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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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今日所見之《遜志齋集》10一書。
關於方孝孺之儒學思想與學術地位，在《明儒學案》中云：「謂聖功始於小 學，作〈幼儀〉二十首。謂化民必自正家始，作〈宗儀〉九篇。謂王治尚德而緩 刑，作〈深慮論〉十篇。謂道體事而無不在，列〈雜誡〉以自警。」11當中道出 了方孝孺儒學思想的精髓，是以儒家之道為核心，以修己到治人為進程，以聖人 所傳道統為己任。因此，本論文將分別探討方孝孺之理學觀、工夫論、治人論、
道統觀、文道論，欲藉此架構出方孝孺之儒學思想體系。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方孝孺為明初三大家之一，為明初重要的文學家、思想家。他的殉節事蹟為 人所熟知，其忠義精神為後人所推崇，因此，早期的方孝孺研究，聚焦在其政治 思想與殉節精神上。不過，從方孝孺的生平與教育中，可以得知他受到儒學的薰 陶；從他的文章中，可以看出他的儒學觀點；從他的事蹟中，能夠看見他對儒學 的實踐。筆者查找、翻閱中國哲學史及中國文學史的書籍，發現書中介紹方孝孺 的篇幅並不多，有的甚至沒有介紹，因此，筆者認為方孝孺的學術思想尚未被清 楚且全面地認識，是可以進一步研究的方向。
以下先從方孝孺的家學、師承與學脈，說明其儒學思想的奠基與養成。方孝 孺儒學思想的啟蒙，得自於家風的薰陶及父兄的教導，方孝孺之家族「世敦儒術，
為邑禮義家」12，其父方克勤(1326—1376)，字去矜，在位任官，施德愛民，故列 於《明史•循吏傳》中。13其生平事蹟可見於方孝孺所作之〈先府君行狀〉中。
方克勤自幼善讀書、熟五經，稍長閱讀關閩遺書，推究性命之理，至十八、九歲，
10 關於《遜志齋集》的介紹，在（清）永瑢、紀昀等：《欽定四庫全書總目》(臺北：臺灣商務印 書館，1986 年)第四冊，卷 170，集部 23《遜志齋集》云：「是集凡雜著八卷，書三卷，序三卷，
記三卷，題跋一卷，贊一卷，祭文、誄、哀辭一卷，行狀、傳一卷，碑、表、志一卷，古體詩 一卷，近體詩一卷。」(頁 489)
11（清）黃宗羲：《明儒學案》，卷 43，〈諸儒學案上一〉，頁 456。
12 參見（明）方孝孺：《方孝孺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 年)下冊，卷 21，〈先府君行狀〉，
頁 768。
13（清）張廷玉等：《明史》，卷 281，循吏列傳 169〈方克勤傳〉云：「克勤為治，以德化為本，
不喜近名，嘗曰：『近名必立威，立威必殃民，吾不忍也。』自奉簡素，一布袍十年不易，日 不再肉食。太祖用法嚴，士大夫多被謫，過濟寧者，克勤輒周恤之。」(頁 7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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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1-1375)等人至應天府，授命宋濂教授其子經學。24洪武二年（1369），朱元璋 下詔撰修《元史》，命宋濂及王褘(1322—1373)為總裁官。25累官至翰林學士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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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可以為聖，次可以為賢，以臨大政則斷，以處富貴則固，以行貧賤則樂，以居 患難則安，窮足以為來世法，達足以為生民準」。35宋濂認為六經中蘊含聖人之道，
學習六經可以明白存心養性之理、待人處世之道、成德入聖之方。宋濂重視六經，
反映了金華婺學重經學的傳統。
宋濂對於其徒方孝孺的理學造詣，讚譽有加，其云：
凡理學淵源之統，人文絕續之寄，盛衰機微之載，名物度數之變，無不肆 言之，離析於一絲，而會歸於大通。生精敏絕倫，每粗發其端，即能逆推 而底于極，本末兼舉，細大弗遺，見於論者，文義森蔚，千變萬態，不主 故常，而辭意濯然常新，袞袞滔滔，未始有竭也。36
