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道統觀的建構
第二節 正統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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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方孝孺接受朱熹觀點,同樣重視道學之傳,那麼他如何看待三代之後的政治發 展?如何評論漢、唐、宋之君呢?事實上,方孝孺對於道統的看法,影響了他對 治統的論述,其云:
古之能統一宇內,而動不以正者多矣,秦、隋其尤也。動不以正,而以正 統稱之,使文、武、周公而有知,其不羞與之同此名乎?故謂周、秦、漢、
晉、隋、唐、宋均為正統,猶謂孔子、墨翟、莊周、李斯、孟軻、揚雄俱 為聖人而傳道統也,其孰以為可?非聖人而謂之聖人,人皆知其不然。不 可為正統,而加之以正統之號,則安之而不知其不可,是尚可以建之萬世 而無弊乎?60
此處說明道統中所確立的聖人系譜,是世人求道成聖、效法追尋的對象,因此置 入於系譜中的聖人,必須依其所傳之道,來分判其是否可納入道統之中。同樣的 道理,治統中的聖王系譜、正統之朝,將成為人君所依循效法的對象,因此在區 辨朝代的正統性上,不得不慎。方孝孺重視道統傳續的問題,亦強調政治正統的 確立,云:「吾嘗以為井田不行,民不得康,正統不定,四夷恣横,而道無由施。
竊欲排群言而一反之,闡孔、孟之道於今。」61當中表達他對「正統不定」、「道 無由施」的憂心,並以闡揚孔、孟之道自任。方孝孺認為在歷朝政治的發展中,
有正統與變統之分。關於正統,北宋時已有探討,如歐陽修有〈正統論序〉、〈正 統論上〉、〈正統論下〉三篇62,蘇軾有〈正統論〉三首63、陳師道有〈正統論〉64。 方孝孺對於正統與變統的論述,主要集中在〈釋統上〉、〈釋統中〉、〈釋統下〉、〈後 正統論〉等篇。
方孝孺提出正統與變統之別,實針對朱熹在《通鑑綱目》中的正統論而發,
其云:「朱子《綱目》之作,所以誅暴止亂於前而為萬世法也。……朱子之意曰:
60(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2,〈釋統上〉,頁 67。
61(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中冊,卷 14,〈贈郭士淵序〉,頁 516-517。
62(宋)歐陽修:《歐陽修全集》(北京:中華書局,2001 年),卷 16,〈正統論序〉、〈正統論上〉、 〈正統論下〉,頁 265-273。
63(宋)蘇軾:《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卷 4,〈正統論〉三首,頁 120-126。
64(宋)陳師道:《後山居士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年)下,卷 7,〈正統論〉,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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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秦、漢、晉、隋、唐皆全有天下矣,固不得不與之以正統。茍如是,則仁者 徒仁,暴者徒暴,以正為正,又以非正為正也,而可乎?吾之說則不然。」65由 此可知,方孝孺肯定朱熹《通鑑綱目》之作,寓含《春秋》筆法,有誅暴止亂之 意,但對於朱熹認為一統天下之王朝,即可歸之於正統的看法,則無法認同。在
《朱子語類》中云:
問:「『正統』之說,自三代以下如漢、唐亦未純乎正統,乃變中之正者;
如秦、西晉、隋,則統而不正者;如蜀、東晉,則正而不統者。」曰:「何 必恁地論!只天下為一,諸侯朝覲獄訟皆歸,便是得正統。其有正不正,
又是隨他做,如何恁地論!有始不得正統,而後方得者,是正統之始;有 始得正統,而後不得者,是正統之餘。如秦初猶未得正統,及始皇并天下,
方始得正統。晉初亦未得正統,自泰康以後,方始得正統。隋初亦未得正 統,自滅陳後,方得正統。如本朝至太宗并了太原,方是得正統。又有無 統時:如三國、南北、五代,皆天下分裂,不能相君臣,皆不得正統。」
66
朱熹認為天下一統之時,便是得正統;天下分裂,則為無統之時。方孝孺認為歷 代得天下、守天下之方式各有不同,不可以「正統」一概而論,其云:
仁義而王,道德而治者,三代也;智力而取,法術而守者,漢、唐、宋也;
強致而暴失之者,秦、隋也;簒弑以得之,無術以守之,而子孫受其禍者,
晉也;其取之也同而身為天下戮者,王莽也。苟以全有天下,號令行乎海 內者為正統耶?則此皆其人矣。67
當中說明三代是「仁義而王,道德而治」,漢、唐、宋是「智力而取,法術而守」, 晉是「簒弑以得之,無術以守之」,各有不同,不能等而視之。因此,方孝孺認
65(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2,〈釋統中〉,頁 68。
66(宋)黎靖德編,鄭明等校點:《朱子語類》(收入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本,冊 14),卷 105,
朱子二,頁 3458。
67(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2,〈釋統上〉,頁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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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要確立正統的標準,以「道」作為天下之大法,藉此闡明「仁暴之別」、「夷夏 之分」,並推崇聖君賢王之作為,遏阻僥倖者之篡奪為惡,其云:
正統之說,何為而立耶?茍以其全有天下,故以是名加之,則彼固有天下 矣,何不加以是名也?茍欲假此以寓褒貶,正大分,申君臣之義,明仁暴 之別,內夏外夷,扶天理而誅人偽,則不宜無辨,而猥加之以是名,使聖 智夷乎暴桀,順人者等乎逆弑也。……今將立天下之大法,以為萬世勸戒。
不能探其邪正逆順之實,以明其是非,而概以正統加諸有天下之人,不亦 長僥倖者之惡,而為聖君賢王之羞乎! 68
故方孝孺指出歷代上的正統與變統,其云:
