚的掌控、階級制度與社會分工，以及無所不在的宣傳與監視；
尤有甚者，文學與藝術做一種「意識形態的國家機器」所發揮的作用，對人性所 造成的扭曲，以及領航者的傳說（反抗者的象徵）透過薛西弗斯的故事型態在民 間秘密地流傳等情節發展。
第參章，展開部：《交錯》。本章以描述社會國外圍省分的宿命與逃亡作為 開展，凱伊被放逐到外圍省分，卡希雅為了愛情與自我追尋而冒著極大風險去尋 找凱伊。卡希雅、凱伊、薩德分別以第一人稱從各自觀點敘述他們躲避社會國的 追殺、尋找革命軍的冒險歷程。伴隨卡希雅、凱伊在裂谷的逃亡中，次要人物印 蒂、維克、以利、韓克也分別登場；有人選擇順服逃避，有人選擇挺身反抗，在
17 奏鳴曲式是音樂的基本形式之一，通常使用於奏鳴曲的第一樂章，也就是包括交響曲、弦樂四 重奏等室內樂形式的第一樂章；有時也使用於一個獨立的樂章中，如交響詩和序曲等。……而全 體第一部分常稱為「呈示部」(exposition)。在奏鳴曲式樂章的第二部分……通當又稱為「發展部」
(development) 或是「幻想部」(fantasia section)。與回到主調同時發生的是「第一主題」的再度出 現，這是「再現部」(recapitulation)的開始。轉引自，方永泉，〈奏鳴曲式〉（Sonata Form），《國家 教育研究院雙語詞彙、學術名詞暨辭書資訊網》。http://terms.naer.edu.tw/detail/1307305/，檢索日 期：2020.01.21。筆者借用奏鳴曲式的結構呈現本系列小說三部曲的主題交織與多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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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極權社會的控制下，他們產生哪些思考、反應與行動。並分析卡希雅在面對 愛情與友情相互辯證的心理反應，以及解開凱伊的身世之謎，最後領航者與革命 軍的敘事線也逐漸清晰。
第肆章，再現部：《終點》。領航者終於現身，革命軍以病毒引發的瘟疫作 為推翻社會國的手段。然而有些公民所感染的病毒發生突變，原先革命軍所掌握 的解藥失效；面對疫情不斷擴大，革命軍不但無法控制局面、也企圖掩飾真相，
其內部並開始爭權奪利。卡希雅、凱伊、薩德三人被領航者送到社會國化外之境 的「末石村」研發新解藥的一波三折。最後，末石村以傳統的投票來決定是否讓 人民服用新研發的卡瑪夏解藥，新國度的投票制度在公共事務的決策可能衍生的 問題或危機是什麼？成功化解疫情危機之後，卡希雅、凱伊、薩德三人的情感關 係的進展，以及社會國秩序的重新建構。
第伍章，研究發現與反思。無論行動、或者不行動（接受安排），都是一種選 擇。「人生而自由，卻無處不在枷鎖之中。」18選擇加入革命軍以推翻逃離社會國 的專制，人民就能獲得更多的自由？人類自我思考、發揮想像力、藝術創造的本 能，對人類生活的意義何在？最後，筆者檢視本論文是否達成研究目的，並反思 啟蒙、理性、自由意志，以及行動的重要性。
第三節 研究範圍與研究限制
一、研究範圍
本論文主要以艾莉．康迪（Ally Condie）於 2011 年由甘鎮隴所翻譯，《配對：
完美世界系列 I》、《交錯：完美世界系列 II》、《終點：完美世界系列 III》，出版社 為「臺北尖端出版社」。由於原著為英文，本系列小說多處引用英國詩人狄蘭．湯 瑪斯（Dylan Thomas）詩作〈切勿溫馴地走入那永恆之夜〉（”Do not go gentle into
18 尚．雅克．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高黎平譯，《社會契約論》，香港：商務印書館，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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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at good night”），為女主角卡希雅的爺爺在最終慶典前交付給她的詩句，該詩句 引發卡希雅的思考並為她日後決意反抗社會國體制而留下伏筆；另外亦有英國詩 人丁尼生（Alfred Tennyson）〈越過沙洲〉（”Crossing the Bar”）詩作，為瞭解原文 詩句，本論文亦參照三本英文原著 Matched、Crossed、Reached，以求翻譯之信雅 達。