他肯定方孝孺對儒學的敏銳覺察與深入體會，能做到逆推、分析，又可融會貫通、
肆言論述。方孝孺亦常在文中提及宋濂對他的教導與肯定，其云：
某眇爾之小子，學未聞道，才未周乎事。數年之前，旅遊京師，為齒甚少，
為勢甚孤，京師之士莫不易之，翰林太史公獨見許以為奇士。37
近年始就太史公學於浦陽，然後知經之道為大，而唐虞之治不難致也。知 古今之無二法，而世之言學者，果不足以為學也。38
自入執事之門，然後得窺見聖賢堂序，粗識修己經世之大端。僭不量力，
每有所稱說，聞者未深曉，多相怪駭。獨執事見之，以為當然，咨賞嘆息，
喜溢顔面。某所以忘其卑賤旅寓無聊之情，而有以自樂也。夫人之相與處，
必心相安而後可久。39
35（明）宋濂：《宋濂全集》，卷 10，〈經畬堂記〉，頁 225。
36（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下冊，附錄，宋濂〈送希直歸寧海五十四韻有引〉，頁 976-977。
37（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9，〈上胡先生二首〉之二，頁 316。
38（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中冊，卷 16，〈傳經齋記〉，頁 580。
39（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9，〈謝太史公〉，頁 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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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于太史公，而後知為學之道大也，聞太史公之言，而後知天下之巨人也。
嗟乎，太史公之愛僕，足下知之，公之知僕，惟僕自知之。雖號知某者，
皆不知之也。公嘗為僕言聖賢之道，所以處僕者至厚矣。40
綜上所述可知，宋濂教導方孝孺聖賢修身治世之道，而方孝孺亦感念其師對他的 知遇之恩與關愛之情，故云：「雖某之鄙陋，亦得與聞斯道。微之於性命之理，
明之於禮樂刑政之要，茍有得者，無不以言。某雖非其人，不足以承其緒，然安 敢忘所自哉」41、「竭其駑鈍，務學之成，他日萬之一有補於斯世，使將來有述焉，
則庶乎不負執事之所望耳」。42當中方孝孺表明期能學道有成，不負師恩。
方孝孺認為宋濂有深厚的學養及對道德的堅持，樹立了仁人的風範，其云：
「公之學，博而知要，其德粹然，與世無競，而端介之氣，充養有道，不為利害 所移。蓋仁人長者之風，不見於世久矣，乃於公而見之，天之遺斯世，不亦厚乎！」
43方孝孺也指出宋濂的文章，以道德為本，故能氣昌辭達，其云：
蓋公之文一本乎道德，而氣足以暢之。當其發難折辯，紆餘反覆，雄毅弘 博，雅而不深，質而不淺，擊刺交前，弧弩皆發，觀者駭眩失色。徐而察 之，則固從容閑暇如無事時，而不失揖讓進退之禮。此公之所以服四方之 士，而有誘民導俗之功者也。44
在〈宋學士續文粹序〉一文中，方孝孺具體陳述了宋濂的事功，其云：
太祖高皇帝定都金陵，獨能聘致太史金華公而賓禮之。公始見上，上問以 取天下大計。公以不殺對，上甚喜，俾授太子經。每詢以治道，公未嘗不 以仁義為言。是時群雄多嗜殺好貨，獨上御軍有法，命將征討，戒以勿殺。
所至民歡樂之，識者已謂天下不足平。及海內平定，上方稽古，以新一代
40（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10，〈與鄭叔度八首〉之一，頁 359。
41（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中冊，卷 16，〈傳經齋記〉，頁 580-581。
42（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上冊，卷 9，〈謝太史公〉，頁 311。
43（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中冊，卷 12，〈宋學士續文粹序〉，頁 454。
