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一節 海派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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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一節 海派文學
中國現當代文學作品中出現的現代化城市意象,許多都是以上海為藍圖的。
從上世紀三十年代起,上海在文學文本中不斷重構。租界時期的上海號稱「東方 巴黎」,是亞洲首屈一指的國際大都會,是當時的東京、香港、新加坡還無法比 擬的。上海的這種繁榮原因之一是它的租界,半殖民地的歷史為上海增添了「異 國情調」和西方的文化氣息。李歐梵認為,中國現代文學中如果有城鄉對比的話,
鄉村所指涉的是整個傳統又落後的「鄉土中國」,而現代化的大城市只有上海一 個(李歐梵,2010,頁 107)。「海派」文學既與鄉土中國對應,也與「京派」的 傳統文學相對照。
上海在文學文本中的重構,與「異國想像」密不可分。在眾人眼中,上海是 現代化、城市化的象徵,也體現了中國的主權喪失、領土分割、商業主義和慾望 放縱,是對傳統價值觀念的破壞與對抗(陳曉蘭,2014,頁 153)。學者陳曉蘭認 為,在包括小說、散文、電影、歷史表述等各種有關上海的文本中,表現出的空 間意識是與上海本身的殖民地城市性質息息相關。
「海派」一詞,首次出現於 1933 年沈從文刊登於《大公報》上的文章,在 此文中,沈從文抨擊上海文壇「白相人」以一種消遣、輕慢的態度對待文學,將 文學視為遊戲,引發了京滬作家的論戰(王德威,2013,頁 579)。當時的 「海 派」一詞帶有貶義色彩,直至上世紀末文學評論家王德威再次提出「海派文學」
一詞,顛覆以往的貶義說法,他認為「海派文學」最寬泛的定義是「寫作上海風 情,保留了只有上海作家才有的句法特徵」(新京報,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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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根溯源,海派文學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紀末韓邦慶的《海上花列傳》,韓邦 慶以滬語書寫上海煙花女子,並通過她們的視角來觀察上海不同階層的人的世俗 生活。《海上花列傳》後被張愛玲改寫為《海上花》。在此之後 1910 年代鴛鴦蝴 蝶派作家朱瘦菊的《歇浦潮》、1920 年代作家張資平、葉靈鳳的感傷言情小說都 屬於早期「海派」文學作品(王德威,2013,頁 579)。張資平、葉靈鳳的作品大 多描述都市背景下的男女情慾關係,描寫大膽露骨,這也是海派小說遭到京派攻 擊的原因之一。
《劍橋中國文學史》一書認為,當時的海派文學作品是隨著商業文化繁榮而 興起的,以「艷麗易變」為風格,以「淺薄輕鬆」為「商標」。作家在都市種種 五光十色的表象之下,渴望緊跟時代,但在現代化的種種表徵下仍埋藏著孤獨的 都市心靈(王德威,2013,頁 579)。
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以茅盾為代表的中國現實主義作家從「政治經濟」、「階 級邏輯」來描繪上海的綜合性社會(張旭東,2000,頁 122)。除此之外,上海的 都市樣貌為藍本進行文學創作的作家有劉吶鷗和穆時英等,他們的作品中流露出 對都市生活的迷戀和憧憬(李歐梵,2010,頁 113)。在《都市風景線》中,劉吶 鷗試圖勾勒出城市的輪廓,他著重描繪如舞廳和咖啡室這樣的空間。在他們的作 品中,充滿了對物質文明的描寫,如在劉吶鷗的《兩個時間的不感症者》中提及 各式汽車,甚至註明了廠牌。這些物質是意象和符號,是都市文化的指標。李歐 梵認為劉吶鷗用汽車和舞場作為都市文明的象徵,是中國大陸作家中的第一人,
他在文本中創造出「物質文明的幻境」——聲光化電、酒色財氣的世界(李歐梵,
2010,頁 115),即是「奇觀化」的空間。
當時的海派文學有如下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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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隨著市場經濟的發達,當時的文學作品為求商業利益而迎合市民階級 的審美。其次,這些作品不避諱描繪物質的繁榮,以都市作為主題或對象。另外,
「都市男女」成為海派文學常寫常新的主題,肉慾和兩性關係成為書寫重點。深 受外國文學的影響,海派文學在創作上也注重形式(張炯,2011,頁 52)。
三十年代的海派文學起到承上啟下的重要作用,新感覺派劉吶鷗、穆時英、
施蟄等人的作品既是對張資平、葉靈鳳等作家的延續,又開啟了四十年代以後張 愛玲式的「市民傳奇」,他們首次以現代的目光來審視上海這座殖民都市(王德 威,2013,頁 60)。
1937 年 11 月,中國軍隊撤出上海,上海成為「孤島」,四十年代,張愛玲成 為海派文學傳奇。張愛玲作品具有極強的通俗性,也反映出現代性與市民意識,
張愛玲是海派文學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家,影響至今。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1957 年開始反右,宣揚都市物質文明的文學作品 被視為與主流的意識形態不符。文化大革命後,文學作品的創作皆需為「革命」
服務,由於政治原因,與物質文明、享樂主義相關的書寫都市的作品會受到嚴重 批判,因而這一時期很少有書寫都市的作品誕生。1979 年,文化大革命結束後,
