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道統觀的建構
第一節 道統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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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道統觀的建構
「道」1是儒家學說所重視的核心價值，因此歷代聖賢接續傳承，並致力於 道學的發展。方孝孺身為明初儒者，除了發揚儒家學說與闡述道的重要性，亦面 對著道統傳續的問題。朱熹揭示「道統」一詞，並提出聖賢譜系，其後學亦致力 於聖賢譜系之傳續，與聖人道統之發揚。到了明初，方孝孺承繼朱熹的道統論述，
並因應當世社會政治所需，建構他的道統觀。他要人體察聖人所傳心法之重要性，
試圖扭轉當時重文輕道之士風。方孝孺在對治統的論述上，受其道統觀影響，透 過確立正統與變統，闡明「仁暴之別」與「夷夏之分」，揭示人君要施行仁政，
以王道治國，並且強調中國文化中人倫綱常與禮樂教化的重要性。此外，為了捍 衛儒道，方孝孺對佛教加以驅斥，並指出佛教思想不如儒家學說之處，亦從氣論 來否定佛教輪迴之說。在前人研究中，多聚焦於探討方孝孺的正統論與排佛論，
卻對其道統觀少有關注，因此，本章將從方孝孺對「道統」、「正統」、「排佛」的 論述，來看方孝孺如何建構其道統觀，藉此來捍衛並弘揚儒道。
第一節 道統論
在本節中，先說明道統論的傳衍與發展，再分析方孝孺之道統論述。
一、道統觀的傳衍與發展
「道統」2一詞，意指儒家學術思想承續、傳授的統系。朱熹在〈中庸章句 序〉中揭示「道統」一詞。3對此，黃榦讚揚其師朱熹揭示道統之功，使世人得
1 張立文：《道》(臺北：漢興書局有限公司，1994 年)一書中云：「道學家以求道為自己的中心課 題。以道為理，包含兩層意思：其一，從本體意義上說，道是無聲無臭的理，道與理同為形而 上，與器、氣等形而下之物構成對應關係。其二，從倫理綱常意義上說，道就是君臣、父子、
夫婦之理，理是君臣、父子、夫婦等級關係的反映，是君仁、臣忠、父慈、子孝等倫理道德規 範。」(頁 2)
2 所謂的「學統」是指學術的傳承系統，在本節中探討的是儒家學術思想的傳承系統，故使用「道 統」一詞。
3 王柏云：「道統之名，不見於古，而起於近世。故朱子之序《中庸》，拳拳乎道統之不傳，所以 憂患天下後世也深矣。」見（宋）王柏：《魯齋集》，卷 5，〈跋道統論〉，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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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明白聖賢所傳之道。4實際上，在朱熹提出「道統」一詞前，孟子與韓愈已提 出聖聖相傳的譜系，孟子云：
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 知之。由湯至於文王，五百有餘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
則聞而知之。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餘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 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百有餘歲，去聖人之世，
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
5
孟子指出聖聖相傳的歷史，並為聖人之道無傳而感到憂心。不過，孟子有云：「五 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
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 誰也？吾何為不豫哉？」6言談中流露出他以天下為己任的儒者情懷及欲紹述聖 人之道的抱負。韓愈云：「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 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
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
語焉而不詳。』」7說明他所謂的道不是佛老之道，而是儒家聖聖相傳之道。程頤 在〈明道先生墓表〉中云：
周公沒，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道不行，百世無善治；
學不傳，千載無真儒。無善治，士猶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諸人，以傳
4 黃榦云：「竊聞道之正統，待人而後傳。自周以來，任傳道之責，得統之正者，不過數人，而 能使斯道章章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由孔子而後，周、程、張子繼其絶，至先生而始著。……
先生出，而自周以來聖賢相傳之道，一旦豁然。」見（宋）黃榦：《勉齋集》(臺北：臺灣商務 印書館，1986 年)，卷 36，〈朝奉大夫文華閣侍制贈寶謨閣直學士通議大夫謚文朱先生行狀〉，
頁 428。
5（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盡心下〉，頁 264。
6（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公孫丑下〉，頁 85。
7（唐）韓愈撰，馬其昶校注：《韓昌黎文集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 年)，卷 1，〈原 道〉，頁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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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後；無真儒，則天下貿貿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滅矣。先生生千四 百年之後，得不傳之學於遺經，志將以斯道覺斯民。……先生出，倡聖學 以示人，辨異端，闢邪說，開歷國之沉迷，聖人之道得先生而後明，為功 大矣。8
程頤指出孟子死後，聖學不傳，導致千載無真儒，因此人欲肆而天理滅。他讚許 其兄程顥能承繼孟子，使聖人之道渙然復明於世。當中程頤既表露出對聖人之道 與學不傳的憂心，也肯定程顥以傳聖道、繼絕學為己任。
