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文本外的上海
第一節 懷舊作為商業景觀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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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懷舊作為商業景觀再現
《繁花》的故事尾聲，阿寶懷念蓓蒂，滬生想念姝華， 他們真正懷念的是 曾經的上海，懷舊是《繁花》的標籤，也是上海這座城市無法撕去的標籤。與以 往的海派文學中所呈現的懷舊相比，《繁花》的懷舊有其特別之處。
詹明信的「懷舊」理論認為，懷舊是一種美學體驗，在上海的城市空間中，
懷舊成為商品符號和城市的身分標籤，以重新書寫的城市地景滿足外地人的想像，
這種懷舊逐漸與歷史脫離聯繫。而《繁花》中的懷舊則是包含作者一輩的集體回 憶，是確有所指的情感經驗。
大多數海派文學中的懷舊，指涉的是租界時期的上海，即三四十年代的上海，
繁雜的物質表徵，如建築、服飾、生活用品、食品等，象徵了當時上海的世界主 義，體現了東西文化交融的特徵，租界的設立對上海的影響，從政治上影響了經 濟、文化，深入市民階級生活的各個方面。今天許多人對租界時期上海的「懷舊」， 實則是迷戀當時上海租界區域內的「異國情調」。租界時期的上海被文學、影視 作品重構了無數次，所謂的「異國情調」被不斷強化，使得上海也被「陌生化」，
有別於當時中國的其他城市所呈現的傳統的、鄉土中國。
一、上海城市空間懷舊的普遍性
九十年代以後，文學懷舊在中國成為一種流行，在文學文本中重構的城市空 間，試圖召喚「過去」，創造物質-文化氣氛，為了「克服幻想和影像的虛幻世界 的失落」，來重現上海曾經的地位（張旭東，2000，頁 128）。《繁花》是 2013 年 的作品，金宇澄所呈現的「懷舊」，不再是指涉租界時期的上海，而是指涉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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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文革時期這樣特殊的歷史階段。因此《繁花》除了勾起對物質層面的回憶，也 是在人際關係越來越貨幣化的當下，對較為純真的情感關係的懷念。
在學者包亞明的《懷舊的不同層面》中，作者認為構成「懷舊」需要有如下 的先決條件：首先，懷舊只能在認同線性時間概念的文化環境中才能發生，當下 被視為是過去的產物；其次，懷舊讓人意識到「現在」的缺陷並強調這種感覺；
最後，懷舊需要從過去遺留下來的人造物的存在。就上海而言，生活節奏的不斷 加快、城市環境的重構造成市民心理上的無所適從，過去生活場域的消失被視為 是一種遺憾，因而產生一種懷舊情緒（包亞明，2011，頁 137）。
上海城市空間的懷舊，大多數仍以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租界時期為對象，指 涉紙醉金迷、風花雪月的老上海，「弄堂」和「石庫門」是當時居民的生活場域，
到如今被轉化為物質景觀的符號，這些上海最具代表性的日常生活場域挪用到商 品社會，成為物質景觀。
石庫門建築史上海傳統的民居，曾被稱為「石箍門」，後因上海的浙江、紹 興移民「箍」和「庫」同音，石庫門由此得名。從建築風格上來說，它既保留江 南民居的特徵，也模仿西方聯排式住宅的設計，中西混雜，因此也帶有殖民時期 的痕跡。19 世紀 60 年代，石庫門開始出現在上海的大街小巷，當時太平軍進攻 江蘇、浙江的幾座城市，使得許多蘇南、浙北的難民來到上海，湧入租界想尋求 保護，在這種狀況下，石庫門應運而生（張鷹，王沫，2009，頁 73-77）。石庫門 建築中的「懷舊」與外灘的「懷舊」是不同的，外灘一開始就非日常生活的空間，
林立的金融機構、豪華飯店和俱樂部具有鮮明的階級性，它們是為資本階級服務 的，一開始就把市民階級排除在外。石庫門則完全不同，它曾經是上海非常受歡 迎的住宅，一度佔據市區全部住宅面積的六成，但隨著現代人居住理念發生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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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人口增長等因素，許多區塊需要興建高樓以滿足市民的居住需求，因而許多石 庫門建築被推倒拆遷。
二、新天地與田子坊：懷舊作為時尚地標
新天地和田子坊相繼成為上海「懷舊」空間新地標，是將商業引入上海市民 日常生活場域最具知名度的案例。
1999 年，香港瑞安集團開始「新天地」項目，動遷原本居住在此的二千多戶、
超過八千位居民，共花費六億人民幣。在重新改造這些舊有建築時，瑞安集團 請美國舊房改造專家本傑明·伍德和新加坡日建設計事務所進行改造，「新天地」
被分為南北兩部份，北部的石庫門建築大多得以保留，南部的石庫門建築則只 有少量被保留，建起現代化商場。由於其中許多石庫門年久失修，已經無法直 接投入使用，瑞安集團找到當初法國建築師的設計圖紙，秉承「修舊如舊」的 原則進行改造，將石庫門原有的磚、瓦作為建材（上海新天地官方網站，2015）。
坊間有傳言稱在「新天地」改造的過程中，一部份石庫門被推倒，再按照 原有的建築建造類似的複製品。這個傳言並未得到確實的考證，但早在 1997 年 就以「舊」作為賣點，在城市迅速進行現代化建設的過程中，開發「懷舊」的 商業價值，無疑是比較先進的理念。