海派文學才又逐漸出現新作。1979 年《媽媽教唱的歌》發表,程乃珊進入文壇,
其作品《藍屋》獲上海文學獎。1984 年發表的《藍屋》是上海社會的縮影,也 是上海民族資產階級的象徵(張炯,2011,頁 297)。程乃珊祖父乃金融巨子,她 兒時生活優渥,因而作品也多描寫上海中上層階級的生活,海派風情濃郁。1995 年,王安憶《長恨歌》問世,評論者認為王安憶的作品是對張愛玲的繼承與補充。
同一時期,陳丹燕的作品《上海的風花雪月》發行十六萬冊,傳記小說《上海的 金枝玉葉》和《上海的紅顏遺事》也相繼出版。「上海書寫」成為陳丹燕作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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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重要的部分,而她的小說與以往海派文學的不同之處在於其「非虛構性」。幾 乎同時,衛慧的《上海寶貝》出版,引起廣泛爭議,在半年內銷售量高達十一萬 冊。《上海寶貝》將上海塑造為物慾橫流的花花世界,大膽的性描寫使之被中國 官方禁售。之後的十年時間,書寫上海的作品屢有問世,但並未受到廣泛關注。
直到 2013 年年末,《繁花》讓海派文學再次回歸大眾視野。
一、張愛玲:永不褪色的上海摩登
張愛玲是最重要的海派作家之一,她在上海創作了最重要的幾部作品。上世 紀三、四十年代是她創作的黃金時期,《沉香屑•第一爐香》、《沉香屑•第二爐 香》、《茉莉香片》、《心經》、《金鎖記》、《封鎖》、《紅玫瑰與白玫瑰》等作品都創 作於這一時期。
李歐梵在《上海摩登——一種新都市文化在中國》(2001)中對 1930-1945 年 的上海都市空間做出詳盡論述,與張愛玲文本中對上海空間的重構形成對照。李 歐梵認為,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上海,「已和世界最先進的都市同步了」(李歐梵,
2001,頁 7)。那時,外灘是「殖民勢力和財政的總部」,外灘西邊的南京路就是 它的「商業中樞」,南京路甚至被人看作「上海的牛津大街或第五大道」(李歐梵,
2001,頁 20)。
這樣的都市空間變遷,在張愛玲的創作中有跡可循。如張愛玲在《色戒》中 對西式餅鋪、凱司令咖啡館、西伯利亞皮貨店進行了描寫。而《封鎖》中,電車 成為一種現代性的象徵,是嚴格按照時刻進行運作的都市文明的產物,在封鎖期 間,電車停運,城市空間仿佛進入休眠的狀態。李歐梵認為「因為時間置換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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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停在街上的電車成了一個從日常現實中搬遷出來的奇特空間」(李歐梵,2001,
頁 306)。
王德威認為,張愛玲是不折不扣的寫實主義者,她對物質世界的細節點滴有 著永不滿足的好奇和訴說慾望(王德威,2012,頁 337)。這樣的特質也反映在張 愛玲對城市空間的描摹上。在張愛玲生活的時代,上海新舊城區之間的區別在逐 漸擴大。在老城廂裡有窄巷、雜貨鋪、飯館和茶館這類俗民生活空間;而公共租 界已經高度現代化,有高層公寓樓、百貨公司、電影院、咖啡廳等,法租界則有
「林蔭道通向夢幻般的西式住房」(李歐梵,2001,頁 45)。租界時期的城市空間 成為張愛玲作品的背景,「奇觀化」的場景和日常生活空間並置,讀者的視線隨 著書中人物在城市中的遊走而不斷在這些場域之間游移。
張愛玲在小說或散文中關於上海的空間描寫,可分為以下幾個面向來看:首 先,由於張愛玲的小說具有「現時感」,空間上呈現出上世紀四十年代的時代特 徵,因此在今天看來具有「懷舊」特質。其次,張愛玲作品中的城市空間與上海 市民階級的日常生活密不可分。此外,這些空間具有「新舊並置」的特徵,反映 了城市空間與「現代性」和物質文明的關係,新興的城市空間如電影院是「既真 實又象徵性」的「現代奇跡」,即是一種「奇觀」(李歐梵,2010,頁 47)。
1.現時感
張愛玲在《〈傳奇〉再版序》中寫:「個人即使等得及,時代是倉促的,已經 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有一天我們的文明,不論是升華還是浮華,都 要成為過去。」(張愛玲,2001,頁 30)李歐梵認為,如果把這些話語放入「現代 性」(modernity)的理論框架中來看,可發現張愛玲的作品呈現出極強的「現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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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她把握了「現時」(present,now)的深刻含義(李歐梵,2010,頁 3)。日 常生活由無數的當下構成,過去不再是客觀的歷史,而是由想像和回憶建構的。
城市生活強化了「現時」的感知經驗。
張愛玲的作品是用時間而非空間來區分城市和鄉村。由於工業時代到來,城 市的運作按照時鐘所區隔的節拍而進行,而在鄉村中,人們依舊按照原始的自然 頻率來進行農耕。李歐梵認為,張愛玲在《中國的日夜》中描繪的上海一日圖景,
看似是對歷史的傳承,是一種永恆,卻不能持久,這樣的街景似乎是懸置在一個 特定的時刻中,「和過去和將來都沾不上邊」。李歐梵以波德萊爾對「現代性」下
看似是對歷史的傳承,是一種永恆,卻不能持久,這樣的街景似乎是懸置在一個 特定的時刻中,「和過去和將來都沾不上邊」。李歐梵以波德萊爾對「現代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