天下有正統一,變統三。三代,正統也。如漢、如唐、如宋,雖不敢幾乎 三代,然其主皆有恤民之心,則亦聖人之徒也,附之以正統,亦孔子與齊 桓、仁管仲之意歟!奚謂變統?取之不以正,如晉、宋、齊、梁之君,使 全有天下,亦不可為正矣。守之不以仁義,戕虐乎生民,如秦與隋,使傳 數百年,亦不可為正矣。夷狄而僭中國,女后而據天位,治如茯堅,才如 武氏,亦不可繼統矣。69
說明歷史上真正稱得上「正統」的只有三代,漢、唐、宋雖未能企及三代之治,
但肯定其主有恤民之心,故將其附之以正統。至於歸之於變統的情形有三:一為 取之不以正,如晉、宋、齊、梁之君;二為守之不以仁義,如秦與隋;三為夷狄 或女主。
方孝孺對於正統與變統的確立,同樣重視,其云:
正統之說立,而後人君之位尊。變統之名立,而後正統之說明。舉有天下
者皆謂之正統,則人將以正統可以智力得,而不務修德矣。其弊至於使人68(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2,〈釋統上〉,頁 66-67。
69(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2,〈釋統上〉,頁 67-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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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肆而不知戒。舉三代而下皆不謂之正統,則人將以正統非後世所能及,
而不勉於為善矣,其弊至於使人懈怠而無所勸。其有天下同也,惟其或歸 諸正統,或歸諸變統,而不可必得,故賢主有所勸,而奸雄暴君不敢萌陵 上虐民之心。70
正統的確立,使後世君主有依循的方向與目標;而正統的不易企及,勸勉後世君 主致力修德為善。至於變統的確立,則能使奸雄暴君不敢萌陵上虐民之心,並可 藉此凸顯正統之君的尊貴。方孝孺說明正統之君所以尊貴的原因,在於其得民心,
其云:「正統之君非吾貴之也,變統之君非吾賤之也。賢者得民心,得民心,民 斯尊之矣。民尊之,則天與之矣,安得不貴之乎?非其類,無其德,民必惡之。」
71呼應孟子所云:「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 得民矣。」72方孝孺認為君主能夠得民心的關鍵,在於其德,其云:「所貴乎為君 者,豈謂其有天下哉?以其建道德之中,立仁義之極,操政教之原,有以過乎天 下也。有以過乎天下,斯可以為正統,不然,非其所據而據之,是則變也。」73說 明正統之君所以可貴,不在於其得天下,而在於其心存道德,以仁義治國。
對於變統,方孝孺認為不能不書之,其云:「吾固曰不比之於正統而已,非 廢之也。不廢其跡而異其辭,則其為戒也深矣。」74說明為使人知變統之非,且 引以為戒,變統有其書寫的必要。正統與變統在書寫方式上有所不同,藉此區辨 二者。方孝孺指出立變統的用意在於扶人極,因此,面對變統的態度,應為「外 之而不親」、「微之而不尊」,其云:
君子之於變統,外之而不親也,微之而不尊也,斷斷乎其嚴也,閔閔乎恐 其久也,望望乎欲正統之復也。是何也?為天下慮也。奚而為天下慮?使 女主而乘君位,夷狄而踐中國,簒弑而不亡,暴虐而繼世,生民之類幾何
70(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2,〈釋統中〉,頁 68。
71(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2,〈釋統中〉,頁 69。
72(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離婁上〉,頁 132。
73(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2,〈釋統中〉,頁 68-69。
74(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2,〈後正統論〉,頁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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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滅乎?立變統所以扶人極,能言抑變統者,君子之所取也。75
點出君子有憂民之心,欲復正統之朝,故對於變統,除了外之、微之,更以言貶 斥之。方孝孺不親、不尊變統的立場,不僅形諸於文,亦落實於他的生命當中。
在明惠帝朱允炆繼位後,進行削藩改革,燕王遂發起靖難之役,最後奪位。燕王 要求方孝孺為他草擬詔書,方孝孺認為燕王篡奪皇位,取之不以正,故堅持不屈 從,此舉正是他對自身儒學理念的踐履。
方孝孺認為正統之名其來有自,本於《春秋》,其云:
正統之名何所本也?曰本於《春秋》
。何以知其然也?《春秋》之旨雖微,而其大要不過辨君臣之等,嚴華夷之分,扶天理遏人欲而已。春秋之世,
周室衰,諸侯盛。以地,不及於齊、晉、吳、楚,以兵以粟,則不遠於魯、
衛、曹、鄭,然而必曰天王,天王。齊晉雖大國,一有逾分奸禮,則必貶 之。楚與吳固已稱王,與周無異矣,而斥之曰子,曰人。豈非君臣之等、
華夷之分不可廢乎?《傳》曰「《春秋》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統」, 此正統之名所由本也。76
說明《春秋》筆法有寓含褒貶之意,目的在於辨君臣之等,嚴華夷之分,以及扶 天理遏人欲。方孝孺又云:「二統立而勸戒之道明,僥倖者其有所懼乎?此非孔 子之言也,蓋竊取孔子之意也。」77說明他確立正統與變統的目的,與孔子作《春 秋》的立意相同。
由於元朝經歷外族的統治,明初之時已不復見宋之故俗,方孝孺對此深表感 慨,並有意譴責夷狄之入主中原,其云:
俗之相成,歲薰月染,使人化而不知。在宋之時,見胡服、聞胡語者,猶 以為怪。主其帝而虜之,或羞稱其事。至於元百年之間,四海之內,起居 飲食,聲音器用皆化而同之。……嗚呼!俗之移人也久矣,吾欲揚斯言於
75(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2,〈釋統下〉,頁 71。
76(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2,〈後正統論〉,頁 71。
76(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2,〈後正統論〉,頁 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