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道統觀的建構
第二節 方孝孺之文道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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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方孝孺之文道思想
在本節中,探討方孝孺對於文道關係、聖人之經、詩教的看法,並說明方孝 孺對於文章的要求,以及他如何認知氣對文的影響。此外,筆者也從方孝孺的寓 言作品來分析,當中作者所欲蘊含之道理。
一、道本文末
關於近代文學之弊,方孝孺云:
古學之弊,莫甚於近代。為士者以文辭為極致,而不知道德政教為何事,
為治者,以法律為極功,而不知仁義禮樂為當行。士習益卑,而治效愈下。
此豈古人所望於後世,天下所願於君子者乎?17
近代道術不明,士居位則以法律為治,為學則以文辭為業,聖賢宏經要典,
擯棄而不講。百餘年間風俗污壞,上隳下乖。18
當中批判近代之士以文辭為業,不明道術。居位不知以「道」為治,為學不知以
「道」為業,擯棄聖賢經典而不講學,導致道術不明、士風卑下,造成這樣的弊 端,有遠近二因。遠因是自漢代以來,天下莫不學文,卻無識,方孝孺云:
自漢以來,天下莫不學為文,若司馬相如、揚雄,亦其特者,而無識為已 甚。夫屈原之〈離騷〉,憂世憤戚,呼天目鬼神,自列之辭,其語長短舒 縱,抑揚闔辟,辯說詭異,雜錯而成章,皆出乎至性。忠厚介潔,得風人 之義,然務以忠情達志,非拘拘執筆凝思而為之也。至於其徒,寖失師意,
流於淫靡。而相如與雄復慕而效之,窮幽極遠,搜輯艱深之字,積累以成 句。其意不過數十言,而衍為浮漫瑰怪之辭,多至於數千言,以示其博。
至求其合乎道者,欲片言而不可得,其至與澤中之夫何異哉!自斯以後,
學者轉相襲仿,不特辭賦為然,而於文皆然。迨夫晉宋以後,萎弱淺陋,
17(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中冊,卷 11,〈與趙伯欽書三首〉之二,頁 394-395。
18(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中冊,卷 11,〈與趙伯欽書三首〉之一,頁 3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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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復可誦矣。人皆以為六朝之過,而安知實相如之徒首其禍哉。19
指出漢代的司馬相如、揚雄特意創作浮漫瑰怪之辭,且長篇鉅製、艱深難懂,不 過內容卻完全無關乎道,在此文風的因襲模仿下,導致晉宋以後的文章委靡淺陋。
近因則為經歷元代之後,宋之故俗遺風喪失殆盡、不復存在,競以浮誇相尚,方 孝孺云:「至於元以功利誘天下,眾歡趨之,而習於浮誇。負才氣者以豪放為通,
尚富侈者以驕佚自縱,而宋之舊俗微矣!」20士子為功利所誘,習於浮誇,或負 才氣而以豪放為通,或尚富侈而以驕佚自縱。方孝孺又云:
古之道不過譽於人,不浮費於辭。今則不然,譽不過則人以為慢,辭不洽 則人以為吝。位尊則形於言,勢卑則怒於色,懷之出戸,則裂而棄之矣。
古之道論是與非也必當,賢之與否也必嚴其辨,不自棄其身,不茍從乎時。
今之人不然,深謀則以為刺譏,正言則以為擊排,志乎道則訾以為迂,慕 乎聖賢則謗以為誕。師以是為諱而不講,弟子以是為嫌而不為。嗟乎,今 之君子何由而復古之文乎!古之文也質,今之文惟恐其不華也;古之文也 正,今之文惟恐其不阿也。古之人所學者道,今之人以道為不必知也。21
可知今文流於浮華且阿諛的原因,就在於今人以志道為迂,以慕聖賢為誕,不知 以道為學,故方孝孺云:「今文之所載,非諛死人而徼其賂,則媚權貴有氣勢之 人以致其身,求其有益於世者,十無一二焉。文與道判裂不相屬如此,何以謂文!」
22指出今人多阿諛奉承之作,文中不復見道,如何能稱之文。針對今人對學道與 為文的錯誤觀念,方孝孺強調文與道本為一,文為道的表現,道是文的根本,不 該將文與道判裂二分,其云:
夫道者根也,文者枝也,道者膏也,文者焰也,膏不加而焰紓,根不大而
枝茂者,未之見也。故有道者之文,不加斧鑿而自成,其意正以醇,其氣