44（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中冊，卷 11，〈與舒君書〉，頁 435-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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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耳目。正彝倫，復衣冠，制禮樂，立學校，凡先王之典多講行之，而太 史公實與其事。在翰林為學士，中嘗為國子司業，晚為承旨。先後二十年，
以道德輔導，皇太子聖德，寬大仁明，而天下歸心愛戴，稱頌洋洋者，公 之功居多。海外殊絶罕至之國，朝貢之使接於國門。至必問公起居安否，
購公文集以歸，日本至摹刻傳誦于其境內。而近則朝廷，遠則窮山陋邑，
婦人稚子皆知公為盛德君子。聞其名，見其文，未有不咨嗟敬愛者。公修 身於戶庭之間，而姓字播於千萬里之外，蠻夷異類皆知尊慕之，使中國之 美傳於無極，其功蓋大矣。45
可知宋濂以仁義之道輔佐君王治國，以道德輔導皇太子，己身亦致力於修德，故 有君子之美名遠播。方孝孺稱頌宋濂能德澤於民46，故深受世人敬重。
方孝孺所受之朱熹理學，就學脈傳衍來看，可由其師宋濂上溯自北山一系，
清代錢謙益云：「蓋朱子之學，一傳為何基氏、王柏氏，再傳為金履祥氏、許謙 氏，又再傳為宋文憲公景濂。而先生少學於景濂。」47又全祖望(1705－1755)《宋 元學案》案語云：「勉齋之傳，得金華而益昌。說者謂北山絕似和靖，魯齋絕似 上蔡，而金文安公尤為明體達用之儒，浙學之中興也。述北山四先生學案。」48可 知朱熹之學經由弟子黃榦（1152-1221）開枝散葉49，其中北山一脈以何基(1188—
1268)、王柏(1197—1274)、金履祥(1232—1303)、許謙(1270—1337)為代表，遞相 傳續至宋濂，其後有方孝孺以繼之。關於北山四先生對朱學的吸收與發展，在王 錕《朱學正傳——北山四先生理學》一書中有云：
45（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中冊，卷 12，〈宋學士續文粹序〉，頁 453-454。
46（明）方孝孺：《方孝孺集》中冊，卷 16，〈傳經齋記〉：「然所陳說，皆二帝三王之道，其功德 陰被乎生民者厚矣。」(頁 581)
47 張常明編注：《遜志齋外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錢謙益〈重刻方正學文集序〉， 頁 28。
48（清）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宋元學案》，卷 82，〈北山四先生學案〉，頁 2725。
49 陳榮捷云：「顯證北方之新儒學與南方之新儒學，俱輻輳於朱子。更為精簡言之，亦即輻輳於 黃榦所傳之朱子之學。浙之金華一線與江西一線俱源自黃榦。趙復傳於北方之新儒學，即程朱 新儒學。雖未言及黃榦，但程朱之學實即朱子之學，而在元代流行之朱子學，其闡揚者厥為黃 榦，此俱屬顯然。」見陳榮捷：〈元代之朱子學〉，《朱學論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8 年 4 月），頁 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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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承朱子理學，堅守師門道統是北山學派的重要特色，這種繼承的面向，
既體現在他們對道統論、太極陰陽論、天地生物之心、理氣關係、理一分 殊、修養功夫等朱子理學核心命題的討論闡發上，又體現在護翼《四書章 句集注》、疑經、辨證佛道陸學以及對文學史學的重視上，同時還體現在 他們博學多識、遍涉天下學問的求知態度上。50
由此可知，北山四先生對朱熹學說的闡發，主要在「道統論」、「天道論」、「理氣 論」、「修養論」等方面。北山一系為金華朱學的傳衍者，至於金華朱學的發展特 色，可從南宋時期金華一地的學術發展時代背景談起。從南宋到元代，金華一地 的學術發展，同時有朱學與婺學的傳衍。婺學又稱「呂學」，指南宋呂祖謙(1137—
1181)所開創的東萊學派，其倡導博揉融通的進路，也強調中原文獻的重要性，
1181)所開創的東萊學派，其倡導博揉融通的進路，也強調中原文獻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