本論文討論與分析的焦點，將著重在本系列小說所呈現的愛情主旋律、以及 親情、友情等人際關係對於青少年未來生涯發展的影響，以及追尋目標、反抗體 制與建構自我認同的歷程。
二、研究限制
廣義而言，文學社會學是研究文學在社會文化中的生產、傳播與消費的種種 社會過程，亦即將文學的傳播視為一個動態過程；埃斯卡皮認為：「作者、作品及 大眾藉著一套兼有藝術、商業、工技各項特質而又極其繁複的傳播操作，將一些 身份明確（至少是掛了筆名、擁有知名度）的個人，和一些通常無從得知身份的 特定群眾串連起來，構成一個交流圈。」19換言之，除了文本的內在研究之外，
尚包含其外部研究，例如作者、評論者、出版業者、傳播媒體所形成的交流圈，
也會影響文學作品受到關注的程度。
在文化產業的推波助瀾下，惡托邦小說不但在近幾年形成暢銷作品，目前已 有《飢餓遊戲》（The Hunger Games），《戰爭遊戲》（Ender’s Game）、《分歧者》
（Divergent）、《記憶傳承人》（The Giver）、以及《移動迷宮》（Maze Runner）等 等，許多作品甚至改編成電影。以當代而言，影像的傳播能量更甚於文字，青少 年在閱讀上述的惡托邦小說或電影之後，對於當前的社會體制是否能產生反抗意 識或者行動？換言之，其生產、配銷與消費的過程對受眾（青少年）所造成的影
19 埃斯卡皮，前引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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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為何？以上這些文本的外部研究，囿於筆者能力與有限時間並無法加以分析，
是本論文的研究限制。
第四節 文獻回顧
一、烏托邦、反烏托邦、惡托邦之辨
烏托邦一詞首見於湯瑪斯．摩爾（Thomas More）在 1516 年的同名小說《烏 托邦》（Utopia），20融合希臘文 eu-topos 意指「幸福之地」，另一個詞是 ou-topos, 意 指「不存在之地」，由兩個字根而創造的新名詞。那是一個理想的國度，人盡其才、
物盡其用，並各取所需，因此是想像中最完美和諧的人類社會。摩爾以相當熱情 的口吻敘述對完美世界的嚮往，《烏托邦》第一部分描述歐洲社會當時的貧富懸殊，
第二部分則闡述廢除私有財產制，人們創造社會財富並沒有私心地分享財富的理 想，《烏托邦》所體現的理念正標示著文藝復興運動裡人文主義的時代精神。
由於資本主義、工業革命的整合加速財富集中於少數資本家的現象，以及 歐 洲 封 建 社 會 造 成 平 民 對 貴 族 階 級 的 種 種 不 滿 ； 啟 蒙 運 動 時 期 ， 聖 西 門
（Saint-Simon），傅立葉（Charles Fourier），歐文（Robert Owen）提倡社會主義 的理想，訴諸打造一個更公平的社會以出解放全人類。最為人所熟知的，就是盧 梭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21論證私有財產制的確立乃人類社會不平等 之根源，此後廢除私有制、強調人人均等的觀念，漸漸成為歐洲社會主義運動的 大旗。而十八至二十世紀之間，受到啟蒙運動「進步史觀」的影響，人類普遍相 信科學理性、社會進化論；對未來世界的制度發展、人類道德觀得以提升抱持著 樂觀，這種樂觀的社會氛圍反映在文學，自然產生盈溢理想主義色彩、童話般結 局烏托邦作品。
20 湯瑪斯．摩爾（Thomas More），劉麟生譯，《烏托邦》，臺北：五南圖書社，2018。
21 尚．雅克．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張露譯，《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臺北：
五南圖書社，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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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人類在二十世紀卻開始轉向悲觀的反烏托邦思潮。筆者認為，這是 科學技術發展導致進步的失控，為了戰爭而研發生化武器、毀滅性原子彈等武器 的「進步」，兩次世界大戰所導致的災難、納粹的興起與集中營的屠殺，在在讓啟 蒙理性受到質疑，人類因此更文明嗎？作家開始思索戰爭、批判極權主義、以及 反省科技的負面影響。二十世紀最具代表性的反烏托邦小說，分別為薩米爾欽
