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舊上海的溫柔同眠
第三節 街頭巷尾 :行走於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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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時代與雪芝的戀愛,由於阿寶的家庭背景而受到雪芝家人的極力反對,而與之 形成對比,梅瑞與滬生分手的原因除了滬生的父母有文革問題外,滬生沒有房子 成了他們戀愛的阻力,滬生則因為白萍有房子而與她結婚。在新的時代背景下,
沒有人避諱以物質去衡量婚姻,將婚姻和性視為一種買賣關係。
金宇澄在書中對六七十年代阿寶等人往事的描摹中,透露出一種感傷的筆觸 和「懷舊」的氣息。它是被全球化浪潮所誘發的一種傷懷。金宇澄和與他同輩的 上海市民,他們的懷舊對象並非作為整體性的革命時代,而是當時時代背景下的 單一元素,比如更加純粹的感情關係等等。
全球化的論述一直隱匿在文本之下,通過空間、物質符號,人物關係得以呈 現。上海經歷了租界時期的全球化,文革時期強制切斷上海與世界的聯繫,但上 海市民以更隱匿的方式表達自身對世界的渴望,文革結束後,上海慢慢重回世界 市場。文本中關於上海全球化的論述,並非蓋棺定論的,它隨著上海與中國、中 國與世界的關係而不斷改變,反之亦對生活在這樣時空脈絡下的人物造成深刻而 不可逆的影響。
第三節 街頭巷尾 :行走於上海
《繁花》重構了上海這座城市不同時代的生活样貌,讀者感受到的城市空間 是流變的,在與現今對話。文本中的上海並非固定不變的地理概念,而是與俗民 生活息息相關、並隨著現代中國的政治環境、現代化進程不斷改變。
道路在城市中起到重要的作用,它們分割區塊,連接起城市不同的角落。道 路的命名反映出一座城市的歷史演化過程,也反映了不同權力機構的角逐與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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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繁花》中,金宇澄提及多處上海路名,並且不斷讓書中人物遊走在其中,串 聯起與這些道路、區域相關的城市記憶。
一、道路與電影院:權力與文化的解構重構
滬生與姝華漫步於思南路,追憶起附近道路租界時期的名稱。思南路是因「紀 念儒勒•馬思南」而得名,皋蘭路同樣是「租界名字」,舊名「高乃依路」,思南 路附近的香山路,舊名「莫里哀路」,全部取自法國的知名作家、藝術家,反映 了思南路所處的盧灣區作為法租界的一段歷史(金宇澄,2013,頁 148)。姝華則 提起,當時人們提議將這些路名改為「紅衛路」、「反帝路」、「文革路」、「要武 路」……是文革時期獨有的社會現象。
當時上海的路名鮮有改為如此直接反映文革的名稱,而電影院這樣的大眾休 閒場所,或帶有資產階級特徵的西餐廳有許多被迫改名,以為革命服務為目標。
在海派文學作品中,電影院是一個頻頻出現的城市空間符號,它是上海現代化、
城市化的象徵之一,也是曾經上海娛樂產業繁榮的佐證。
金宇澄在《繁花》中提到的電影院,包括美琪大戲院、蘭心大戲院、國泰電 影院、長寧電影院、新華電影院、上海電影院、大光明電影院、滬西電影院、平 安電影院。追溯上海近代史,電影院是西方的「舶來品」,從租界區域內開始繁 盛,逐漸影響了上海市民階級的休閒習慣。
附近不少「社會青年」,男的模仿勞倫斯·奧利弗,錢拉·飛利浦,也就是 芳芳,包括葛里高利·派克,比較難,頂多穿一件燈籠褲白襯衫。女的燙赫本頭,
修赫本一樣眉毛,淺色七分褲,九分褲,船鞋,比較容易。男男女女到淑婉家跳 舞,聽唱片,到國泰看《王子復仇記》,《百萬英鎊》,《羅馬假日》(金宇澄,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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頁 41)。
當時的電影院,有別於張愛玲筆下作為商業景觀或休閒方式的場所,也承擔 政治教化的功能。《繁花》中所提及的幾個電影院,在上海的現實歷史中都有跡 可循。大光明電影院曾是「遠東第一影院」,由中美商人合資建造,以播放好萊 塢影片而大受歡迎。但在文革時期,《文匯報》將大光明電影院播放的好萊塢影 片稱為「毒草」。美琪大戲院文革時期改名「北京影劇院」,並且作為重要的政治 集會場所,曾召開第一屆上海市人民代表大會。國泰電影院文革期間也改名為「人 民電影院」。看電影依舊是市民階層最熱衷的娛樂方式,但電影院不是一個固化 的地點,不斷更迭的時代潮流、政治或經濟因素施力於它們,給它們留下不同的 烙印。藉以這一處處電影院,讀者得以在空間中看到時間的流變,權力的交替。
二、行走者:以步伐建構地方意涵
