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法下揭穿面紗之準據法適用

第一項 涉外民事法律適用法之規範

按揭穿境外國家公司面紗原則此一主張，涉及境外國家之法人，故當係一涉

外事件。而經前述探究，設我國法院有國際事件管轄權之下，接著對境外公司主 張揭穿面紗，此一問題倘依多數說所採之法庭地法說，應定性為「揭穿面紗請求 權」之問題。然而，揭穿面紗此一請求權，究竟係屬於何種法律關係？此似非單 純能以「揭穿面紗」本身即能探求，蓋揭穿面紗之背後均係基於另一請求權基礎

（常見者為契約義務或侵權責任），進而主張揭穿面紗，從而得延伸要求公司背 後之大股東負責。故揭穿面紗似乎考量到背後之請求權，始能決定係何種法律關 係。而此見解似為我國實務所採（此詳後述）。倘依此見解，則應分別依個案，

定性為「法律行為發生債之關係之效力」問題，依涉外民事法律適用法（下稱涉 民法）第 20 條處理；或定性為「侵權行為」問題，依涉民法 25 條處理之。

然而，揭穿面紗所導致之結果，係使得就該特定債務之「股東有限責任」暫 時消失，而非法人格根本性喪失。故此「揭穿面紗主張」實係直接涉及「社團法 人社員之權利及義務」，而似乎又係一「法人屬人法」之問題，則應依涉民法 14 條決定之。為求此一問題之解決，首先，應探究「揭穿面紗」之主張，是否屬於 公司內部事務，而屬於法人屬人法之問題。再者，倘答案是肯定的，則涉及系爭 問題倘涉及數連繫因素時，則因應如何選擇準據法之問題。

按涉民法第 14 條規定⁴⁶¹，係採設立準據說，學說通稱為「內部事務原則」

（internal affairs doctrine）。所謂內部事務，係指包括不涉及第三人的內部組織及 社員間的法律關係，舉凡內部組織之設置、章程效力、社員的資格、社員的地位、

董事或其他代表人的選任及權限、發行股分之效力、盈餘之分配等。可見就本條 之範圍言，倘涉及債權人或其他第三人之法律關係，即非係內部事務⁴⁶²。比方說，

公司發行股票而言，股票之移轉行為係屬於有價證券之處分行為，應依物權移轉 行為之規定定其準據法，但股票是否有可轉讓性等有關於股票本身之問題，仍應

461 外國法人之下列內部事項，依其本國法：一、法人之設立、性質、權利能力及行為能力。二、

社團法人社員之入社及退社。三、社團法人社員之權利義務。四、法人之機關及其組織。五、法 人之代表人及代表權之限制。六、法人及其機關對第三人責任之內部分擔。七、章程之變更。八、

法人之解散及清算。九、法人之其他內部事項。

462 陳榮傳，法人屬人法之研究，1996 年 1 月，軍法專刊社，頁 8；Richard M. Buxbaum, The Origins of the American "Internal Affairs" Rule in the Corporate Conflict of Laws, FS Kegel 445, 464 (Munich 1987)..

依公司之屬人法決定之⁴⁶³。而法人之外部事務，係指法人及其社會對於第三人（如 債權人及債務人）之權利義務而言。如法人與第三人間之法律關係，並非因法人 之成立或內部事務而生，而係因法人對外有效之法律行為，或因侵權行為而生 時，即應依其法律關係之準據法。如侵權行為之損害賠償責任，即應依侵權之準 據法。

由上述文獻可知，倘公司或其社員與外部第三人之權利義務關係，應認為係 外部事項。從而，公司對債權人（不論是契約或是侵權責任）之法律關係，均係 外部事項。但是，該債權人進而主張揭穿面紗，而要求股東就該特定債務負擔清 償之責時，此實係涉及社員之地位問題。又社員與公司分為不同法律主體，而公 司對債權人之關係，似乎難以直接認為是社員對公司債權人之關係，故就涉民法 第 14 條而言，仍未能獲得一清楚之答案。

然而，就揭穿公司面紗此一主張而言，於外國法有爭論其是否為獨立之請求 權基礎（cause of action），亦或是基於個案救濟窮盡而有基於衡平法理介入之必 要時的法官之衡平裁量權限。上開兩者之差異，對於選法規則上有重大影響，蓋 如果認為揭穿面紗係依附於個案救濟之請求權主張的話，則選法規則應以所依附 之請求權為準。然而若認為此係一獨立請求權，則於「定性」與「連繫因素」之 選擇上，則必須決定揭穿面紗屬於涉民法之何一種明文類型。惟我國公司法第 154 條第 2 項既已明文「該股東應負清償之責」，故實係認定此已屬於一債務。

在此見解下，則自無從依附於背後之請求權（如侵權責任或契約條款），而必須 進行揭穿面紗本身連繫因素之探尋，並決定其選法規則。

第二項 我國法實務與文獻之見解

我國實務，針對揭穿境外公司面紗原則之準據法適用，多依附於揭穿面紗背 後之實體法債務請求權基礎之準據法。如前所述，關於外部反向揭穿公司之主 張，我國法院準據法適用之操作上，均並未單就「揭穿面紗原則」本身之準據法

463 陳榮傳，前揭註 462，頁 8；Ernst Rabel, The Conflict of Laws: A comparative Studay, Vol. Two:

Foreign Corporation: Torts: Contracts in General, 2nd ed. at 77.