（Е.И.Замятин）《我們》（又譯為《反烏托邦與自由》、赫胥黎（A.Huxley）《美麗 新世界》、以及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一九八四》。22
其中，《一九八四》可謂五〇年代的反烏托邦(Anti-utopia)經典，意指反對、
否定、不相信烏托邦的存在、或反諷烏托邦的文學作品。歐威爾在 1948 年發表此 書，以虛構的筆法準確地預示現代極權統治術的實現，從未露面但無所不在的「老 大哥」(Big Brother)因此成為極權政治的代名詞。《一九八四》所設定的「大洋國」
透過無所不在的電屏（telescreen）來宣導政令、監控人民，同時全面宣傳黨的三 個口號：「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對人民進行洗腦。與現實 生活相較之下，讀者可以明顯地感受到小說裡的人民，無論是精神或物質方面都 極度匱乏，並且毫無個人自由可言。真理部透過頒訂「新語」（New speak）以簡 化繁複的舊語言，讓人民的思想單純化，一旦思想退化就不會萌生異端與思想犯。
同時，還透過修改新聞與歷史事件、宣揚集體暴力憎恨，藉此讓人民忘記對政府 不滿、遺忘美好的舊事物，形同間接剝奪人民的記憶，進而喪失反思與反抗能力。
此外，大洋國把性慾塑造成非常聖潔並企圖加以控制，而男女主角溫斯頓、茱莉 亞走入森林以躲避監控，他們不是追求愛情而是以身體做為武器、用人類原始的 肉慾與墮落去對抗「老大哥」；他們兩個人選擇反抗、最後卻互相出賣對方以求得 生存，最終以失敗的悲劇收場。上述作品都是透過諷刺手法對傳統烏托邦文學所 描繪的完美與幸福提出質疑。
22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徐立妍譯，《一九八四》，臺北：遠流，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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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根據牛津英語詞典的記載，最早使用 Dystopia 的是英國哲學家約翰．斯圖 亞特．彌爾（John Stuart Mill）於 1868 年在英國下議院前的演講。彌爾批評英國 對於愛爾蘭的土地政策：「或許連稱呼它們爲烏托邦都太廉價，它們應被稱作惡托 邦（dys-topians）或醜陋托邦（cacotopians）。所謂的烏托邦是太美好而無法實現，
而那套作法則是糟糕到無法實踐。」23萊曼．托爾．薩爾金（Lyman Tower Sargent）
更詳盡地加以分類與定義：
一、烏托邦（Utopia）：以詳盡的手法描繪一個特定時空裡的不存在 的社會（non-existent society）。
二、優托邦或正面烏托邦（Eutopia or positive Utopia）：以詳盡的手 法描繪一個特定時空裡的不存在的社會，作者試圖讓當代讀者相信，
該社會比目前的生活更美好。
三、惡托邦或否定的烏托邦（Dystopia or negative Utopia）：以詳盡 的手法描繪一個特定時空裡的不存在的社會，作者試圖讓當代讀者 相信，該社會比目前的生活更糟糕。
四、反烏托邦（Anti-utopia）：以詳盡的手法描繪一個特定時空裡的 不存在的社會，作者試圖以批判的手法讓當代讀者去檢視烏托邦或 優托邦的問題。24
英文 dys 字首意指異常、困難、障礙、不良。中國學者將 Dystopia 取其諧音 而譯為「敵托邦」、亦有譯為「惡托邦」、「廢托邦」；台灣的學術研究目前尚無統 一的譯名，為了與「反烏托邦」的定義有所區隔，本論文將 Dystopia 譯為「惡托 邦」，以符合薩爾金於上述引文的第三個定義。基於對現實社會的不滿，創作者所
23 John Stuart Mill, John M. Robson and Bruce L.Kinzer. eds. “The Collected Works of John Stuart Mill, Volume XXVIII—Public and Parliamentary Speeches PartI November 1850─November 1868.”
Toronto: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London: Routledge and Kegan Paul, 1988, p247.