「田子坊」與「新天地」都是對於上海舊有城市空間的改造和再利用，但「新 天地」在改造過程中已經沒有居民居住，「田子坊」中仍然有居民在生活。田子 坊位於中國上海市泰康路 210 弄，隸屬盧灣區（合併後屬於黃浦區）打浦橋地 區，畫家黃永玉取名「田子坊」。1998 年，一路發文化發展公司進駐泰康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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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以後藝術家陳逸飛、爾冬強等將自己的工作室設在此處，田子坊慢慢開始在 上海聞名（百度百科，2015）。田子坊的發展歷程比較單一，在其小有名氣後，
不少創意小店、藝術工作室進駐，吸引了全國遊客。近年來，田子坊的商業氣 息越來越濃重，狹小的弄堂幾乎無法負荷遊客人數，顯得十分擁擠，許多小店 也開始販售四處都可以見到的商品，這些商品多數打著「懷舊」的旗號，如「老 上海酸奶」、「上海女人雪花膏」等，有居民開始投訴遊客喧嘩擾民問題。從空 間上來看，「田子坊」確實一部份真實反映了上海市民的居住環境，在高層住宅 日新月異的今天來看，有一種「懷舊」意味，但懷舊情調、商業、藝術和居民 的日常生活如何取得平衡，對「田子坊」的後續發展來說是至關重要的問題。
在對「新天地」、「田子坊」的改造過程中，石庫門建築或它們的複製品被作 為一種物質象徵保留，作為懷舊情緒發生的場域，使得身處其中的人有一種「歷 史在場感」。在線性時間軸上處於過去的時間與當下形成一種「文本互涉」，我們 正身處「文本互涉」的架構中，這個「互文性」（intertextuality）的特徵是賦予「過 去特性」新的內涵、新的「虛構歷史」的深度。在這種嶄新的美感構成之下，美 感風度的歷史也就輕易取代了「真正」歷史的地位了（詹明信，1998，頁 376）。
「新天地」已經成為上海旅遊的新地標，特別是夜晚時分，在燈光掩映下的 石庫門建築流露出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懷舊情調，來自全國及世界各地的遊客在 星巴克、高檔餐廳、酒吧、奢侈品店消費。今天的「新天地」，對於本地人來說，
也早已脫離了日常生活的場域，對於外地遊客而言，似乎也難以看到真實的上海 近代歷史。「懷舊」成為一種消費符號，整個空間改造的初衷，實際上就是讓「新 天地」成為一個「Mall」。有人認為，對舊式里弄的改建正方興未艾，「新天地」
的開發，即是對石庫門文化的再現，又賦予其新的生命與活力，是傳統和現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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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匯，也是懷舊與時尚的相互融合。在消費主義的語境裡，上海這座城市最富地 域特色的生存空間被重新改寫（楊劍龍，2012，頁 196）。但是這樣的說法未免過 於樂觀。
身處「新天地」的許多外地遊客或較年輕的本地遊客總是興致勃勃，認為他 們所見的石庫門建築是還原曾經上海市民階層的生活場域，在其中消費則成了他 們塑造自我形象的絕佳途徑。對他們而言，消費了什麼並不重要，而是消費的金 額、消費的品牌將他們塑造為「小資」。
而金宇澄筆下，甚至是王安憶、張愛玲筆下的富有生活氣息的弄堂，卻因為 城市人口不斷增長、市區空間的逼仄，而不得不被推倒，發展商在原有的土地上 打造高層建築作為商品房或高級商場，將空間利用率無限提高。再用商業資本打 造石庫門的「擬像」。「新天地」逐漸成為上海的地標，這樣看似「自然而然」的 過程，也充滿人為的建構，這與上海重新拋棄計劃經濟，重新開始市場經濟、計 劃成為世界城市息息相關，在市場化的浪潮下，將日常生活場域的表徵重塑成消 費主義的地景。
三、另一種懷舊的可能性
工業繁榮一度是上海的象徵，但服務業發達當下，工業的發達成為過去。在 當今的上海，懷舊是否存在另一種可能性，突破較為單一的模式呢？
1933 老場坊是上海較晚興起的懷舊地標，2006 年才開始正是對外開放，不 過與新天地、田子坊不同，它並非人們居住的場所，而以「工業」為賣點，空間 具有特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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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 老廠坊的前身是上海工部局屠宰場，建造花費約為白銀三百三十多萬 元，由工部局出資，英國設計師巴爾弗斯設計。以今天的眼光來看，它的空間十 分大膽，體現實用主義特色。1933 老廠坊採用「人畜分離」的理念，將工作人 員和牛行進的路線區分開來，整體設計沿襲了古羅馬巴西利卡式風格，也融合了 中國傳統「天圓地方」的觀念。它採取「無梁樓蓋」的設計而顯得開闊，另一方
1933 老廠坊的前身是上海工部局屠宰場，建造花費約為白銀三百三十多萬 元，由工部局出資，英國設計師巴爾弗斯設計。以今天的眼光來看，它的空間十 分大膽，體現實用主義特色。1933 老廠坊採用「人畜分離」的理念，將工作人 員和牛行進的路線區分開來，整體設計沿襲了古羅馬巴西利卡式風格，也融合了 中國傳統「天圓地方」的觀念。它採取「無梁樓蓋」的設計而顯得開闊，另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