《繁花》中的電影院、道路、公寓等種種城市空間,並非由作者建構並置起 來,而是由書中的人物帶領讀者去看、去感受。單一的地點、瑣碎的情節都是在 以上海城市空間為背景的大環境下存在、展開。無論是六七十年代,小毛、滬生 等人坐著公交車穿梭於「上隻角」、「下隻角」、遊走於各個公寓之間,還是阿寶 在自己家與祖父家之間的來來回回,或是九十年代以後,阿寶、滬生、陶陶等人 為了人脈、生意奔赴各種飯局,甚至到上海以外的城市來拓展小說中的空間版 圖……這些角色始終主動或被動地成為一個個「行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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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毛乘 24 路,到「野香味」門口下車,過淮海路,到斜對面「淮海坊」弄 口,與滬生會合,穿過後弄堂,走進南昌公寓。小學時代,滬生每次經過這座老 公寓,喜歡作弄電梯,反復撳鈴,電梯下來,大家逃散,開電梯女人衝到公寓門 口,大罵癟三,死小囡。大家躲到南昌路不響,待電梯上去,再撳鈴,非讓電梯 上下多次,方才滿意離開(金宇澄,2013,頁 70)。
兩人走到新華電影院,滬生買兩根棒冰,兩個人坐在台階上。滬生說,不開 心了,算我講錯了。小毛說,無所謂的。兩人轉彎,經過鳳陽路,到石門路拉德 公寓門口。滬生說,到我房間裡面坐一坐。小毛說,要吃夜飯了,我回去了。滬 生說,上去看看,兩人乘電梯到四樓,英商高級職工宿舍,比南昌公寓寬,一梯 三戶,鋼窗蠟地,獨立煤衛(金宇澄,2013,頁 73)。
以上章節是小毛與滬生的交往,卻不是通過兩人靜態的對話構成。小毛、滬 生一直在城市空間中移動,看似兩個少年漫不經心地遊走,從公共空間進入私人 空間,卻暗暗交代了滬生的出身及背景。在張愛玲的海派書寫中,作為上海西化 的居住空間,「公寓」頻頻出現。滬生家住英商公寓,有獨立煤衛。小毛居住的 大自鳴鐘弄堂、或後文阿寶家庭搬去的曹楊新村,皆是幾戶共用廁所、廚房,這 樣的對比之下,就可見滬生家的居住環境在當時比較優渥,暗示了兩人的身分差 異。
在《繁花》中,阿寶與蓓蒂、滬生與小毛、滬生與姝華、大妹妹與蘭蘭等人,
時常遊蕩在城市的街頭巷尾。而在描寫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章節裡,人們這 種無目的性的遊蕩行為就減少許多。以塞托(De Certeau)在《日常生活實踐》
中的觀點,行走者對城市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在《繁花》中,人物的行走、在 城市中的遊蕩或停留,這些人的實踐活動,通過作者的書寫變為好像地圖上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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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個點。人們的步行形成了總體的、可倒置的路線。步行者與城市體系之間的關 係,就像陳述行為與語言的關係一樣,是對於主體的呈現方式(塞托,2009,頁 174)。
塞托認為步行者的三重「陳述功能」,步行是對地理環境的適應、也是實現 某一地點的過程,同時也體現了不同事物在空間中的不同位置關係(塞托,2015,
頁 174)。 這三重功能在《繁花》中得以呈現。以一群少年文革時期在上海毫無 規劃的遊蕩為例。
小珍提議去長風公園,大家同意。小強帶路,穿過公園附近大片灰撲撲的菜 地,田頭照例有零星老墳,有幾種磚墓,只埋了半棺,四面有青磚砌漏狹長墓室,
上蓋青瓦,現已經一律迫害,破碎棺材板橫於田埂畔。長風公園內,秋風蕭瑟,
遊客稀少,景色發灰,發黃。灰黃色「銀鋤湖」上,只幾葉小舟。遊人食堂已關 閉。大家逛了一圈,索然無味,只得爬上湖邊的「鐵臂山」,登臨山頂,傳說可 以看極遠的景致,是當時所謂滬西第一峰,望得見市中心國際飯店,以及蘇州河 畔煙囪。然而此刻,這些遠方風景,包括滬西細節,已經朦朧。姝華說,上海,
一幅灰撲撲的荒涼(金宇澄,2013,頁 200)。
塞托認為行走,是步行者對地形體系的適應過程,這一過程是物理性的、最 為直觀的(塞托,2015,頁 174)。就如文中少年爬山、登山頂的舉動,正是他們 對地形的適應。第二點,塞托認為行走是「某一地點的實現過程」,通過小珍小 強等人的遊走,長風公園、鐵臂山才得以呈現在讀者的想像之中,或與某些讀者 的回憶相吻合。最後一點,則是步行者體現了不同位置的關係。在上文中既有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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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關係的並置,讀者可以清楚了解「銀鋤湖」、「鐵臂山」是長風公園內景點,這 是一組大小空間關係的並置,而之後的「國際飯店」是一處隱喻,象徵著現代化、
國際化的上海,「蘇州河畔煙囪」則是工業化的上海,是分處於「上隻角」、「下 隻角」的某種對立的空間關係。
金宇澄在單雙數的章節,分別描述了兩個時代的上海城市的樣態,直到最後 幾個章節才讓兩條時間線交匯,回歸線性發展的時間。在文中,比較常見的是成 年以後的阿寶、滬生回憶少年時代的生活,而在全書開頭,有一段「預言式」的 描述,發生在小毛與滬生的漫步之中。
兩人吃了麵包,買到票,一同朝北,走到長樂路十字路口,也就分手。路對
兩人吃了麵包,買到票,一同朝北,走到長樂路十字路口,也就分手。路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