24. Lyman Tower Sargent, “The Three Faces of Utopianism Revisited.”, Utopian Studies Vol.5 No.1, (1994): p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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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構的「惡托邦」世界，表面是幸福完美的，但本質卻是充滿監控、極權統治以 及不自由的更糟糕的境況。凱莉．辛茲（Carrie Hintz）和伊萊恩奧．斯特里（Elaine Ostry）就指出：文學反映當代的不確定性和可能性，作者為兒童和青少年而書寫 的烏托邦和惡托邦文學將有全新面貌，不但讓年輕讀者得以思考其所面對的問題 與挑戰，同時學術研究者也會探究該類型文學的意義，烏托邦和惡托邦文學型態 將持續受到重視。25換言之，兒少作家將會相繼創作或出版適合兒童與青少年閱 讀的烏托邦或惡托邦文學作品，其主軸會是以人類面臨環境浩劫或戰爭毀滅之後 的困境。因此，青少年文學主題仍以未來世界的科幻與冒險為主，以及批判科技 與社會體制的弊端；而主角設定的同質性很高，一開始他們都非常信任並滿意政 府所提供的生活，後來發現完美的背後是假象、謊言與控制，才開始選擇反抗與 逃離並尋求或建構一個更好的社會秩序。
惡托邦小說所描繪的世界是經過一場毀滅性災難，科學家為存活下來的人類 所打造的完美國度。如同烏托邦一般，惡托邦也基於人類對於理想社群生活而建 造 ， 為 避 免 重 蹈 人 類 幾 乎 被 毀 滅 的 覆 轍 ， 惡 托 邦 都 是 透 過 一 組 專 業 官 僚
（bureaucracy）進行統治，其運用高度科學技術以進行嚴密的管控；而惡托邦小 說卻多了一點不同，那就是人民的反思質疑與集體反抗行動，企圖改變現況。一 個那麼完美、公平又理想的世界，不是很好嗎？為什麼有人會想要反抗呢？問題 就在：我們怎麼能夠確定科技、制度、政府是不會犯錯的？於是，有一些人受到 啟蒙，開始有自己的主張和想法，然後質疑、不斷地質疑「為什麼？」並且一再 地反思所有現象的合理性、甚至挑戰權威，這些不按照制度和規定而行事的人，
正是讓統治階級感到頭痛的；他們甚至集結起來，將反抗勢力加以組織，意圖推 翻那個惡托邦。
二、國內學位論文
25 Carrie Hintz and Elaine Ostry eds., Utopian and Dystopian Writing for Children and Young Adult.
New York:Routledge. 2003. p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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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以「惡托邦」、「少年小說」作為論文名稱、關鍵字、摘要的查詢設定，
在「臺灣博碩士論文知識加值系統」查詢，得到一筆資料，其中與「少年小說」
相關者，為林敏瑜〈以馬克思思想討論《飢餓遊戲三部曲》的惡托邦現象〉，該論 文主要以馬克思主義的下層結構決定上層結構的「經濟決定論」為研究方法，歸 納出《飢餓遊戲三部曲》中具備「理想的矛盾」、「秩序的扭曲」與「個體的壓抑」
等惡托邦現象，並分析《飢餓遊戲三部曲》裡各區域的下層與上層結構，最後論 證發動必然會是下層結構生產方式劣勢的後排區。26然而，義大利馬克思主義理 論家葛蘭西（Antonio Gramsci）認為經濟結構（下層建築）不必然具有主導性，
他首先指出上、下層建築互相辨證的關係，並指出統治階級除了控制經濟生產力 之外，更需要獲得所謂的「文化霸權」（cultural hegemony）27——被統治階級的 積極同意——方能長治久安，亦即文化與意識形態（下層建築）的統治正當性才 有助於穩定政權。然而，統治階級究竟如何爭取被統治階級的認同以維持其統治 權？前開論文並未加以分析。
而以「烏托邦」或「反烏托邦」以及「少年小說」作為論文名稱、關鍵字、
摘要的查詢設定，得到六筆資料，分別為：
（一）許詩玉〈臺灣出版青少年小說系列譯本中的烏托邦圖像〉，該論文探討 三部台灣所翻譯青少年小說中的奇幻小說，分別為柯奈莉亞‧馮克(Cornelia Funke)
《墨水三部曲》（Ink-trilogy）、蘇珊．柯林斯（Suzanne Collins）《飢餓遊戲三部曲》