進行論述，而均以原告主張揭穿背後之請求權基礎之準據法為準，在我國銀行大 多以共同侵權作為請求依據之情形下，法院乃多以侵權行為地法為準據法。並藉 此審理揭穿面紗之主張有無理由。並同時於適用我國法之時，並參考英美判例法 之內涵，進行審理。

學說文獻上，有論者乃從股東有限責任出發，故揭穿面紗之準據法應以股東 責任之準據法為依據。並以涉民法第 14 條為討論基礎。股東之有限責任，論者 主張，原則上應係內部事項，當適用公司設立地法說，但如設立地法並無揭穿面 紗之股東責任規範，則例外彈性適用法庭地法說。而彈性適用之依據可考慮涉民 法第 7 條、第 8 條，並或可考慮援引民法總則施行法第 12 條。⁴⁶⁴

論者之詳細論述整理如下，第一，美國多數看法認為股東有限責任係屬公司 內部事項，依美國法律協會所出版之國際私法第二次新編（Restatement (Second) of Conflict of Laws）第 307 條規定公司準據法適用於「決定股東對公司之攤派或 分担責任，和對債權人之公司債務責任範圍」可知。並依第 302 條亦規定公司準 據法適用於公司權利與責任之相關事項。依據該條註解的說明，此一規定的範圍 主要為公司與股東間關係的問題，但也及於影響公司債權人利益的事項…包括公 司債的發行、股息之決定及支付、公司對董事、職員及股東的貸款及公司對其已 發行股份的收買或收回。換言之，公司事務之決定雖然會對公司債權人之利益產 生影響，然吾人並不因此即將該等事項歸類為公司外部事項，相反的，本條明確 強調這些事項係屬內部事項。第二，在我國公司法內，債權人也常被直接地賦予 重要的角色，例如債權人之資訊請求權、公司減資之通知及異議等，而這些事項 基本上也是屬於公司內部事項。但我國規範體系下，公司債權人並非全然係屬公 司外部之第三人，因而若將涉及公司債權人之股東有限責任定位為內部事項，亦 非難以理解。第三，法律經濟分析學者早已強調，即使法無明文，在公司與第三 人進行交易時，若股東與該第三人針對股東所應負之責任加以討論，該第三人也 會接受股東間對於「僅就出資額為限負其責任」的有限責任的協議。就此而言，

股東有限責任係公司之不同「出資者」間（包括股東及債權人）對於股東所負責

464 邵慶平，前揭註 318，頁 10-11。

任的約定，可以說是公司內部事項。在前段的立論基礎下，股東有限責任既為公 司內部事項，則作為與股東有限責任密切相關的揭穿公司面紗原則，應亦屬公司 內部事項，並適用公司據以設立之法律。⁴⁶⁵

惟若被告股東所屬公司之設立登記國並不採揭穿公司面紗制度，倘嚴格要求 以設立登記國法律為準據法，可能產生缺乏彈性的疑慮。在我國涉民法下，涉民 法第 7 條與第 8 條之規定雖可以提供法官彈性適用的空間。⁴⁶⁶論者認為，或可考 慮援引民法總則施行法第 12 條，並進而適用我國公司法第 154 條第 2 項有關揭 穿公司面紗原則之規定。按，民法總則施行法第 12 條規定：「經認許之外國法人，

於法令限制內，與同種類之我國法人有同一之權利能力。」其意旨可知，依一國 法律所成立之法人，在任何外國，不應享有超過依該外國法律所成立之法人更多 的權利或更優越的地位。揭穿公司面紗之規定係要求公司股東對於公司債務亦應 負責，基本上即是否認公司獨立的法人格，亦可以說是限制公司權利能力的一種 類型，從條文文義解釋來看，亦無不符。再者，將內外國法人權利能力一致之本 條規定適用於揭穿公司面紗的情形，對於公司債權人與公司股東的保護，可以取 得更好的平衡，蓋揭穿公司面紗原則之適用係屬極端例外，且設有嚴格要件，不 參與公司運作之股東並無適用之可能；一旦股東濫用公司法人格，其對所享有之 有限責任的信賴即難以受到保護。就此觀之，股東之有限責任屏障之去除，可以 說是建立在該股東「同意」的基礎之上。⁴⁶⁷

本文認為，上述學說尚值討論。本文贊同準據法適用應顧及其可預測性，惟 本文認為揭穿面紗原則上不應優先適用「公司設立地法說」。蓋各國現狀下，並 不是毫無設立揭穿面紗法，而是揭穿法律內容寬嚴差異甚大，而準據法的選擇往 往即對判決結果具有決定性之因素。倘採上述見解，母公司設計一用以脫產之子

本文認為，上述學說尚值討論。本文贊同準據法適用應顧及其可預測性，惟 本文認為揭穿面紗原則上不應優先適用「公司設立地法說」。蓋各國現狀下，並 不是毫無設立揭穿面紗法，而是揭穿法律內容寬嚴差異甚大，而準據法的選擇往 往即對判決結果具有決定性之因素。倘採上述見解，母公司設計一用以脫產之子