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上海市民的日常生活實踐
第一節 蓓蒂與姝華:回不去的海上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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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上海市民的日常生活實踐
第一節 蓓蒂與姝華:回不去的海上舊夢
《繁花》中女性角色多達七十余位,金宇澄筆下的女性角色,她們的年齡跨 度巨大,生活背景也有巨大的差異。這些女性角色,與阿寶、滬生、小毛等男性 主角有著情感上的種種聯繫,金宇澄通過描寫這些男女在不同年代、不同時空背 景下的人際交往關係,使她們的形象逐漸豐滿。不同於早期海派作家將女性作為 上海物質化、情慾的表徵進行書寫,也不同於女性作家出於身為女性的自覺書寫 女性,金宇澄筆下的女性角色既被置於男性視角下進行「凝視」,同樣也是不同 時代背景下進行日常生活實踐的重要群體。金宇澄的陽剛敘事具有曖昧性,既沒 有摒棄張愛玲式的瑣碎美學,也沒有回歸以京派為核心的中國傳統文學的男性敘 事。
一、上海女人:情慾的自我表達
金宇澄筆下的女性帶著鮮明的時代烙印,因為兩條時間線的相互交錯,這些 女性角色時而出現,時而隱沒,是不斷變化和流動的。《繁花》中的女性來自社 會的不同階層,比如小毛的母親,是紡紗廠女工,比如雪芝,是公車售票員,比 如阿寶的嬢嬢,是民辦小學老師,這些角色的設定十分符合當時的社會性別分工 的特徵,姝華則是今天所謂「文藝女青年」的雛形。在描繪八十年代的章節中,
女性的職業更加多元,有保姆、老師、個體老闆、外貿公司職員、秘書、經理等 等,當時社會逐漸開放,上海尤其深受西方社會的影響,女性更有機會從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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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日常生活的場域,被發現、揭發的可能性很高,因而顯得更加大膽、緊張。
在小毛與銀鳳的情慾關係中,顛覆了以往大多數海派文學作品中男強女弱的刻板 性別關係設定,銀鳳一直處於主動狀態,對情感、慾望的抒發大膽熾烈。
相比之下,金宇澄對於滬生與姝華的肉體關係描述就十分節制,僅用在南昌 公寓「兩人糊里糊塗,好了一次」一筆帶過,隱晦含蓄。情慾關係發生的地點也 反映了階級差異,《繁花》中的情慾發生地點有公車、工廠這樣具有公共性的地 點,也有半公共空間,如 KTV 包房(金宇澄,2013,頁 210)或徐總常熟的住所
(金宇澄,2013,頁 108),私密空間如李李租借的房屋(金宇澄,2013,頁 232), 小琴和陶陶同居的公屋(金宇澄,2013,頁 399)等。金宇澄對於男女情慾關係 的描述,與時代背景也密不可分,六七十年代上海市民對於性觀念傳統保守,到 了八十年代後期,不避諱談論關於性的話題,婚姻關係的約束力也日益下降。
二、姝華:批判與妥協
全書出現眾多男女角色,他們來自不同的社會背景,有不同的性格和人生軌 跡,這些人生軌跡相互交疊,離散,如阿寶與雪芝,分別後又相遇,有人的生命 軌跡交錯後再也沒有交點,也有人的生命軌跡戛然而止。蓓蒂與姝華,是兩個與 滬生、阿寶有密切關係的女性角色,儘管出場很少,在書中卻佔據很重要的位置,
是阿寶、滬生兩人關於舊時代上海的回憶。