（The Hunger Games Trilogy）、露薏絲•勞瑞（Lois Lowry）《理想國四部曲》(The Giver, Gathering Blue, Messenger, Son)，研究者將文本置於文學、社會與文化等面
向，探索現代青少年小說中的烏托邦樣貌，以及在幻想世界的烏托邦連結到真實 社會的關係。其結論指出：青少年奇幻系列小說譯本透過重返原始自然的國度為
26 林敏瑜，〈以馬克思思想討論《飢餓遊戲三部曲》的惡托邦現象〉，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 究所碩士論文，2015。
27 馬丁．卡諾伊（Martin Carnoy），杜麗燕、李少軍譯，《國家與政治理論》，臺北：桂冠圖書 公司，1995，頁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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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點、崇尚權力與科技的世界、持續改變的美好國度以及來建構烏托邦圖像。而 其烏托邦圖像之內涵則有三點，分別為一、接受改變的考驗，才能到逹理想境地。
二、尊重與包容，才能革新世界。三、與自然共存，才得以實踐美好境地。28
（二）吳佳蓓〈《蠍子之家》中的反烏托邦現象〉，則著眼於「複製人」議題，
文中以複製人馬特的生活為主軸，演繹少年小說中恆常討論的成長歷程，更關注 的是身為人的意義與價值；透過科學倫理的檢視，以及對於「人」的定義的演變 軌跡，反思複製人的未來定位。而在複製人馬特追尋自我定位的同時，也經由他 的生命歷程，印證坎伯英雄歷險之說對於成長儀式的詮釋。此外，藉由文中充滿 口號的工廠仿擬了共產主義社會場景，表達了作者反烏托邦的理念──新世界不 必然是美麗的，理想的世界仍待有志之士建構。29
（三）梁襄荺〈析論《完美世界三部曲》中烏托邦的幻滅與再生〉，則以反烏 托邦文學、教導、愛情書寫等角度，深入分析《完美世界三部曲》的文本內容。
首先從文本中社會制度的設定與人物角色的刻劃，了解一座烏托邦被質疑、被反 抗、被毀壞，到建立下一個理想世界的歷程；進一步延伸探討青少年如何看待烏 托邦的理想安排，以及成人不同的教導方式，從中理解教導者、被教導者對最佳 結果所抱持的態度，藉此對教導與學習進行反思。最後由推展此三部曲情節的愛 情主軸，從中窺探經由愛情選擇歷程所體現的青少年價值觀。30前開論文選擇的 小說雖與本論文相同，但筆者的分析角度將著重於觀察其權力運作對人性的影響，
透過比較惡托邦小說與現實社會裡的極權主義相應的程度，以檢視統治階級如何 進行政治宣傳與監控，讓大部分的人民選擇安於現狀。此外，本系列小說裡三位 主要人物在青少年時期的啟蒙敘事，愛情與友情的辯證關係如何形塑其自我認同、
28 許詩玉，〈臺灣出版青少年小說系列譯本中的烏托邦圖像〉，國立臺中教育大學語文教育學系 博士班論文，2014。
29 吳佳蓓〈《蠍子之家》中的反烏托邦現象〉，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1。
30 梁襄荺〈析論《完美世界三部曲》中烏托邦的幻滅與再生〉，國立臺東大學進修部暑期兒童文 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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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而影響各自的抉擇與行動，亦是情節發展的重要推力。再者，筆者也想釐清語 言文字與思考、想像力的交互作用，如何激盪出藝術和創造的火花。最後，回到 本論文的副標題「論惡托邦小說的控制與反抗」，如同作用力（控制）與反作用力
（反抗）的相剋關係，「從不犯錯」的社會國，究竟發生哪些制度性缺口而導致有 人開始懷疑統治階級所建構的「完美」說詞；為抵抗現存體制，少數人選擇加入 革命軍以推翻社會國的行動，如何重新建構社會國的統治型態？作者有何寓意？
又帶給筆者或讀者哪些啟示？
（四）趙佳惠〈露薏絲．勞瑞《理想國四部曲》之研究〉，其回歸文學觀點進 行文本的探悉研究。論文先從露薏絲･勞瑞其人及其作品切入，探究文本創作背景 與作者創作動機，確立其內容屬性；再細讀文本內容，剖析故事發展，以期領悟 作者藉文本傳達的主題意涵；接下來針對文本中敘事手法、情節安排、人物刻畫、