19(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10,〈與鄭叔度八首〉之二,頁 361。
20(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中冊,卷 14,〈贈盧信道序〉,頁 545。
21(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中冊,卷 14,〈送牟元亮趙士賢歸省序〉,頁 532。
22(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10,〈與鄭叔度八首〉之三,頁 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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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以直,其陳理明而不繁,決其辭肆而不流,簡而不遺,豈竊古句、探陳 言者所可及哉!文而效是,謂之載道,可也,若不至於是,特小藝耳,何 足以為文?23
方孝孺以「根與枝」、「膏與焰」來比喻說明道與文的關係,強調道是文的根本。
並說明有道之文的特色為意醇、氣直、理明、辭達。關於方孝孺「道本文末」的 觀點,實源自於朱熹。朱熹云:
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葉。惟其根本乎道,所以發之於文,皆道 也。三代聖賢文章,皆從此心寫出,文便是道。今東坡之言曰:「吾所謂 文,必與道俱。」則是文自文而道自道,待作文時,旋去討箇道來入放裏 面,此是它大病處。只是它每常文字華妙,包籠將去,到此不覺漏逗。說 出他本根病痛所以然處,緣他都是因作文,卻漸漸說上道理來,不是先理 會得道理了。24
朱熹以根本與枝葉為喻,說明道是文的根本,文是道的枝葉,故為文須本於道。
他以三代聖賢文章為例,說明其文即是道,在於三代聖賢為文皆由道心所發。他 認為東坡所言「吾所謂文,必與道俱」,是將文與道視為二者,於作文時再去尋 思欲說之理,而不是將心中所體悟之理發之為文。朱熹「道本文末」的觀點,為 其後學所承繼,並闡述之。其弟子黃榦云:「善學者先立其本,文詞之末,達而 已矣。然本深者末必茂,不務其本,而末焉是先,未見其能工也。」25所謂善學 者先立其本,即學以道為本之意。明道深者,自然其文詞茂。黃榦認為文詞實為 末事,求其達則可。至於文詞如何能達,北山學人何基云:「今講學求道,是欲 善其身心,修其德業,此是本原也。而乃榮華其言語,巧好其文章,則是盛其枝 葉,失其本根,于學焉得有功。」26何基強調要以道為學,而非以文為學,修其
23(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10,〈與鄭叔度八首〉之三,頁 364。
24(宋)黎靖德編,鄭明等校點:《朱子語類》(收入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本,冊 18),卷 139,
〈論文上〉,頁 4314。
25(宋)黃榦:《勉齋集》,卷 21,〈黃西坡文集序〉,頁 232。
26(宋)何基:《何北山先生遺集》,卷 3,〈解釋朱子齋居感興詩二十首〉,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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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業,才是根本。王柏云:「李漢曰:『文者貫道之器。』以一句蔽三百年唐文之 宗,而體用倒置不知也。必如周子曰『文者所以載道也』,而後精確不可易。」27 王柏不認同「文者貫道之器」的說法,此一觀念是受到朱熹影響,朱熹云:「這 文皆是從道中流出,豈有文反能貫道之理?文是文,道是道,文只如喫飯時下飯 耳。若以文貫道,卻是把本為末。以末為本,可乎?」28朱熹認為道是體,文是 用,言「文以貫道」,則是本末倒置。「道為文之本」既說明了道與文的本末關係,
也強調道與文不可截然二分,朱熹云:「惟其文之取而不復議其理之是非,則是 道自道、文自文也。道外有物,固不足以為道;且文而無理,又安足以為文乎?
