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舊上海的溫柔同眠
第二節 生活種種 :全球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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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生活種種 :全球的隱喻
不少學者認為,上世紀三十年代起,上海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全球化。
如學者黃宗儀的論述中,上海的懷舊對象是上世紀三十年代開始至 1945 年抗戰 勝利,處於租界時期的老上海。租界時期,上海東西方文化交融,商業發達,有
「東方巴黎」之稱。黃宗儀認為,這一時期的老上海「之所以成為懷舊論述一再 召喚的歷史片段,因其乃是推動全球城市空間塑造的雙重鏡相交匯之處:老上海 既是過去,也是全球城市的未來」(黃宗儀,2008,頁 77)。
在《繁花》中,金宇澄並未直接對三十年代上海的全球化進行描述,但通過 阿寶父親、伯父等人的對話,及城市空間中遺留的建築等,暗示了租界時期上海 的國際化。而革命開始以後,上海在政治力量的主導下切斷了與西方城市的聯繫,
直到改革開放以後,上海才重回世界市場。作者運用各種寫作技巧,在文字之下 蘊藏全球化的隱喻,呈現了上海與世界的關係的變化。
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上海曾經經歷的殖民主義下的國際化已不存在,在全 國的政治環境下,封閉的環境,難以流通的信息,是金宇澄一輩共有的集體回憶。
然而,上海所經歷的西方現代文明的經驗,已經無法被革命形勢完全抹去,市民 嘗試用自己的方式,軟性抵抗國家機器的運作,並對曾經上海的國際化產生深刻 的懷舊經驗。
一、教堂與主席像:信仰置換
從城市空間上看,上海曾全球化的最顯著標誌之一是種種教堂。教堂在《繁 花》中作為具有象徵意義的符號頻頻出現。在革命中被改造、拆除的教堂並不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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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有建築的物質特性,而指涉了多元信仰和西方文化。
瑞金路長樂路轉角,原有一所天主教堂,名君王堂,拆平的當天,姝華與滬 生在場觀看。某一日,兩人再次經過,這個十字路口空地,忽然搭起一座四層樓 高的大棚,據說,是油畫雕塑院的工棚……工棚裡相當整潔,豎了一座八九米高 的領袖造像,通體雪白,工作人員爬上毛竹架子,忙忙碌碌,像火箭發射場的情 景(金宇澄,2013,頁 148)。
教堂被毛主席像取而代之,從公共空間到私人空間,相似的信仰置換,比比 皆是。如小毛家就掛著大幅毛主席像,小毛母親說:「姆媽以前信基督教,後來 改信領袖,一樣的」(金宇澄,2013,頁 275)。
天主教堂的倒下,和領袖像的樹立,是一組鮮明對比。六七十年代的中國進 入一種較為封閉的狀態,而一度代表中國現代性的上海,雖然曾與傳統的「鄉土 中國」存在某種對立,但仍無法脫離國家機器強制運作。曾經與上海有政治、經 濟、文化關係的各個國家或城市,在當時變為「敵對」狀態,使上海的都市化、
現代化過程停滯不前,甚至有所倒退。
二、東西交融的生活方式
從上世紀三十年代甚至更早之前,上海市民階級的生活方式已受到西方影響,
在六七十年代被視為資產階級腐朽的生活方式,也成為被批判的對象。
淮海路「萬興」食品店櫥窗,開始展覽「抄家食品」,整箱意大利礦泉水,
洋酒,香檳,上面掛有蜘蛛網,落滿歷史灰塵,大關的罐頭,黑魚子醬,火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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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丁魚,火雞甚至青豆,俄式酸黃瓜,意大利橄欖,部分已是「胖聽」,商標脫 落,滲出鏽跡,背景是白紙大紅字,資產階級腐朽生活方式,暴露於光天化日之 下(金宇澄,2013,頁 116)!