場景描繪等創作技巧進行探討，解析作者的寫作技巧特色。沒有特意描繪狡詐的 爭權奪利、也不強調奇幻的高度科技，由於具有令人省思的深刻意涵，吸引許多 研究者探究。其結論指出，《理想國四部曲》的文學價值旨在呈現虛構世界的真實 人生、以及純熟細膩的寫作技巧，將讀者帶到架空的科幻場景，利用充滿懸疑的 筆法營造氛圍，安排巧妙的起伏與不斷的衝突使情節曲折，兩難的困境及高潮的 驚奇更吸引住讀者的目光，開放式的結局也引起熱烈討論。31
（五）劉美瑤〈烏托邦的幻滅—談《記憶傳授人》的制約與覺醒〉，則指出《記 憶傳授人》可看作批判式烏托邦之一，它既沒有炫目的高科技呈現，也沒有寫實 的極刑描述。作者勞瑞採取另一種較為溫暖的筆觸揭示烏托邦的困頓，強調主角 在對體世界間的擺盪，最後終能憑著意志達到更美善的未來。在角色塑造上勞瑞 有超越前人之處，而其採取的開放式結局不僅留給讀者莫大的想像空間，不存在
31 趙佳惠〈露薏絲．勞瑞《理想國四部曲》之研究〉。國立臺南大學國語文學系國語文教學碩士 論文，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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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美好之地就是當下我們所在，彼岸的「烏托邦」只是現實的對照視野，它突顯 了理想與現實之間難以踰越的鴻溝，也讓人們不斷反思所在人生的缺憾。32
（六）劉琬琳〈從少年科幻小說看烏托邦的幻滅〉，該論文用了一章的篇幅探 討烏托邦、惡托邦與少年科幻小說的發展脈絡與關聯。在回顧相關科幻作品時，
以文學與時代間的互文交織為重點。其指出《蠍子之家》與《宇宙最後一本書》
這兩部代表性的少年科幻小說，分別繼承《科學怪人》及《時間機器》這兩部科 幻經典的主題。此外，作者亦批判科學的樂觀主義與科技發展的弊端，在每一個 烏托邦的幻滅代表的是某種形式的烏托邦之不可能實現，但是烏托邦的意識是前 進的，在這個幻滅中可以尋找另一個烏托邦。33
32 劉美瑤，〈烏托邦的幻滅—談《記憶傳授人》的制約與覺醒〉，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2004。
33 劉琬琳〈從少年科幻小說看烏托邦的幻滅〉，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7。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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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貳章 呈示部：配對
「邪惡會以平庸的方式體現，其特徵就是停止和拒絕獨立思考。」
漢娜．鄂蘭
《配對：完美世界系列 I》的主旋律是以配對儀式「呈示」維繫社會國運作 最重要的社會制度，女主角卡希雅以第一人稱的視角，引領讀者認識其的食、衣、
住、行、育、樂等日常生活；另一個情節支線，則是介紹卡希雅的配偶薩德、以 及意外闖入她人生的凱伊，卡希雅周旋在兩人之間，陷入愛情與友情的兩難。作 者用「社會國」來指涉本系列小說裡的政府，筆者認為意味深遠。社會國象徵社 會主義，其主張計劃經濟的平等思想，群體的幸福永遠高於個人的自由；在這個 人盡其才、物盡其用並強調社會福利至善的完美國度，政府照顧人民「從搖籃到 墳墓」簡直無微不至，這些特色在小說裡都有類似的情節。而政府為了追求施政 效率與維持社會秩序，對人民的生活必須嚴格地進行全面管控或干涉，這種「極 權主義」（totalitarianism）現象，幾乎都出現在烏托邦、反烏托邦、與惡托邦小說 的故事設定。
極權主義一詞來自拉丁文的形容詞 totus，totalis，意味著「全部、完全」。極 權主義是指政府全面掌控個人與社會生活的一種統治方式，屬於個人的信仰自由、
隱私權、婚姻自由、思想自由、言論自由等「私領域」幾乎不存在。一個奉行極 權主義的政府大約有以下幾個特徵：
一、由單一政黨執政，以中央集權的方式控制軍隊、司法等機構。
二、企圖透過教育、傳播媒體、文化出版所灌輸的意識形態以控制人民思想，
並許諾人民一個完美生活的神話。
三、無法容忍異己，並極力剷除異議分子，以維持社會安定。
四、有絕對權力的官僚體系，並由秘密警察系統來監控人民生活。
24
五、以計畫經濟生產方式來分配社會資源。34