姝華是滬生以前的鄰居,性格文靜,從小熱愛西方文學。《繁花》中滬生第 一次帶小毛去姝華家拜訪,以小毛澳門路舊貨攤上拾獲的詩集為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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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華翻了翻,另一本,同樣是民國版,編號431,拉瑪雨丁《和聲集》,
手一碰,封面滑落,看見插圖,譯文為,教堂立柱光線下,死後少女安詳,百合 開放在棺柩旁。姝華立刻捧書於胸,意識到誇張,冷靜放回去。南昌路有爆米花 聲音,轟一響(金宇澄,2013,頁 71)。
在文革期間,滬生是「逍遙派」,經常與姝華遊走在上海的大街小巷,看到 當時種種的社會現狀,姝華所言都有濃烈的批判色彩。
文革時期,滬生與姝華路過瑞金路,有一男子撲向行駛中的公交車尋死,眾 人討論他是長樂中學還是向明中學的老師。滬生與姝華談論起附近幾條路的路名,
姝華說嵐皋路,舊名高乃依路,高乃依「一生懂平衡,寫喜劇悲劇,數量一樣,
就像現在,一半人開心,一半人吃苦」,香山路,舊名「莫里哀路」,姝華說莫里 哀一生只寫喜劇,「就像此地不遠,文化廣場,人山人海,開會宣判,五花大綁,
標準喜劇」(金宇澄,2013,頁 149)。
後來,姝華插隊落戶,去吉林朝鮮族地區務農,她在給滬生的最後一封書信 中寫:
就像葉芝詩裡所講,我已經「支離破碎,六神無主」,也是身口自足。我們 不必再聯繫了,年紀越長,越覺得孤獨,是正常的,獨立出生,獨立去死。人和 人,無法相通,人間的佳惡情態,已經不值一笑,人生是一次荒涼的旅行(金宇 澄,2013,頁 197)。
姝華插隊之前,歸還滬生的舊書中有肖洛霍夫短篇集《頓河故事》,裡面夾 有便條寫著:「曾經的時代,已經永別」(金宇澄,2013,頁 197)。多年後,滬生 因為要找哥哥滬民在火車站偶遇姝華,她神智不清,精神異常,滬生意識到,姝 華經歷了人生的種種磨難,生命被時代的洪流席捲,她再也不是當年記憶中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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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華的一生悲劇色彩濃郁,她對古典文學和西方文化的熱愛,在文革時期難 以成全。姝華目睹文革期間的鬧劇、慘狀,借古諷今,表達了濃烈的批判意識。
姝華曾說,「羅蘭夫人臨死前講,自由,有多少罪惡,假爾之名實現」(金宇澄,
2013,頁 148)。姝華最終沒能逃過上山下鄉的命運,她對人生保持一種悲觀主義,
認為人與人都是孤獨的個體,這與《繁花》的主旨暗合。
三、蓓蒂:失落的精神世界
《繁花》全書都採取一種構建真實社會市民生活的筆調,路名、電影院、住 宅都在上海的版圖上有跡可循,唯有在描寫蓓蒂和阿婆的片段中加入了魔幻現實 主義的色彩。阿寶一直未婚,儘管和雪芝、李李有感情糾葛,在故事結尾卻仍是 孤身一人。認識阿寶的人都說,那是因為阿寶心裡有一個「小小姑娘」。
蓓蒂是阿寶樓下鄰居,自小與阿寶熟識,喜愛彈鋼琴。後文革開始,蓓蒂父 母受到批鬥,家中只剩幫傭紹興阿婆和蓓蒂兩人。
蓓蒂酷愛彈鋼琴,金宇澄這樣來寫鋼琴與蓓蒂的關係:
對於蓓蒂,鋼琴是一匹四腳動物。蓓蒂的鋼琴,蒼黑顏色,一匹懂事的高頭 黑馬,穩重,滄桑,舊緞子一樣的暗光,心裡不願意,還是讓蓓蒂摸索。蓓蒂小 時,馬身特別高,發出陌生的氣味,大幾歲,馬就矮一點,這是常規。待到難得 的少女時代,黑馬背脊,適合蓓蒂騎騁,也就一兩年的狀態,剛柔並濟,黑琴白 裙,如果拍一張照片,相當優雅。但這是想像,因為現在,鋼琴的位置上,只剩 一片空白墻壁,地板留下四條拖痕。阿婆與蓓蒂離開的一刻,鋼琴移動僵硬的馬 蹄,像一匹馬一樣消失了。地板上四條傷口,深深蹄印,已無法愈合(金宇澄,
