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道統觀的建構
第一節 文道觀念的發展演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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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文與道的辨證
方孝孺作為明代傳衍金華朱學的重要思想家，他同時繼承、吸收中原文獻之 學與朱熹理學，又面臨著儒士漸離於道學，轉往文章學發展的情勢，在這樣的學 術思想淵源與發展背景下，方孝孺對於文道關係有何思索？在趙子賢〈百年方孝 孺研究評述〉一文中云：「方孝孺傳承了宋濂的主張，試圖將文統與道統相融合，
所以其政治思想、理學思想和文學思想是他整個學術思想框架下的子集，彼此互 相勾連，密切相關，而對其文學思想與理學思想的關係也應更加深入地探析。方 孝孺作為明初浙東派的重要傳承人，在思想與文風轉變起到何種作用，學界的已 有研究還很欠缺。」1因此，在本章中，將探討方孝孺的文道思想與主張，並分 析他對宋濂在文道思想上有何承繼與轉變之處。以下分別從「文道觀念的發展演 變」與「方孝孺之文道思想」來談。
第一節 文道觀念的發展演變
南朝梁的劉勰云「蓋《文心》之作也，本乎道」2、「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 以明道」3，提及了文與道之間的關係。鄭毓瑜認為在劉勰的〈原道篇〉中，說 明了「天地間一切形象(文)皆是原生於道；聖人又是經由對天地萬物形象的觀察 來體認道的」。4時至唐宋，不論是文人或理學家，對於文道關係多有論述。首先，
在唐代，韓、柳推行古文運動，欲導正駢儷的文風，而韓、柳等人也表達了自己 的文道觀，如韓愈云：「學古道則欲兼通其辭，通其辭者，本志乎古道者也。」5 李漢云：「文者貫道之器也。」6柳宗元云：「文者以明道。」7到了宋代，周敦頤
1 趙子賢：〈百年方孝孺研究評述〉，頁 80。
2（南朝梁）劉勰：《文心雕龍》(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序志〉，頁 1478-186。
3（南朝梁）劉勰：《文心雕龍》，〈原道〉，頁 1478-6。
4 鄭毓瑜：〈劉勰的原道觀〉，《中外文學》第 14 卷第 3 期(1985 年 8 月)，頁 129。
5（唐）韓愈撰，馬其昶校注：《韓昌黎文集校注》，卷 5，〈題哀辭後〉，頁 340。
6 李漢云：「文者貫道之器也。」見（唐）韓愈撰，馬其昶校注：《韓昌黎文集校注》，卷首，李 漢〈昌黎先生集序〉，頁 1。
7 柳宗元云：「始吾幼且少，為文章以辭為工，及長，乃知文者以明道。」見（唐）柳宗元撰，
尹占華、韓文奇校注：《柳宗元集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卷 34，〈答韋中立論師道 書〉，頁 2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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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不務道德，以文辭為能的長久弊端，提出了「文以載道」說，其云：「文所 以載道，……文辭，藝也；道德，實也。篤其實，而藝者書之，美則愛，愛則傳 焉。賢者得以學而至之，是為教。……不知務道德而第以文辭為能者，藝焉而已。
噫！弊也久矣！」8程頤則認為如果專意為文，則會害道，其云：「凡為文，不專 意則不工，若專意則志局於此，又安能與天地同其大也？」9至於朱熹對於文章 與道德的看法，在其〈讀唐志〉一文中有所說明，其云：
夫古之聖賢，其文可謂盛矣，然初豈有意學為如是之文哉？有是實於中，
則必有是文於外，如天有是氣，則必有日月星辰之光耀；地有是形，則必 有山川草木之行列；聖賢之心，既有是精眀純粹之實，以旁薄充塞乎其內，
則其著見於外者，亦必自然條理分眀，光輝發越，而不可揜。……姑舉其 最而言，則《易》之卦畫、《詩》之詠歌、《書》之記言、《春秋》之述事，
與夫《禮》之威儀、《樂》之節奏，皆已列為六經而垂萬世，其文之盛，