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耙梳歷史而歸納出二十世紀的極權主義是史無 前例的新型統治形態，超越歷史所記載的專制獨裁政體。其將人區分成「應消滅 的人種或階級」，並建立在一套「意識形態」（ideology），以「集中營」為方式來 管理；統治階級透過制度化洗腦以合法化這套「意識形態」，並提出人類歷史發展 規律、宣揚未來整體願景。35本章將以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為架構，分 析本系列小說的社會國統治階級如何透過社會制度去控制人民的思想、情感、工 作與生活；並用一套政治宣傳展現其話術言說，藉以鞏固自身的合法性。
第一節 社會國的制度安排與規訓
在惡托邦小說所建構的完美世界，統治階級透過科技專家的安排，永遠有一 套政治正確的說詞，讓被統治階級相信並且接受，一切安排都是美好並符合公共 利益的。同時，幾乎沒有人會懷疑整個系統有可能出錯，因為「社會國總是把每 件事都照顧妥當。」36這一整套說詞必須被串連成有意義的故事，然後不斷地被 敘述，這組「敘述或故事」背後的基礎是什麼？葛蘭西曾以「文化霸權」加以解 釋。首先，他把社會結構區分為二，第一，由政府、軍隊、警察等國家機器所構 成政治社會（political society）；第二，由教會、社團、工會、學校等具有「相對 自主性」的社會團體所組成的市民社會（civil society）。葛蘭西指出，現代國家為 鞏固自身合法性，除了控制國家機器之外，尚能積極地通過廣播、電視、報紙等 傳播媒體，進行全面滲透以攫取社會的意識形態領導權而形成「文化霸權」
34 〈545，極權主義〉，《神學辭典》，http://www.apostles.tw/dict/m/dict32m/T545.htm，檢索日 期：2019/01/27。
35 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林驤華譯，《極權主義的起源》，臺北：左岸文化，2009。
36 艾莉．康迪（Ally Condie），《配對：完美世界系列 I》，頁 27。由於本系列小說分為三部，
以下各章節引文，分別以「前引書 I」、「前引書 II」、「前引書 III」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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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ltural hegemony），37文化霸權的精妙細膩在於訴諸知性與道德的優越性，使 社會大眾相信統治階級所編造的說辭。此外，法國哲學家李歐塔（Jean-Francois Lyotard）也以「後設敘事」（meta-narrative）加以詮釋：西方自啟蒙之後，科學知 識（scientific knowledge）漸漸取得主導地位進而合法化自身，亦即只有透過科學 方法、能夠「反覆驗證為真」才是知識，進而忽略神話、寓言等敘事知識（narrative knowledge）的重要性。他認為這種倚賴科學技術的文化霸權在「後現代」將會面 臨敘事危機，當人民開始懷疑這種宏觀敘事（grand narrative），就會危及統治的 正當性基礎。38因為少數人漸漸覺醒、甚至成為異議分子而組織反抗行動，就會 發揮影響力繼而改變社會與政治結構。
一、系統化地全面控制
（一）社會國的統治技術
首先登場的是「配對」，這是彰顯社會國偉大計畫的象徵儀式，所有年滿十七 歲的公民基本資料都被納入大數據資料庫。儀式在精緻的宴會之後，就是眾人盛 裝打扮且期待的配對典禮，透過電腦事先精密的計算，當女主人就按照女孩姓氏 字母當眾宣布，她的最佳配偶另一位男孩的影像就投射在大螢幕上；女孩接著就 會收到一個銀質的小盒子，裡面是一張微型卡，記載著她配偶的相關資料，銀盒 之後會用來放置代表婚姻契約的戒指。素未謀面的雙方可能身處於不同省分，但 就這樣成為終身伴侶。
鎮定、冷靜的卡希雅在女主人喊出「卡希雅．瑪麗亞．瑞斯」的全名之後，
內心卻狂跳不已，因為螢幕一片漆黑、沒有任何變化。這只有一種可能，她的配 偶就在今晚的會場。由於社會國有許多城市，被配對的男女幾乎不可能來自同一
37 Antonio Gramsci. Prison notebooks. Volume 1, Joseph A. Buttigieg. ed. Buttigieg Joseph A. and Antonio Callari. trans. 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2.
