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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研究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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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弄堂」、「石庫門」為懷舊標籤的新天地和田子坊,如今是上海最熱門的 旅遊勝地和時尚地標。弄堂過去作為上海人日常生活的空間,在城市現代化的進 程中越來越少,到今天反而成為一種懷舊消費。而上海城市空間的懷舊,也並非 只呈現在弄堂之中,許多咖啡館、餐廳都利用各種元素如老上海月曆畫、舊式檯 燈、留聲機等等拼貼出一個「老上海」意象,甚至直接開設在具有歷史價值的老 建築中,來滿足人們對於那個時代的想像,從空間上製造出懷舊的氛圍。

可以說,「懷舊」已經是上海顯著的城市標籤。但上海目前的某些「懷舊」

空間,被視為「永恆不變的老上海失真的複製(copy)」,「不可恃的倒影(reflection)」

(黃宗儀,2005,頁 84)。「懷舊」看似與現代化、全球化的進程背道而馳,實則 也是為當今或未來追求的「全球化」,尋找可能性。

第三節 研究問題

新天地、田子坊的都市空間「懷舊化」是藉由各種現代主義初期的消費符號 打造外地人對「老上海」的想像,其過程就是重構空間想像的過程。陸家嘴或梅 泰恒商圈等區域充滿晚期現代主義風格的金融機構和寫字樓,酒吧、夜總會脫離 本土脈絡,移植「異國想像」,這類「奇觀化」都市空間讓人感到時間和空間的 超越與迷失;這兩種現象看似在時間軸上背道而馳,而實際上無論是「奇觀」抑 或「懷舊」的空間,都已非是上海市民所熟悉的日常生活場域,在這過程中空間 本身轉化成為一種全球性的消費符號,也呈現出殖民歷史的解構與重構。

金宇澄認為,「在以往的文學作品裡,上海經常被處理成很表面的狀態,比 如外灘、旗袍、百樂門」,而在《繁花》這部作品中,作者想要描繪的「城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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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通過空間的回憶來對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上海市民階層的生活場域進行重構。

中國文學史上,女性作家被納入文學正典的始終是個別例子,大多數女性作 家都湮沒無聞。直到明清時期,才有女作家大量出現的記錄(胡曉真,1995,頁 51)。但就海派文學而言,以上海為母題進行書寫的似乎多為女性。王德威認為,

現代中國小說中上海與女性的關係歷史悠久,早在一八九二年,韓慶邦的《海上 花列傳》就奠定了上海/女性想像的基礎。三十年代起,茅盾就曾以女性比喻上 海,新感覺派作家也創造尤物意象,來彰顯上海的摩登魅力和陰性氣質,四十年 代關於上海與女性的書寫達到高峰(王德威,1996,頁 41)。其原因可能是,在 正統的中國文學研究中,由於南北文化差異、上海殖民城市的特性、歷史政治等 原因,海派文學從未進入過主流。女性作家群體,以同樣未進入主流的身分,似 乎書寫上海更「名正言順」。女性作家給上海賦予一種陰性特質,在文學文本中,

上海作為本體,其喻體幾乎皆是女性形象。在張愛玲、王安憶或陳丹燕的上海文 本中,絕大多數作品以女性作為主角,男性只是作為輔助角色出現。張愛玲、王 安憶等女性作家的上海書寫,都關注於日常生活的細枝末節,體現瑣碎美學,與 代表「文學正統」的京派書寫中宏大敘事、憂國憂民的家國情懷有極大區別。

相比之下,金宇澄的書寫方式雖沿襲張愛玲等女性作家的瑣碎敘事風格,但 也將更為陽剛的敘事觀點,從男性的視角出發,將上海作為慾望對象進行文本的 重構。讀者可從《繁花》日常生活的瑣碎之中窺探權力關係的交織。本研究將關 注,文本中上海的城市空間如何根據書中人物的實踐而建構,這些空間又如何成 為具有象徵性的場域,被人用來進行新的實踐。以往上海的空間書寫集中於弄堂、

百貨公司、咖啡廳等,而金宇澄運用書中三教九流、各行各業人物的日常生活實 踐,拓寬了上海的文學版圖,將碼頭、五金工廠、工人新村等以往文本中較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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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的城市空間也納入他的空間書寫中。這些空間多為男性主導,平衡了以往文本 中上海的陰性氣質。因而,金宇澄筆下的上海是一個更陽剛、更複雜、更多維的 立體空間。

(上下隻角示意圖)

《繁花》以滬生、阿寶、小毛三個角色為主,時間上跨越六十年代到九十年 代,地理上跨越上海的「上隻角」和「下隻角」。兩者劃分始於租界時期,「上隻 角」是三十年代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區域,而「下隻角」則指當時華人居住的區 域和城鄉結合部。因此《繁花》中對於六十年代城市空間的描繪,也指涉了租界 時期關於上海市區的區域劃分,不僅是地理上的,也是階級和生活方式的區隔,

金宇澄對於九十年代的城市空間描述,衍伸至他所生活的「當下」。《繁花》描寫 了上世紀六十年代至九十年代以來,上海城市空間和市民日常生活的變遷,政治 和經濟因素對日常生活造成了不可逆的影響,其中蘊含了殖民歷史、全球化浪潮 對上海城市本身的衝擊,也包含了市民內部的階級及生活方式差異。無論是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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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或階級差異,都一直處於流變中。

本研究試圖通過《繁花》文本中的空間重構與現實空間的對比,探討以下問 題:首先,《繁花》如何通過人物的空間實踐體現出上海城市內部打破上海同質、

均質的刻板印象,體現出區域差異,及所對應的階級差異與身份認同。其次,金 宇澄的海派書寫,既沒有回歸傳統的陽剛敘事,也沒有顛覆海派的瑣碎美學,如 何開創海派書寫的新形式。他將視角聚焦微觀的日常生活,由種種物質符號和空 間符號的挪用與重構體現人物的權力、情慾關係,以及不同社會脈絡下上海與全 球的流變的關係。本研究試圖分析在這符號的重構過程中,上海市民的日常生活 如何重組與遷移,並反映出不同的時代特徵及蘊藏作者的批判意識。金宇澄是否 會打破半個多世紀以來女性作家為主體累積的海派敘事風格,將海派文學帶回傳 統男性視角,仍有待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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