2013,頁 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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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鋼琴在上海市民,尤其是小資家庭中是一種風尚,文革結束以後,許多家 庭又重新讓孩子學習鋼琴、小提琴等西方樂器。在《繁花》中,鋼琴是西方藝術 文明的符號,而蓓蒂的失蹤也與鋼琴被拖走息息相關。在蓓蒂和阿婆失蹤一事上,
作者不再以現實主義的筆調去敘事,而以一種魔幻現實主義的筆觸,說蓓蒂與阿 婆變成金魚,被貓叼到黃浦江中……類似童話寓言的寫法,沖淡了現實的感傷和 革命的暴戾。與《繁花》八十年代後期男男女女錯綜複雜的感情關係相比,阿寶 與蓓蒂的關係特別純真美好,不參雜物質慾望。蓓蒂是天真無邪、對美好事物充 滿嚮往的上海少女,她的形象在紛繁複雜的時代背景下尤為鮮明。
小毛臨終前與滬生、阿寶閒談,說回憶仿佛一部舊電影,電影中的「姝華,
一直是當初女青年好相貌,攜一本舊詩,眼睛看定馬路,慢慢轉過來看我,眼神 幽靜」,滬生則說「蓓蒂穿白裙子,鑲花邊短襪,黑顏色搭襻皮鞋,不響,不笑,
旁邊鋼琴,弄堂,小馬路黑色鋼琴,深深淺淺鋼琴,好鋼琴壞鋼琴,密密層層」
(金宇澄,2013,頁 430)。讀者才得以知曉,這兩位女性角色,在芸芸七十多位 女性角色中尤為重要。小毛、阿寶和滬生對於這兩位女子的回憶,幾乎就是他們 對文革前上海的追憶。
《繁花》中出現形形色色的女子形象,仿佛是作者捕捉到的不同面向、不同 時代的上海。金宇澄依舊沿襲了海派文化的傳統,將女性形象作為「上海」的隱 喻,而與張愛玲、王安憶、陳丹燕、程乃珊等海派女作家不同的是,金宇澄是以 男性的目光凝視「上海」,將上海視為情人,是他慾望的對象,情感之所係。
銀鳳、春香是弄堂裡的女子,她們代表俗民生活、家長裡短的上海,她們溫 和柔順,有一種「小家碧玉」型的江南女子的韻味,帶著濃重的柴米油鹽醬醋茶 的生活氣息;梅瑞是改革開放後上海的隱喻,她風情萬種,追逐潮流,她對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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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物有執著的熱情,也不避諱對物質的慾望與嚮往;蓓蒂、姝華則暗示小資文化 盛行的舊時上海,她們純潔無暇,嚮往單純的情感關係和美好的事物,渴望接觸 西方文學藝術……不同年齡、階級、類型的女子粉墨登場,在不同時代訴說的,
都是「上海」這座城市。
對於這些女子的刻畫與描摹,實則是對於「上海」這位情人的書寫,體現了 金宇澄「陽剛敘事」的策略。金宇澄並未在《繁花》中呈現人物的心理狀態和活 動,讀者只能依靠人物的行為、對話、種種蛛絲馬跡去揣測人物的內心世界。直 到《繁花》的結局,金宇澄才借小毛之口,告訴讀者對於阿寶、滬生來說生命中
對於這些女子的刻畫與描摹,實則是對於「上海」這位情人的書寫,體現了 金宇澄「陽剛敘事」的策略。金宇澄並未在《繁花》中呈現人物的心理狀態和活 動,讀者只能依靠人物的行為、對話、種種蛛絲馬跡去揣測人物的內心世界。直 到《繁花》的結局,金宇澄才借小毛之口,告訴讀者對於阿寶、滬生來說生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