朱熹承繼二程傳道淑世之職志，透過撰著《四書章句集注》，來建構他的道 統論，陳逢源先生在《朱熹與四書章句集注》一書中云：「朱熹《四書章句集注》
不僅回應歷來儒學相關議題，更嘗試兼括《大學》、《論語》、《中庸》、《孟子》義 理內涵，歸於『道統』之傳，聖聖相傳，四書成為一體。」9又云：「《大學》、《中 庸》書前有序，《論語》、《孟子》末有終篇之論，由《大學》而及《論語》，由《中 庸》而及《孟子》，脈絡貫串，旨趣相通，深寓相傳『道統』線索，朱熹建構之 意明矣。」10可知朱熹認為《四書》義理中蘊含聖賢所傳之道，故他在〈大學章 句序〉、〈中庸章句序〉及《論語集注》、《孟子集注》的篇末11，點出聖人相傳的 道統之所在。朱熹在〈大學章句序〉中云：
此伏羲、神農、黃帝、堯、舜，所以繼天立極，……時則有若孔子之聖，
而不得君師之位以行其政教，於是獨取先王之法，誦而傳之以詔後世。……
8（宋）程頤、程顥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卷 11，頁 640。
9 陳逢源：《朱熹與四書章句集注》(臺北：里仁書局，2006 年)，頁 408。
10 陳逢源：《朱熹與四書章句集注》，頁 181。
11 朱熹引楊時之言曰：「《論語》之書，皆聖人微言，而其徒傳守之，以明斯道者也。故於終篇，
具載堯、舜咨命之言，湯、武誓師之意，與夫施諸政事者。以明聖學之所傳者，一於是而已。
所以著明二十篇之大旨也。《孟子》於終篇，亦歷敘堯、舜、湯、文、孔子相承之次，皆此意 也。」見（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 10，〈堯曰〉，頁 194。朱熹又云：「此 言，雖若不敢自謂已得其傳，而憂後世遂失其傳，然乃所以自見其有不得辭者，而又以見夫天 理民彝不可泯滅，百世之下，必將有神會而心得之者耳。故於篇終，歷序群聖之統，而終之以 此，所以明其傳之有在，而又以俟後聖於無窮也，其指深哉！」見（宋）朱熹：《四書章句集 注》，《孟子集注》，〈盡心下〉，頁 3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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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曾氏之傳獨得其宗，於是作為傳義，以發其意。及孟子沒而其傳泯焉，
則其書雖存，而知者鮮矣！……於是河南程氏兩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 之傳。實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為之次其簡編，發其歸趣，然後古者 大學教人之法、聖經賢傳之指，粲然復明於世。12
又在〈中庸章句序〉中云：
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有自來矣。……夫堯、舜、禹，天下 之大聖也。以天下相傳，天下之大事也。……自是以來，聖聖相承：若成 湯、文、武之為君，皋陶、伊、傅、周、召之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統 之傳，若吾夫子，則雖不得其位，而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其功反有賢於 堯、舜者。然當是時，見而知之者，惟顏氏、曾氏之傳得其宗。及曾氏之 再傳，而復得夫子之孫子思，則去聖遠而異端起矣。子思懼夫愈久而愈失 其真也，於是推本堯、舜以來相傳之意，質以平日所聞父師之言，更互演 繹，作為此書，以詔後之學者。……自是而又再傳以得孟氏，為能推明是 書，以承先聖之統，及其沒而遂失其傳焉。則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語文字 之閒，而異端之說日新月盛，以至於老佛之徒出，則彌近理而大亂真矣。
然而尚幸此書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續夫千載不傳之 緒；得有所據，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13
當中揭示由「堯、舜→孔、孟→二程」的聖賢系譜，一來肯定自古聖人傳道之功，
二來也為儒者樹立聖人的典範。道統的意義除了彰顯儒家學說的傳續與價值，也 是儒者追隨依循的成聖之方。
在朱熹死後，道統的傳衍存續，成為朱熹弟子必須肩負的責任，故黃榦在〈聖 賢道統傳授總敘說〉一文中，清楚說明自古以來聖賢傳道的內容，揭示儒家學說 的要義所在。14黃榦亦將朱熹列入聖賢系譜之中，其云：「道源於天，具於人心，
12（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大學章句序〉，頁 1-3。
13（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庸章句序〉，頁 19-20。
14（宋）黃榦：《勉齋集》，卷 3，〈聖賢道統傳授總敘說〉云：「堯之命舜，則曰允執厥中者，……
舜之命禹，則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其在成湯，則曰以義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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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北山四先生對於朱學之傳衍有功，因此，黃溍在〈白雲許先生墓誌銘〉
中，肯定北山一系為朱熹之嫡傳，其云：
逮二程子起而倡聖學，以淑諸人，朱子又溯流窮源，折衷羣言而統一其歸，
使學者有所據以從事，由是師道大備。文定何公，既得朱子之傳於其高弟 文肅黄公，而文憲王公於文定則師友之，金先生又學於文憲而及登文定之 門者也。三先生皆婺人，學者推原統緒，必以三先生為朱子之世嫡。先生 出於三先生之鄉，而克任其承傳之重，遭逢聖代，治教休明，三先生之學，
卒以大顯於世。然則程子之道，得朱子而復明。朱子之道，至先生益尊，
先生之功大矣。20
當中說明了金華一地的朱學傳衍，亦可看出黃溍之道統觀，他認為朱熹之後的儒 聖賢相傳系譜為：「朱熹→黃榦→何基→王柏→金履祥→許謙。」黃溍的弟子宋 濂也認為北山之學直承於朱子，其云：「夫以北山之學，承朱子再傳之緒，造詣
當中說明了金華一地的朱學傳衍，亦可看出黃溍之道統觀，他認為朱熹之後的儒 聖賢相傳系譜為：「朱熹→黃榦→何基→王柏→金履祥→許謙。」黃溍的弟子宋 濂也認為北山之學直承於朱子，其云：「夫以北山之學，承朱子再傳之緒，造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