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上海市民的日常生活實踐
第二節 服飾飲食:瑣碎的生命史與宏大的歷史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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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物有執著的熱情,也不避諱對物質的慾望與嚮往;蓓蒂、姝華則暗示小資文化 盛行的舊時上海,她們純潔無暇,嚮往單純的情感關係和美好的事物,渴望接觸 西方文學藝術……不同年齡、階級、類型的女子粉墨登場,在不同時代訴說的,
都是「上海」這座城市。
對於這些女子的刻畫與描摹,實則是對於「上海」這位情人的書寫,體現了 金宇澄「陽剛敘事」的策略。金宇澄並未在《繁花》中呈現人物的心理狀態和活 動,讀者只能依靠人物的行為、對話、種種蛛絲馬跡去揣測人物的內心世界。直 到《繁花》的結局,金宇澄才借小毛之口,告訴讀者對於阿寶、滬生來說生命中 最重要的女性是蓓蒂與姝華。
如張愛玲在《紅玫瑰與白玫瑰》中所傳遞的觀念,得不到的人事物永遠最美 好,因為失落反而升華。因此對於阿寶來說,蓓蒂永遠是「窗前明月光」,而姝 華則是滬生「心口上的一顆硃砂痣」。姝華與蓓蒂在《繁花》中仿佛是上海舊時 代的隱喻,最後無論是蓓蒂肉身的失蹤,或是姝華精神的幻滅,如張旭東所言是 時代的「感傷註腳」,都代表屬於上海的某個時代一去不回,其中包含了金宇澄 對於六七十年代的懷舊,他對文化大革命的批判態度及對生命無常的無奈。
第二節 服飾飲食:瑣碎的生命史與宏大的歷史敘事
金宇澄曾說,之所以以《繁花》為書名,是取其「盛極必衰」的含義。《繁花》
中人物眾多,人物關係極其複雜,但結局卻是人人寂寞,人人落寞。金宇澄筆下 的人物似乎沒有內心世界,但他們的行動、語言皆帶著各自的生命經驗,映照出 整個上海、甚至當代中國社會的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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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中交錯的時代,是中國現代社會最為動蕩、經歷種種波折的大時代,
但金宇澄並未宏觀地描繪時代背景,而是著眼於每個人個體的生命歷程,事無巨 細地描繪日常生活的種種軌跡,梳理人物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權力及情慾關係。
金宇澄對於日常生活的關注,沿襲了張愛玲、王安憶的海派文學的傳統,根植於 上海的市民文化和歷史脈絡之中。
一、服飾:審美趣味與細微抵抗
張愛玲在《紅玫瑰白玫瑰》、《金鎖記》、《十八春》中有諸多對女子服飾的描 寫,《更衣記》中更是回溯旗袍的歷史並賦予它們時代的特徵。王安憶在《長恨 歌》中寫王琦瑤的粉紅旗袍,「粉紅旗袍段子上的花,卻是溫暖著她的心,那細 針密線,繡的都是她的希望」,而蘋果綠的洋裝的裙裥,「開司米的面料把光收進 去,沉下去」(王安憶,2014,頁 57)。王安憶寫王琦瑤做菜,「事先買好一隻雞,
片下雞脯肉留著熱炒,然後半隻燉湯,半隻白斬」,其餘還有鹽水蝦、皮蛋、紅 燒烤麩做冷菜,雞片、蔥烤鯽魚、芹菜豆腐干、蟶子炒蛋做熱菜(王安憶,2014,
頁 153)……在這些關於上海的文本中,日常生活的瑣碎細節佔據了大量篇幅。
上海市民階級,尤其是所謂的小資產階級對於日常生活的種種細節的注重,
雖在不同年代甚至現在都不斷招到非議,但仍舊是海派文化不可撕去的標籤。《繁 花》淋漓盡致地展現了這一點。
《繁花》中有一段是梅瑞回憶母親整理衣物,她向康總說:
我姆媽笑笑,悶頭翻箱倒櫃,大忙特忙,這天清理一大堆的廢品,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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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都包含了大眾穿越了「權威」對記憶的重新使用,這些正是日常實踐的意義 所在(塞托,2015,頁 34-35)。正如革命時期的上海城市居民,特別是青年男女,
仍然使用一種不公開的方式來實現對物質或美感、生活習慣的追求。
與之相對應的是,金宇澄對九十年代初期的女子打扮也略著筆墨。但社會風 氣越來越開放,上海試圖重新追趕全球化的潮流,人們對穿著的注重不再通過種 種細節實現,而是體現在對品牌的追求上。如梅瑞,時而穿「香港中環新品」套 裝,剪裁得當,濃芬襲人,時而全身名牌「愛馬仕」,時而身著高開衩單肩設計 Versace 禮服裙……可見九十年代初期,上海女子對於時尚潮流的追逐與七十年 代的政治導向完全不同。無論是開始講究品牌,或追逐香港、日本等地的時尚潮 流,都是改革開放以後隨著經濟崛起出現的新趨勢。
金宇澄揭示了服飾所承載的時代性,也借對服飾潮流的變遷表達了自己對上 海獨有的海派文化的看法。
七十年代初期,上海女子的裝束細節,逐漸隱隱變化,靜觀上海,某些號召 與影響,一到此地,向來是浮表,南京路曾經日日夜夜廣播北方歌舞,扭大秧歌,
舞紅綢,打腰鼓,頭扎白毛巾,或時髦蘇式列寧裝,「徐曼麗」式工裝褲,「布拉 吉」,短期內,可以一時行僑,終究無法生根,因為這是江南,是上海,這塊地 方,向來有自身的盤算與選擇,符合本埠水土與脾性,前幾年以軍體服裝為榮的 政治跟風,開埠後衣著趣味最為粗鄙,荒蕪的煎熬,逐漸移形,走樣,靜然翻開 另一頁(金宇澄,2013,頁 227)。