後世固莫能及，然其所以盛，而不可及者，豈無所自來，而世亦莫之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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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聖賢之文之所以條理分眀、光輝發越，就在於其心精眀純粹，有實德於其中。
他以聖人之六經為例，指出六經之所以盛，後世莫能及的原因，就在於其文發自 於聖人至誠純粹之心。
到了元代，宋濂等人在修《元史》時，便表明不再將儒士分為儒林與文苑兩 類，因為文章與經學均是儒士所需學習的，在《元史•儒學傳序》中云：「前代 史傳，皆以儒學之士分而為二，以經藝顓門者為儒林，以文章名家者為文苑。然 儒之為學一也，六經者斯道之所在，而文則所以載夫道也。故經非文則無以發明 其旨趣；而文不本於六經，又烏足謂之文哉。由是而言，經藝文章，不可分而為
8 周敦頤云：「文所以載道也。」見(宋)周敦頤：《周子全書》，卷 10，《通書》，文辭第二十八，
頁 180。
9（宋）朱熹編：《河南程氏遺書》下冊，卷 18，伊川先生語四，頁 262。
10（宋）朱熹撰，劉永翔、朱幼文校點：《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收入朱傑人等編：《朱子全書》
本，冊 23)，卷 70，〈讀唐志〉，頁 3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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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也明矣。」11由於儒家之道必須透過文章來記載、傳揚，古代聖人將體認之道 記錄、留存在六經之中，使後人得以藉此了解聖賢之道。因此，儒士除了學道，
亦肩負有「以文載道」的責任。北山四先生之功在於使金華朱學得以傳續與發揚，
他們透過講學與著述，來傳揚朱學的思想義理與重要性。不過，由於北山學人受 到金華之學強調文獻、重視文學的影響，使得朱學在學術傳衍與地域發展的過程 中，產生了歧出與變化。在《宋元學案》中云：「柳道傳、吳正傳以逮戴叔能、
宋潛溪一輩，又得朱子之文瀾，蔚乎盛哉。」12由此可知，到了柳貫、宋濂等人 有轉往文學發展的趨勢，而黃百家（1643－1709）也指出金華朱學發展到了許謙 之後，多流為文人，而且產生了文道相離、文顯道薄的流弊，悖離了朱熹文以明 道的主張。13所以，金華學人重視文學並轉往文人發展，同時也造成了道學式微 與朱學傳衍的隱憂，這是許謙之後的朱熹後學所需面臨、思考的問題。
《明史‧文苑一》云：「明初，文學之士承元季虞、柳、黃、吳之後，師友 講貫，學有本原。宋濂、王禕、方孝孺以文雄。」14可知宋濂、王禕、方孝孺三 人在文學上有傑出的表現。方孝孺對於宋濂與王禕有所讚譽，其云：「惟我朝創 業垂統之初載，得華川潛溪之兩公，或以誠篤博大鎮朝廷，或以忠節剛方聞夷夏。
修九十三年之元史，為百千億載之成書。雖盛衰榮辱所遇難齊，而道德文章俱垂 不朽。繼其後者，夫豈易哉！」 15讚美宋濂、王禕二人，是道德與文章兼備。又 云：「昔在朝廷，為文者非不多，而人獨推太史公與待制君。蓋文之法，有體裁，
有章程，本乎理，行乎意，而導乎氣。……此五者，太史公與待制君能由其法，
而不蹈其弊，而務乎奇怪者皆反之，此世之公言，所以推諸此，而不居乎彼也。」
16說明宋濂與王禕之文符合文章之法，故為世人所推崇。
11（明）宋濂等：《元史》(北京：中華書局，1976 年)，卷 189，列傳第 76〈儒學一〉，頁 4313。
12（清）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宋元學案》，卷 82，〈北山四先生學案〉，頁 2727。
13（清）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宋元學案》，卷 82，〈北山四先生學案〉，黃百家案語云：「金 華之學，自白雲一輩而下，多流而為文人。夫文與道不相離，文顯而道薄耳。」(頁 2801)
14（清）張廷玉等：《明史》，卷 285，列傳第 173〈文苑傳一〉，頁 7307。
15（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8，〈文會疏〉，頁 294。
16（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10，〈答王仲縉五首〉之三，頁 379-3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