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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繁花》與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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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繁花》與上海

今天的上海,日新月異,摩天大樓組成的天際線,彰顯城市現代化建設的宏 圖大志,而市井的溫情在為數不多的弄堂中流轉蜿蜒。昨天的上海,對西方人來 說,充滿瑰麗的東方想像,是「冒險家的樂園」,而對於中國人來說,它又是中 國大陸最具「異國情調」的摩登都市。上海已經不是單純地理上的概念,也是廿 世紀以來文學文本不斷重構的對象,它是不斷被賦予新意涵的空間,是現代化的 物質符指,也是多元文化交匯的象徵。

2013 年底,金宇澄的《繁花》面世後,獲中國小說協會評選的 2012 年度長 篇小說第一名,第二屆施耐庵文學獎、第九屆矛盾文學獎等,被譽為「史上最好 的上海小說」。截止 2015 年,其銷量高達三十萬冊,廣受文學評論家和讀者的關 注。王家衛將《繁花》稱為「上海的清明上河圖」。《繁花》以其滬語寫作的獨特 形式,對上海城市生活進行重構。其中呈現的歷史感、空間感也引起廣泛關注,

有評論者將之定義為「地域小說」,認為其中人物的行走移動,都可以在現實中 找到相應的地圖,《繁花》翻開了海派文學新的篇章。金宇澄的《繁花》又一次 從文學場域掀起上海懷舊的風潮,而城市空間中的懷舊氛圍長期存在。

每當有人問我從哪裡來,聽到我的回答是「上海」時,他們的臉上有時會出 現一種複雜的表情,也有人小心翼翼地問:「妳一直都是上海人嗎?我的意思是 妳的爸爸媽媽是上海人嗎?」我能明白他們這麼問的原因,這座城市從上個世紀 開始就接受來自全國甚至全世界的新移民。

上海始終存在一種深刻的矛盾性。它容納各種新移民,卻又十分排外,它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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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外來者必須遵循它的規則才能融入這座城市。它願意接納新的事物,緊跟國際 潮流,而另一方面,它卻對一切舊事物都有深切的懷念。上海的懷舊,在時間上 有所指涉,特指上海作為租界的這一段歷史,因此這使得上海人常常被批評「崇 洋媚外」。

夏日漫步在上海街頭,舉頭就能看到茂盛的法國梧桐,陽光從交錯的綠葉中 灑下來。它們也是殖民主義在這座城市留下種種痕跡之一。在中國的現代化進程 中,上海比任何一座其他中國城市都眷戀過去,又迫不及待地想躋身進入「國際 化大都市」的行列。

上海的空間一直處於快速的流變之中,弄堂、石庫門和老公房不斷被推翻,

新的寫字樓、百貨公司拔地而起。市中心的空間寸土寸金,曾經的菜場、弄堂這 樣的日常空間場域在短短數年間,就能變身成為各大國際品牌進駐的高端商場或 國際連鎖酒店。然而不變的是,上海的城市空間一直呈現出新舊雜交、東西相融 的多元樣態。

從外灘眺望黃浦江對岸的陸家嘴,從左到右依序是東方明珠、金茂大廈、環 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由這些超高層建築組成的景象,好像是好萊塢電影中出 現的「未來之城」,是建築地景的資本展示,也是消費意識形態具體展現的「奇 觀」(Spectacle)。

這些空間如特定酒吧或餐廳,試圖脫離日常生活的框架,它們撇除自身與在 地歷史的關係,移植異國情調製造出陌生感。同時,上海近十年來出現越來越多 類似新天地、田子坊這樣的懷舊空間,把原本作為日常生活場域的石庫門建築轉 變為消費場所。這一類空間在本質上與陸家嘴這樣的「奇觀化」空間有相似之處,

無論是懷舊建築的仿造,或是具有未來感的超高層建築,都模糊了空間的在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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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歷史性,使身處其中的人迷失。如果將上海城市空間的「奇觀化」與「懷舊化」

置於過去到未來的時間軸上,它們似乎是朝兩個相反的方向發展。但「懷舊化」

試圖以懷舊符號重寫空間的歷史意涵,而「奇觀化」則藉由抹去一切與歷史相關 的聯繫來重新赋予空間意義,這兩種空間重構都離歷史越來越遠。城市空間的流 變造成了市民日常生活空間的壓縮,並由此引發種種改變。

由於上海城市空間的新舊並置、華洋雜處的特殊性,它成為受文學創作者偏 愛的母題。從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起,上海就成為文學創作中代表現代性、物質文 明、國際化的意象。在文學創作中,創作者對上海的城市空間進行不同的闡釋,

從自身的生命經驗出發,用個人化的書寫方式對其進行文本上的重構。

許多以上海為藍本的文學或影視文本均表現出「一種強烈的、經久不衰的空 間意識」,這些空間意識有別於西方都市文學對工業化的批判或是對城市環境的 關注,它們與上海本身的殖民歷史息息相關(陳曉蘭,2014,頁 154)。以往關於 上海都市空間再現的研究,多從文學或電影作品切入,研究者從張愛玲、王安憶 等人的文學作品及其改編戲劇中探討上海城市空間所呈現的「懷舊特質」,並探 討上海「懷舊」情結的來源。從文學文本改編成的影視作品如《長恨歌》、《色戒》

等,其中的空間呈現可以被視為「重構的重構」。《繁花》作為近年來知名度較高 的海派文學作品,受到一些學者的關注,目前的研究聚焦於《繁花》的敘述方式,

鮮有對《繁花》所呈現的上海城市空間及市民階級的日常生活進行研究。

金宇澄的《繁花》以雙線交叉的方式描繪了上海六七十年代與九十年代的市 民日常生活,並未直接描寫以往上海書寫中作為懷舊代表的三四十年代,也未直 接描繪出現越來越多奇觀化空間的當下,但它們並非不在場,而作為「隱身的在 場」隱匿在作者的敘述之下。無論是六七十年代的革命運動,或是八十年代到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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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代的商品化浪潮,都對上海造成衝擊,作者在描繪日常生活的變遷、階級身 分的流動之下,以城市空間作為基底,間接寫出歷史對上海造成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