金宇澄認為,上海始終有其特殊的城市特性,融合原生的江南地區的地域特 性以及殖民歷史造成的種種影響。上海市民注重於生活的瑣碎細節,將之提升到 重要的位置,以抵抗革命浪潮的席捲和特殊時代國家機器的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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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飲食:唇齒間的地域特質
除了對衣著服飾的描摹,金宇澄也花費大量筆墨在「吃」這件事上,無論是 家庭日常的晚餐,如他常常描繪的阿寶家的晚餐,或各種飯局,《繁花》的人物 關係很大一部分是靠此維繫,有了上海街頭巷尾大大小小的飯局,《繁花》中新 的人物才得以出場,矛盾衝突也愈演愈烈。
法國學者 Luce Giard 認為,吃飯不是單純滿足人生物機制的一項活動,同時 也能使人和環境的關係具體化,吃飯本身也成為空間-時間的參照物之一(Luce Giard,2014,頁 243)。
金宇澄描寫過數次阿寶家搬到「兩萬戶」後的吃飯場景。
小阿姨出門,買來兩包熟食,檯子拉到床跟前,端菜盛飯。五人落座。小菜 是叉燒,紅腸,蔥烤鯽魚,糖醋小排,炒刀豆,開洋紫菜蛋湯(金宇澄,2013,
頁 140)。
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這頓飯已經算是相當豐盛。而阿寶一家三口、小阿姨 和伯伯五人,是在緊靠床的小桌子旁吃飯,可見居住環境之逼仄。這些菜餚,在 今天的市民家中可能只是普通的家常菜,但在當時的社會脈絡下引起居委會幹部 的懷疑,甚至詢問他們吃這麼多菜,是不是「慶祝國民黨生日」(金宇澄,2012,
頁 141)。
吃飯是日常生活中最平常不過的例行公事,具有私人性,但在中國傳統文化 中也具有某種儀式性。Luce Giard 認為,飲食實踐不僅能表現出各個時代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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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疇,每個社會之間的飲食都呈現出極端的多樣化。李維·史陀也認為「烹飪構 成一種語言,在這種語言中,每個社會都傳輸了很多信息,它們都反映出社會面 貌的一部分」(Luce Giard,2014,頁 239)。上文引用的阿寶家吃飯的場景,還原 出金宇澄記憶中七十年代的上海市民階級的飲食,這些上海市民熟悉的家常菜有 濃郁的地方特色,從空間上反映了上海的地域性,而將整個吃飯的場景放在時間 脈絡中,也可看出當時的社會背景。
而後有一次,阿寶的伯父關於吃的回憶讓人印象深刻。
點高級西餐,一般是西冷牛排,香煎小羊肉,奶油葡國雞,焗洋蔥湯,焗蝸 牛,中餐名堂,就更多了,雅一點,比如「金粉滑金條」,阿寶說,啥。大伯咽 一口饞唾說,就是蝦籽蹄筋,燉到豆腐一樣,比如「西湖莼菜羹」,人世第一羹,
玉皇大帝最喜歡,真叫是滑,鮮,比如「金銀蹄」,火腿燉鮮蹄,「荷葉粉蒸肉」, 上好五花肉,憑戶口肉票根本買不到,切塊加料醃透,渾身滾滿炒得噴香糯米粉,
荷葉裹緊,上籠蒸透,「扁口八寶」,扁口就是鴨子,肚皮裡八寶,十八寶,樣樣 名堂,全部到位(金宇澄,2013,頁 242)。
阿寶的伯父出生於資產階級家庭,從小貪吃,文革時成為批鬥對象。這段他 關於吃的回憶,體現出當時上海多元的餐飲文化,當然與殖民歷史息息相關。他 所回憶的這幾道菜,十分講究,本幫菜的特色是做工精緻、菜色隨時令不同而改 變。
而在上海的飲食文化中,吃蟹佔據相當重要的地位。因此金宇澄將人物陶陶 設定為以賣大閘蟹為職業。
陶陶說,螃蟹和大碟,道理一樣,必須了解對方背景,有不少大領導,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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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寶和滬生都認為,外灘、十里洋場或是許文強,都不是真正的上海。它們 儘管一時作為上海的象徵,但對於上海本地人來說,日常生活的場域才擁有真正 的上海生活底色。重慶路、長樂路為代表的老馬路,浸透著上海市民階級的生命 經驗,比建構出的種種表徵更能代表上海。
上海常處於一種快速的流變之中,生活節奏的加快,城市空間的壓縮,多元 文化的洗禮,使市民產生一種無所適從的心理狀態。空間不斷以新的形式重現。
無論是大自鳴鐘弄堂、曹楊工人新村,還是盧灣區的馬路或電影院,都是使得市 民得以建構記憶的都市空間,它們的物質性讓回憶有跡可循。而隨著城市建設的 速率越來越快,地景的更新速度超出了人們的想像,熟悉的日常生活脈絡與城市 空間剝離,熟悉的景觀覆滅,回憶和情感無處投射,市民們的記憶難以定錨,集 體患上失憶症候群。
城市空間的流變難以把握,而日常生活的重複性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市民階級
城市空間的流變難以把握,而日常生活的重複性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市民階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