其中的量詞「聽」來自於英文 tin,上海話中有許多類似的外來語,如「水 門汀」(水泥地板)來自英語 cement,「老虎窗」(屋頂上的窗)取 roof 的諧音,
「嘎三壺」(聊天)來自英文 gossip 等等,這些外來詞彙以一種在地化方式融入 上海方言,也是上海受西方文化影響的表徵之一。
金宇澄對於物質的描述,沿襲了海派文學的瑣碎美學。正如李歐梵認為張愛 玲筆下的「物質生活」,並不能以後現代角度理解為單純的商品與消費,而是指
「日常生活的世俗性」(李歐梵,2010,頁 4)。與張愛玲、王安憶採取相似的寫 作策略,通過對日常生活的物質描寫,金宇澄使讀者將注意力放在物質的「能指」
上,李歐梵認為這樣「能指」在訴說另一種都會生活,也依照作者的個人想像「重 新塑造」了這個城市的空間,包括個人空間和公共空間中的物質條件(李歐梵,
2010,頁 44)。
如文中阿寶祖父家被抄家的章節,金宇澄事無巨細地描繪了各種傢俱、財物,
實則是將阿伯祖父家過往的生活方式展露於讀者眼前。
阿寶看到:
小間門口,一堆七歪八倒的陳年紹興酒甕,封口黃泥敲碎,酒流遍地,香氣 撲鼻。大廳裡空空蕩蕩,地毯已經捲起豎好,壁爐及部分地板,周圍踢腳線,俱 已撬開,所有的窗台,窗簾盒撬開。……廳裡其他陳設,蘇聯電視機,兩對柚木 茶几,黃銅落地燈,帶唱片落地收音機,一對硬木玻璃櫥,古董櫥,四腳梅花小 檯等等,已經消失,據說當天就運到淮海路國營舊貨店,立刻處理了。飯廳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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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有幾箱落滿灰塵的罐頭,包括油咖喱罐頭,葡萄牙鯷魚醬(Anchovv sauce),
番茄沙司,精製馬尼拉雪茄,數十瓶洋酒(金宇澄,2013,頁 116)。
而清點阿寶祖父家的錢款時,小金洋被寫為英國金鎊,日本小金洋被寫為東 洋,法國金洋鈿被寫為金法郎,德國金洋被寫為金馬克,此外還有「金不離」、
「銀不離」就是金銀別針,銀子「條脫」就是銀手鐲,「橫雲」俗名銀簪子,「落 珠」即銀盤、銀鴛鴦「錯落」就是銀酒壺,另外還有銀咖啡壺、銀冰桶、銀觀音 菩薩、銀彌勒佛、西式銀蠟燭台等等(金宇澄,2013,頁 117)。
金宇澄運用這些物質符號,展現出阿寶祖父家的生活方式,是中西交融的。
家中既有中式家具如四腳梅花小檯、柚木茶几,也有帶唱片收音機這樣的舶來品。
而在飲食習慣上,阿寶祖父家的飲食習慣更加「國際化」,從家中備有咖啡壺、
銀冰桶,可見當時上海的某些家庭深受西方飲食文化的影響。阿寶祖父家藏有法 國、德國、日本的外匯,可追溯到租界時期上海傳統的經濟體制受到衝擊,與世 界金融市場接軌。從外匯記錄的方式來看,外匯被取俗名記錄,與上文中英語融 入上海方言一樣,由此可見外來文化的本土化過程。當時,西方文化影響了上海 市民的語言、休閒、飲食習慣和生活方式等等。東西交融成為上海這座城市的最 顯著特徵,如今亦然。
三、重回世界市場
文革時期,西方化的生活方式被認為是腐朽的資本主義,受到嚴厲打擊,但 這一時期,上海市民階級與世界接觸的渴望未被切斷,只是礙於革命形勢而將這 種渴望從公開轉為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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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遞員送來明信片,理髮店李師傅看了看,照片朝外,插到鏡台前面,自稱 與香港有來往。當時上海首開日本商品展覽會,照片裡的香港,讓上海人心思更 為複雜,男女客人都看得發呆(金宇澄,2013,頁 44)。
在中國近代史上,香港無疑是上海想模仿的一個對象。李歐梵在《上海摩登》
後記一章<雙城記>中認為,每個城市需要一個他者才能被理解,也解釋了上海與 相香港之間「象徵性的連結」(symoblic link),強調兩座城市互為鏡相,滬港之 文化文本(cultural texts)互為表裡,上海通過香港來定義自我(黃宗儀,2008,
頁 106)。香港是第一個經過殖民統治仍然成為國際都市的城市,對上海來說香 港是一種目標,上海照它的樣子勾勒出另一顆「東方之珠」的宏偉藍圖。
而頗具諷刺意味的是,改革開放以後,阿寶、滬生、陶陶等人頻頻出現在西 餐廳、咖啡廳、舞廳等西方文化標籤的場所,似乎要恢復曾有的生活方式。而阿 寶祖父家的部分財物錢款被發回,卻由此引發父親兄弟姐妹間的矛盾衝突。此時 的上海,要再次回歸全球化的浪潮中。在敘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章節中,
金宇澄敏銳地捕捉到上海急迫回歸全球市場的野心,他的描述場域從大自鳴鐘弄 堂、工人新村、拉德公寓等地點轉移到希爾頓酒店、JJ 舞廳這樣的場域,來表明 在這三十年間上海城市空間的變遷。
《繁花》中的種種角色,即使人在上海,都與世界保持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阿寶從事外貿生意,滬生的老婆白萍遠走澳大利亞,玲子在日本居住多年回上海 開「夜東京」餐廳,滬生的前女友蘭蘭嫁給香港的加油工人等等……而其中最具 代表性的人物無疑是梅瑞,梅瑞一名由英語世界中最常見的名字 Mary 而來。梅 瑞的母親離婚與香港小開再婚,母女與香港小開一起投資開公司,最後卻落得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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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時代與雪芝的戀愛,由於阿寶的家庭背景而受到雪芝家人的極力反對,而與之 形成對比,梅瑞與滬生分手的原因除了滬生的父母有文革問題外,滬生沒有房子 成了他們戀愛的阻力,滬生則因為白萍有房子而與她結婚。在新的時代背景下,
沒有人避諱以物質去衡量婚姻,將婚姻和性視為一種買賣關係。
金宇澄在書中對六七十年代阿寶等人往事的描摹中,透露出一種感傷的筆觸 和「懷舊」的氣息。它是被全球化浪潮所誘發的一種傷懷。金宇澄和與他同輩的 上海市民,他們的懷舊對象並非作為整體性的革命時代,而是當時時代背景下的 單一元素,比如更加純粹的感情關係等等。
全球化的論述一直隱匿在文本之下,通過空間、物質符號,人物關係得以呈
全球化的論述一直隱匿在文本之下,通過空間、物質符號,人物關係得以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