38 J. F. Lyotard. The Postmodern condition:A report on Knowledge. 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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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城市，況且發生這種情形的機率微乎其微。答案不久後揭曉，她的配偶原來是 卡希雅的鄰居、同學、也是青梅竹馬的「薩德」。卡希雅除了覺得自己很「幸運」
之外，卻另有一種淡淡的失落感，因為朝夕相處的熟悉感取代神秘感，然而她立 刻受到女主人的糾正，「不是幸運，卡希雅，在社會國沒有所謂的運氣。」39在現 實世界，好的運氣稱為幸運、不好的運氣就是倒楣。在小說世界，配偶就和自己 同處在一個城市，而且彼此自小熟識，這究竟是社會國刻意安排？抑或是配對系 統出了差錯？而社會國精心安排的配對目標，就是為了一個宏大的計畫：
盡可能為我們的社會提供最健康的未來公民，以及盡可能讓願意參 與配對的公民感受成功的家庭生活。對社會國來說，把配對盡可能 最佳化，是極端重要的工作。40
「最健康的未來公民」亦即傅柯（Michel Foucault）所提出「生命政治」
（bio-politics），其指出現代國家如何運用醫療與公共衛生的網絡，每位公民從出 生、生病、死亡率、壽命、體能狀況等方面都受到監管。41社會國在每戶家庭設 置一台跑步機，當螢幕的曲線開始凸起，就是模擬上坡，腳下的輸送帶會隨著跑 者的速度而調整。還能記錄使用者相關資料，如果一個人跑的距離過遠，可能是
「受虐狂」、厭食症患者或其他疾病，那麼就必須接受心理診斷。42換言之，生命 政治基於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用最少的經濟成本來獲得最大的治理效果。
社會國提供的配對資料如此介紹：
一旦接受配對，你的婚姻契約將在二十一歲那天生效。研究顯示，
男女的生育能力皆在二十四歲達到顛峰，配對系統的宗旨就是讓配
39 康迪，前引書 I，頁 18。
40 康迪，前引書 I，頁 40。
41 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尚衡譯，《性意識史(第一卷)》，臺北：桂冠。1998。
42 康迪，前引書 I，頁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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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完成的男女在這個年紀左右生兒育女——有最大的機會生下健康 的下一代。43
不過，社會國也讓公民們得以選擇單身生活，例如社會國現任領導人就是單 身。官方的配對資料要公民們評估自己的身心狀況以決定是否接受配對，並強調：
「無論選擇接受配對或選擇單身，每一位公民都得以體驗充實而滿足的人生。然 而，只有選擇接受配對的公民才被允許生育。」44簡言之，社會國的公民連選擇 伴侶的婚姻自由和生育自由都沒有，公民們一旦年滿三十一歲就被禁止生育。具 體而言，生命政治就是由政府扮演上帝來調節生命，透過科技以保障公民的生命 權。而另外一部反烏托邦小說《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45亦有類似的設 定，利用生物基因技術進行改造人類計畫，其虛構情節比「試管嬰兒」還真實，
受精卵在有如雞蛋般的孵化器裡孕育，出生後的嬰孩一律集體養育；試管人類將 根據社會需求被分為 Alpha、Beta、Gamma、Delta 以及 Epsilon 五個等級，人人 依其「經過改造後的天性」各司其職，各安其所。這種社會改造工程，讓所有人 的個性相同、並透過一種類似毒品的麻醉劑來舒緩所有煩惱、憂傷、悲苦、虛無 等複雜情緒，人類最後只剩下快樂：「無意義的快樂」。
這種依賴高科技的專家政治以壟斷性的權力宰制社會，人民對統治階級而言，
「人口不再僅僅是表明統治階級力量的標誌，而且是國家和統治階級力量的源泉」
46其權力象徵為新型統治技術，而非以強調維護國家主權、或防止其他國家侵略。
此外，社會國「早期的研究指出那些延長壽命的東西——幸福的婚姻、健康的體 魄——都是我們現在所享有的，人生長壽而且美好。」47如此，國家治理的終極
43 康迪，前引書 I，頁 17。
44 康迪，前引書 I，頁 42。
45 阿道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王寶翔譯，《美麗新世界》，臺北：好讀，2014。
46 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安全、領土與人口》，錢翰、陳曉徑譯，上海：人民出 版社，2010，頁 55。
47 康迪，前引書 I，頁 102-1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