蓋道無適而不存者也,故即文以講道,則文與道兩得而一以貫之,否則亦將兩失 之矣。」29明初的金華學者延續了朱熹「文道合一」的觀念,如宋濂云「文外無 道,道外無文」30、「文者將以載道,道與文非二致也。……殊不知道與文猶形影 然,有形斯有影,其可歧而二之乎」?31以形與影來比喻道與文密不可分的關係。
又王禕云:「道非文,道無自而明,文非道,文不足以行也。是故文與道,非二 物也。」32說明道因文而明,文因道而行,不可二分。又方孝孺云:「文與道判裂 不相屬如此,何以謂文!」33強調文若無道,則不足為文。
方孝孺與其師宋濂,皆從其為文的過程中,深刻體悟「道本文末」的重要性,
如宋濂云:
余自十七八時,輒以古文辭為事,自以為有得也。至三十時,頓覺用心之 殊,微悔之。及踰四十,輒大悔之。五十以後,非惟悔之,輒大愧之,非 為愧之,輒大恨之。自以為七尺之軀,參於三才,而與周公、仲尼同一恒
27(宋)王柏:《魯齋集》,卷 5,〈題碧霞山人王公文集後〉,頁 4。
28(宋)黎靖德編,鄭明等校點:《朱子語類》(收入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本,冊 18),卷 139,
〈論文上〉,頁 4298。
29(宋)朱熹撰,劉永翔、朱幼文校點:《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收入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
本,冊 21),卷 30,〈與汪尚書〉己丑,頁 1305。
30(明)宋濂:《宋濂全集》,卷 29,〈徐教授文集序〉,頁 634。
31(明)宋濂:《宋濂全集》,卷 65,〈故新昌楊府君墓銘〉,頁 1534。
32(明)王禕撰,胡鳳丹校梓:《王忠文公集》(臺北:藝文印書館,1967 年),卷 16,〈文原〉,
頁 13。
33(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10,〈與鄭叔度八首〉之三,頁 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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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乃溺於文辭,流蕩忘返,不知老之將至,其可乎哉?自此焚毁筆硯,
而遊心於沂泗之濱矣。……文之華靡,其溺人也甚易之故也。34
宋濂自云其年輕時以文辭為業,自以為有所得,隨著年紀增長,對於道的體悟愈 深,才明白昔日陷溺於文辭之非,而愧悔之。方孝孺云:
余生十餘年,則好為詩,以儷偶為工,富艷為能。又五六年,益肆不羈,
一操觚,頃千餘言可立就。取而誦之,張綺繡而協塤箎,粲然可喜也。人 往往以此多余,雖余亦自負以為材。今反視之,則惕息而大慚,抑塞而不 寧。興之所觸,欲有所云,輒仰觀霄漢,竟日不能作一語。何者?怪曩之 所云不近道,又恐今之復然也,故愈不敢易。蓋知道者若是之難也,然亦 安敢以為知也。默而求之,終夜不寢以察之,平心而迎之,徐徐焉而導之。
知其似矣,然後敢發,發而與作者不謬也,然後書之。久而復覺其不可也,
則又毁焉。故余之於詩,學之非不專,而獨無盈簡之稿,屢書而屢毀,愧 而不止,蓋將求合乎斯道也。而後置焉,然亦難矣。35
方孝孺反省年少時,自負以為能詩,以儷偶為工,以富艷為能,肆而不羈,但如 今看來,這些詩作皆不近道。於是他以求道為本,才知明道之難;又在明道後嘗 試書寫,才知道詩合於道之不易,由此可見,方孝孺對道本文末的具體實踐。所
方孝孺反省年少時,自負以為能詩,以儷偶為工,以富艷為能,肆而不羈,但如 今看來,這些詩作皆不近道。於是他以求道為本,才知明道之難;又在明道後嘗 試書寫,才知道詩合於道之不易,由此可見,方孝孺對道本文末的具體實踐。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